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要朝塑像拜上三拜么?”阿浮喃喃自语道,极目朝左首望去。只可惜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一股落寞的感觉从阿浮心底油然而生,就如同现今的他一般,心有牵挂却不知如何前行。小小年纪,居然已有了无生趣的沮丧感觉。 “终于还是有人进来了... ...”正当阿浮自怨自艾之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耳畔忽地响起,“还是个心事重重的小小孩童,难道这近百年间,天星宗就再无出色之人了么?” 阿浮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淡灰色长袍的光头老者端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他刚进来时专心找寻商秋空口中的塑像,居然并未察觉。 光头老者见了他一脸的惊惧神色,口里重重哼了一声后怒道:“我宗的随性之风,你可是半点也没有领悟到,有什么资格进紫薇垣来?处变不惊,心如止水,难道这些你的师辈们都没有教过你?... ...”说到后来,似乎连他自己也是再难以自持,竟是连珠价般的破口大骂起来,一些艰涩的天星宗字眼不时冒出,浑没觉得他这般的“惊涛骇浪”,似乎也和他口中天星宗的“处变不惊,心如止水”之风毫不相干。好在这些个话阿浮连听也未曾听过,虽然知道绝非什么好话,但心里也不觉得有何难过。 光头老者见自己骂了半晌,眼前这个黄口孺子般的少年不仅毫无怒色,脸上还渐渐呈现出一股迷茫神情,心中也觉得不大有趣,闭口不再训斥。只气忽忽地喘了一阵粗气,才开口问道:“你是如何被允许进入这里的?” “我... ...我在‘天星会’上... ...”话说到这里,阿浮猛地记起商秋空曾说过从前的历届“天星会”胜出者没有一个曾离开过此地。他心里着实对这琢磨不透的“囚禁”怀着莫大的恐惧,连忙住口不言,心里急急盘算如何才能道出原委。 光头老者见阿浮才说了几个字便又住口,心里刚平息的怒火又再腾地燃起,大声喝道:“吞吞吐吐,成何体统?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天星宗最讲求心无牵挂,你怎么会是生得如此性子?” 阿浮闻言心头一阵疑惑,只因这老者口中反复念叨的“天星宗”似乎和他在这年余间所见的“天星宗”大是不同,暗暗壮了壮了胆气,开口说道:“不会吧,我见到的天星宗人都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 天星宗人最重尊师,那光头老者见阿浮居然敢直言反驳,顿时勃然大怒,忽的站起身来狠声道:“那你且说说!你所见的天星宗人又是何等样子?”他这一站起身来,顿时把阿浮吓了一跳。只见他的双腿齐膝而断,全靠接上的两只碧绿木棍支撑,居然也稳稳站着并不摇晃。 光头老者见阿浮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腿,喉间哼了一声道:“见到我这副样子,你该猜到我是谁了... ...” 阿浮心觉自己这般呆看着别人的痛处实在太过不礼貌,移开目光后歉然一笑道:“我不知道啊... ...” 光头老者闻言一愣,脸上渐渐呈现出一种掺杂了愤怒、悲伤、颓丧的复杂表情,双目无神的呆看着阿浮,嘴唇颤抖着却半晌发不声音来。 阿浮见这老人脸上忽然变色却又并不怒骂,而他也并不明白自己在何处得罪了他,只得傻笑着举目回望。一老一小就这么互相瞪着眼睛呆在了当场。 隔了良久,只听那光头老者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回椅内闭上双眼,缓缓说道:“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我已许久不曾离开此处,你将你所见的天星宗人说给我听听... ...不可有丝毫隐瞒。” 阿浮点了点头,不敢再有任何忌讳,一五一十将自己在这年余间所见的种种情况细细道来。说到后来,少年性起,又顺带着将天星会上的情况和盘托出,真是说得事无巨细,详实无比,只惟独隐没了三叶对商秋空出言不逊之事,全因他觉得这些出自三叶口中的侮辱之话本就毫无根据,实在还是不说的好。讲到后来越说越是动情,谈羽婴时恭顺尊敬,谈佗龄时泪湿衣襟,谈芸香时红潮隐生,谈三叶时咬牙切齿,连他也不明白为何自己如此激动。空旷昏暗的房间里,就只听到阿浮的声音在回荡畅响。 光头老者闭着眼睛静静聆听,不时微微点头,无论阿浮说得如何凶险诡异,都丝毫不动神色,这才真是个“处变不惊,心如止水”。 这一番倾诉,几乎持续了近两小时。