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山镇是位于纵横大陆东北部的一个重镇,北靠龙骨山,南临神湖,西北可连天星宗的浮空城,东南可通祝由宗的海市蜃楼,扼中镇来往商城之咽喉,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龙骨山镇的城主姓羽名合,自创六合神功,是罕见的不归属于任何宗派的绝顶高手。在他的管治之下,镇内秩序井然,民风淳朴,五千多居民皆可安居乐业。
今日是天玑876年10月5日,羽合的妻子闻风念的忌日。午饭过后,如同往年一样,羽合与儿子羽龙飞一同前往龙骨山拜祭了亡妻,然后坐在由八个奴隶抬着的辇车上打道回府。妻子虽然已亡故了十九年,可是羽合与妻子的感情却如妻子所酿的穴冰美酒那样,越是陈旧,越是酣畅,越是能醉人心。
羽合念及妻子,心情忍不住激动起来,不由得有气无力地咳嗽了几声,急运六合神功强把满腔激情压了下去。他并不年老,只有四十八岁,却虚弱得像个早已嗅到棺材香味的垂死老人。历经数十年的战场杀戮,他的身上带着五处无法痊愈的旧患,血液里潜伏六种唤不出名字来的剧毒,任何一处旧患和剧毒的发作,都可能会要了他的性命。更为可怕的是,由于强练六合神功而染上的顽疾,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令他痛苦难挡。
今日是龙骨山镇的墟日,镇内镇外的居民们,还有来往的客商们,都把自己搞到的东西带到市集来,又换些生活所需的或者不需的东西回家去。于是,一个平日井然有序的小镇,便被趁墟的人们弄得熙熙攘攘,骂娘声、吵架声、摔椅子拍桌子声不绝于耳……
“遁……”
没等羽合继续问下去,辇车下的羽府总管闻风遁便趋上几步及时地道:“太平无事,如往日一般。”
“哼。”坐在羽合身边的羽龙飞显然有些不大高兴。
羽合眯着眼睛瞧着儿子:“无事,便是好事。”
羽龙飞默不作声。
羽合又道:“五大宗派割据,本来就多有摩擦,如今又多了一群文明人……”
羽龙飞看着虚弱的父亲,心里很不是滋味。如今龙骨山镇已是风雨欲来,他却仍被蒙在鼓里。年轻的时候,他曾经是一个英雄,可是奈何英雄迟暮啊。
闻风遁和羽龙飞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道:“大哥。”
“嗯?”
“府内人手不足,今日正好人贩子带来了不少奴隶,我想……”
羽合微微地一扬手,闻风遁便不敢再说下去。
喧闹的奴隶拍卖场的后面,是一个密封的黑色帐篷,帐篷内关着的都是等着被拍卖的奴隶。帐篷是谢绝参观的秘密场所,这是奴隶贩子们的行规。每一个身强力壮的或者年轻貌美的奴隶在拍卖场上被高价买走后,奴隶贩子们便是从这黑色的帐篷内又变戏法般弄出几个更加强壮更加美貌的奴隶来,令刚刚成交的买主大呼上当。这时候的奴隶贩子,就像打了大胜仗的将军似的,把新弄出来的奴隶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可是今天,奴隶贩子莫要财可倒了大霉。黑色帐篷里坐着的,不是被上了镣铐的奴隶,而是二十四个凶神恶煞的大爷,脑袋上都刺了青的祝由宗高手,而且,据说,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莫要财这边才稍稍地怠慢了一点儿,便被一位大爷踢得翻了个跟斗。莫要财平日凶狠惯了,这时候吃了哑巴亏,无处宣泄,便随手揪住一个小奴隶的耳朵破口大骂:“小哑巴,还不给大爷们倒茶去!”
那小奴隶看样子只有十五六岁,头发乱蓬蓬的,皮肤又脏又黑,身上披着件看不出颜色来的破烂短衫,虽然被揪住耳朵,却仍不知所措。
“倒茶!”莫要财狠狠地扇了小奴隶一个耳光,怒气冲冲地往外一指。小奴隶仍是不知所措,便又惹了莫要财一顿暴打,一边打一边还骂道:“老子把你这赔本的哑巴货给卖了!……妈的,老子就拿你去卖个九百九十九两银子……”
这小奴隶不但是个哑巴,还是个呆子,被莫要财这般打骂,竟然既不还手,也不躲闪,更不会叫痛和哭闹。躲在暗处从帐篷缝隙里偷看的林峰,不由得同情起小奴隶来。可是同情又有什么用呢?林峰叹了口气。他来龙骨山镇的目的,就是要尽快找到白衣人嘴里所说的文明人首领莫登尼斯,否则,也许现在这个小奴隶,就是他的将来……
“五大宗派,以天星宗为尊贵,自宗主女羲以下门人,都是不屑食人间烟火却又不肯放弃人间烟火的神仙;祝由宗宗主巫抵资质平平,却有着统一纵横大陆之伟大志向;遁甲宗的闻断参虽貌似莽汉,实则修为极深,又对地面人类怀着仇视情绪;加上嗜权如命的罗汉宗,崇拜英雄的玄武宗,这五大宗派割据,本来就多有摩擦,如今又多了一群文明人……”
羽合的说话向来都是言简意赅,可是对羽龙飞的教导却总是不厌其烦。
羽龙飞早就听腻了父亲的长篇大论,却又不敢顶撞反驳,只好默默地任由他一边喘着气一边艰难地说下去。
“不祥之兆啊!”羽合长叹道,“我有一个不祥的预感,暗魂恐怕真的要复活了。”
“父亲。”
“遁,不老还未归来么?”
