第二部 兵临城下 12节 龙城旧事
作者:萧羽

 阿大拼命地向地底下遁去,向最深处遁去,向着最黑暗处遁去。
  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心中的巨大恐慌,才能得到多一点安全感,才能不被发现而枉送性命。躲藏在地下深处的阿大,依然害怕得浑身直打哆嗦。
  遁地术是遁甲宗独有的一种异术。遁甲宗起源于纵横大陆最古老的人类,他们的祖先处于古代环境食物链的末端,为躲避猛兽潜藏于山洞和地底,因而发明了遁地术,几经改良,流传至今。
  阿大、阿二、阿三、阿四四姐妹,自幼被羽合收养为奴,由总管闻风遁亲自训练后,成了少城主羽龙飞的贴身童奴。四小童奴中,以阿大最为善良和老实,肯下苦功,不但练成了遁地术,连闻风遁的胆小如鼠也学了去。可是偏偏就是她,在苦练遁地术时无意中钻进了闻风遁家,听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那一位她所尊敬的主人,竟然为了夺取城主之位而与彭嵬密谋叛乱。
  她很害怕,怕得想哭。
  
  “我想知道,风流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兵器?”
  羽龙飞举着手中的金色飞轮,很认真地问闻风遁。这已经是他第十五次问闻风遁这个问题。羽龙飞从小练习霹雳雷火弩,自以为雷弩便是天下最伟大的兵器。可是十六岁那年,闻风遁突然神秘兮兮地送给了他一只普普通通的金手镯,并将遁甲宗的珠法演变成的飞轮术传授给他。自那以后,雷弩在羽龙飞眼里就变成了一个小玩具。
  “它是我们遁甲宗自古传下来的一件宝贝。”闻风遁也很认真地答道。
  “每一次,你都是这样说。”
  “因为这是事实。”
  “我想知道,它的真正来历,它的真正名字,它的真正用法。”
  “我无法告诉你。因为我也不知道。”
  “它的威力,已经超出了我所预计。”
  “那你就要好好地控制它,利用它。有了它,你才可以打败所有人,坐上城主的金椅子。”
  羽龙飞默然。
  
  童奴阿大在地底下足足躲了一个时辰。以她的功力,一个时辰已经到了她的极限。她强迫自己再坚持了一阵,感到全身的毛孔都被堵住了似的,疲乏、郁闷、惶恐不安,脑袋突然胀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无法再待下去,必须尽快回到地面上。
  
  “我想……”羽龙飞咬着嘴唇又想了片刻,才道,“我想,我们应该暂缓夺取城主之位的计划。”
  “什么?”闻风遁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敌当前,目前最要紧的是击退暗魂。”
  “错了!错了!特错大错了!”闻风遁焦急地道,“越是大军压境,羽合就越是无暇分心,我们取胜的机会就越大。”
  羽龙飞沉默不语。
  闻风遁激动地道:“我将风流这个宝贝传授给你,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么多年了,我时时处处忍气吞声,冒着危险去作了这么多准备,还不是为了你吗?如果被羽合发现,和彭嵬里应外合要夺位的不是昭昭,而是你和我,你以为他会饶我们不死吗?”
  “可是……我才十八岁,就算再等两年也无妨。而且,他已经答应了,要传授我六合神功。”
  闻风遁大怒:“他有没有答应将城主之位传给你?一个虚假的承诺,就把你给收买了吗?”
  “我看,他说的是真话。”
  “真话?那难道我说的就是假话吗?”闻风遁暴跳如雷,“他羽合修炼的是可以长生不老的天星诀,他有没有告诉你?你听他的话,龙骨山镇的城主之位,永远也轮不到你羽龙飞。他是一个骗子!懂吗?他是一个骗子!”
  “可是。他毕竟是我的父亲。他也许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是毕竟也算是一个好人啊。”
  “放屁!”闻风遁怒骂,“你啊,你啊,你老子怎么就生下你这么个蠢儿子!你再这样不求上进,他的大仇何时能报?”
  “什么……什么大仇?”
  闻风遁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好,好。你不是想知道风流的来历吗,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阿大从深处向上爬。每爬一步,就停下来仔细地聆听四周的声音,待确定没有危险时又再继续向上爬去。
  再不爬到地面上去,她就要死了。
  虽然如此,她还是不敢加快速度。她必须很小心,很小心。因为闻风遁曾经告诉过她,凡事小心一点,命,才能更长一点。
  
  天玑854年以前,龙骨山镇的城主姓闻名信,出身于遁甲宗的贵族,是著名的火法师。闻信有一对子女,大女儿闻风念尽得父亲衣钵,精通火系法术,在当时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小儿子闻风遁则无心修炼,喜好研究酿酒取乐,所酿造的穴冰美酒远近闻名。
  当时,遁甲宗出了一个怪才姓烛名鼎,本是遁甲宗的奴隶,历经磨难竟然练成了黑暗法术。烛鼎虽然法力高强,却因奴隶出身而到处遭人歧视。烛鼎与闻风念相爱,并在闻信病故后当上了龙骨山镇的城主。
  后来,练成六合神功的羽合来到龙骨山,与无名、玄光岳、昭昭、闻风遁结义,以替闻风遁夺回城主继承权为名讨伐烛鼎。五人联手大破龙骨山镇,羽合也将烛鼎诛杀在飞龙雕像前。羽合获胜之后强娶闻风念为妻,并以此为理由坐上城主之位。不久后,闻风念生下儿子羽龙飞便暴病身亡……
  羽龙飞听闻风遁说完龙骨山镇的这一段历史,整个人都呆住了。这跟父亲羽合告诉他的完全两样。在羽合的口中,烛鼎是一个卑鄙小人,骗取闻风念的爱情并且害死城主闻信,为了修炼他的武器风轮竟然要破坏金之结界,龙骨山五条龙杀烛鼎乃是为民除害。当然,羽合当城主也是得到了众人的推举,闻风念是死于为深爱着的丈夫治病中走火入魔。
  同样的一段龙城旧事,在羽合和闻风遁两人说来,竟然截然不同。羽龙飞犹豫,不知孰真孰假?
  “你还要犹豫吗?”闻风遁痛心地道,“你可知道,你所用的风流,就是烛鼎的成名兵器,名叫风轮。”
  “什么?”
  “为了掩人耳目,我才将它伪装成一只手镯。”
  “为什么要这样?”
  “为了要将你父亲的遗物传授给你!”
  “啊?”
  “因为你就是烛鼎的儿子,是黑暗法师烛鼎的遗腹子。”
  “这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姐姐怎么会答应嫁给羽合这个匹夫!”
  羽龙飞的梦碎了。一直以来所做的一个美梦,被闻风遁一轮当头棒喝绞杀粉碎。
  “我后悔啊!”闻风遁道,“当我听你母亲讲完了事情的真相之后,我后悔莫及。”
  
  阿大小心地听了一会儿,发地面上没有任何动静。这是逃走的大好时机。她确实已不能再在地底下待下去了。她必须逃出去,必须马上找到少主人,将闻风遁勾结彭嵬阴谋叛乱的事告诉他。
  片刻之前,她还在犹豫。一个是自己所忠诚的少主人,另一个则是一手将自己训练成材的闻总管,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可是现在她已作出了决定。
  善与恶,往往在于一念之间。
  羽城主说过的话,从来都没有错。
  阿大一边想着,一边钻出了地面。
  
  “什么人?”
  静默中的羽龙飞猛地暴喝了一声,将一个刚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脑袋一把抓了出来。
  “少城主,是我。”阿大惊喜地道。
  羽龙飞惊道:“你躲在那里干什么?”
  阿大一边喘着气一边道:“少城主,我,我,我听到了一个秘密。”
  羽龙飞一听阿大的话,顿时杀气大盛,手腕一用力,竟然将阿大的脑袋一拧而断。
  断掉了脖子的阿大,喘着最后的一口气,看到了她人生中最后的一个恶梦:闻风遁闻大总管正在关心地瞧着自己。
  羽龙飞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洁白如雪的手上,竟像沾满了狰狞可怖的血,无论他怎么用力去擦也擦不掉。他杀了她,他竟然杀了她,他竟然杀了自己最忠诚的奴仆。
  “其实,你没有必要杀她。”闻风遁突然道,“我们以耳语术交谈,即使站在我们面前的人也无法听到我们说什么,更何况她是在地底下。”
  “她……她……自己说的……”
  “鬼知道,这小丫头听到了一个什么样笑话。”闻风遁无奈地笑道,“留着她,还能是一个好帮手呢。”
  羽龙飞的心很痛。
  他杀人无数,可是亲手杀死自己亲近的人,这是第一次。
  其感觉,真的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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