“大哥,不老副城主尚未归来。据说,中镇那边吵得很厉害。”
羽合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苍白,大汗淋漓,好不容易才喘定了气,才慢吞吞道:“暗魂一旦复活,哪里还让他们有争吵的机会。我本该亲自出席……要不是这身体……唉……恐怕……恐怕这次又难为了商秋空商大人了……”羽合说到这里,便缄默了,心神恍惚,似是在想着什么遥远的往事。
每当这个时候,便没人再敢打扰他,更没人忍心去打破他那难得的平和心境。
羽龙飞当然不愿意说话,他的心里想着的,就只有拍卖会上的奴隶。
拍卖会上传出一阵哄然大笑。
莫要财兴冲冲地把那小奴隶拖了上台,还未报出底价,便被围观者们嘲笑起来。
“嘿,你哪里弄来的这么一个废品?”
“买这么一个哑巴回家,怎么使唤啊?”
“不说话不要紧,揍他不会躲,连眼泪都不会掉,分明还是一个傻子啊!”
“喂,你要是能把这傻子打得痛哭流涕,老子就花半两银子买回去当看门狗。”
“莫要财没好货色,散啦!散啦!”
大家这么一起哄,莫要财可真的急了。为了赚彭嵬那九百九十九两银子,冒险将二十四个杀手混进城,他已经受够了委屈,如今再把生意给搞砸了,这一趟买卖就赔定了。他这一着急,气又发泄到小奴隶身上。可是这小奴隶就是不识趣,不管莫要财怎么打骂,就是不求饶,就是不流泪。
莫要财怒火中烧,自围观者身上抢了一把菜刀,冲小奴隶扑去:“赔了,赔了就赔了!老子砍下你的脑袋,看你到底是会哭不会哭!”
此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喊道:“住手!”
莫要财也真听话,立刻就住了手。
林峰自人群中走了出来,大声道:“卖不出去,也犯不着杀人吧?”
“嘿,还是一个文明人呢。文明人不是不买奴隶的吗?你们不是讲什么人权的吗?”
莫要财这么一说,围观者们又是一阵大笑。
“这……”
那小奴隶本来一脸的木无表情,如今见有人替他出头,居然也动了容,可怜巴巴地望着林峰,生怕他不肯把这闲事管下去。
“你要是胆敢在我这儿捣乱,光吆喝不掏钱,我莫要财这刀子就先把你给捅了,切了剁了,还能卖几个小钱。”
拍卖场那边传来的吵闹声,吵得羽龙飞心情烦躁。可是羽合并不就此罢休,还在罗里罗嗦地过问着羽龙飞的琐事:“你最近武功练得怎么样?”
闻风遁连忙应道:“龙飞最近在跟我练习飞轮术,进步神速。”
“嗯。”羽合满意地点了点头,继而又皱了皱眉。闻风遁是龙骨山五大高手之一,既是自己出深入死的结拜兄弟,又是妻子闻风念的弟弟,羽龙飞交给他来调教,是绝对可以放心的。可是……
“龙飞的飞轮已有大成,出手时风鸣如雷,如飓风狂流,故名风流。”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练飞轮术了。”
羽龙飞愕然。
闻风遁陪着笑道:“是,是。龙飞,自然是要习大哥六合神功。只是大哥迟迟不肯传他,我才越俎代庖。”
“六合神功,也不能练。从今日起,你练回你的霹雳雷火弩。”
“父亲,我……”
“遁甲宗的飞轮术魔性太重,你的定力尚浅,容易走火入魔。”
“可是……”
可是什么,羽龙飞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自己再怎么说,也是枉然。在父亲面前,他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权利,就像拍卖场的奴隶那样,毫无自由和尊严。而自己与那些奴隶们所不同的是,他们痛苦的时候可以哭,自己有泪却不能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