待阿浮将整件事原原本本说完,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心头思潮翻涌难以平复,恍如又再经历了一番从前的变故一般。长长地呼出了口气后,他才继续说道:“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商秋空把我送到这里,我便自己进来了,然后就遇到了你。” 光头老者和两小时前的神态没有丝毫不同,连脸上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让阿浮不得不叹服“老人就如同小孩一般,习性无常”这话是何等的正确。 “这紫薇垣乃是宗主女羲当年率统家将修建,共分十二层。每层分别记载着我天星宗最深奥的内息心法‘天星诀’其中一层的详细修炼过程,由当初参与修建的家将把守,除了其中一层曾发生过些变故再无人把守之外,其他都是一人或者两人把守.. ...每届‘天星会’的胜出者进来之时,都可自由选择是上行亦或停留,也就是可以自由选择从第几层心法练起。当然,我们这些把守之人也会仔细挑选,让那些‘天星会’的胜出者可以量力而为。须知,‘天星诀’大不同于寻常武功,既可合而练之,亦可分而修之,两者并不互相抵触,”光头老者自顾自地开口说了起来,似是对刚才阿浮声泪俱下的“倾诉”置若罔闻,“若有十足把握的时候,便可向当层的把守之人挑战,得胜之后便可在紫薇垣里任选一座楼宇居住,常留于此细心揣摩武学... ...也有心高气傲之人,可以选择连闯十二层,若是顺利通过,便可见到宗主女羲,由她亲自教导... ...不过,至今还无一人能够办到... ...” 阿浮见光头老者没来由的忽然说起这些,心中虽然疑惑却也不敢擅自打断,只得耐心听了起来。心中总算明白,那些从前的“天星会”胜出者不是“不许离开”,而是“不愿离开”... ... “... ...若是败了,也并没有什么惩罚,只需在当层再停留三年... ...”光头老者继续缓缓说道,“到如今,连我也快记不清究竟是几人败在了我手下,年纪大了之后,记性也越来越不好了... ...”话语里满是沮丧之意。 少年人毕竟好奇心实在太过强烈,阿浮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些败在你手下的人呢?你不是说他们还要停留三年么?我怎么没有看到?” 光头老者闻言微微朝左首努了努嘴道:“在那边,你可以过去看看。” 阿浮点点头,摸索着朝光头老者左边走近少许,借着微弱的光亮细细一看,顿时“啊”的一声惊呼起来。只见昏暗的角落里,两具尸骸盘腿端坐着,还保持着合十修炼的姿势,衣衫肌肉早已腐烂,只留下白花花的骨骸,在黑暗里显得愈发恐怖。 “是两人还是三人?”光头老者似是早已料到了阿浮的反应,只微微睁开眼朝他淡然问道。 “两.. ...是两人... ...”阿浮强压下胸中的恐惧,颤声答道。两具连姿势都和常人无异的骨骸,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是两人,”光头老者缓缓站了起来,走近阿浮身边道,“初时的十届‘天星会’,来的都是宗族里出类拔萃的人物,个个都能得胜而出,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大感畅怀... ...只可惜,越到后来越不成器,竟是再无一人能胜过我们... ...” 阿浮看着光头老者缓步走近,心头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不自禁地后退了几步,颤声问道:“你不是说没有惩罚么?怎么... ...怎么他们会死了的?” 光头老者看着阿浮,眼睛里闪烁着夺目的光芒,沉声说道:“他们是自己把自己逼死的... ...” “自己把自己逼死?”阿浮难以置信地疑惑问道。 光头老者点点头,转头望着四周凝重的黑暗缓缓说道:“一心想要和天意相通,却是越刻意越疏远。练武之人若是走到此般歧路,除了把自己逼死,再无他路。” 阿浮闻言,心里不自禁幻想起了这些人从心中把自己逼死的惨痛情景,身上忽地冷冷打了个颤。先是心亡,接着才是身亡,实在比自杀还要更加可怖万分。 “我宗自开宗以来,除了女羲之外,便要属商秋空最为了得,”说起商秋空,光头老者冷漠的脸上忽然隐隐有了一丝笑意,“他天资聪颖,天生便有我宗飘逸的个性。我当年初见他之时,他就已和天意有了些微相通,远远超过了我们这些老古板,实在是我宗的荣耀。” 阿浮忆起商秋空在天星会上的怪异行为,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却又难以说得清楚,心里疑惑惆怅,黯然不语。 光头老者还道是阿浮正在心中暗自“崇拜”着商秋空的风采,淡淡说道:“以你的性子,这辈子也是赶不上商秋空的。还是好好养精蓄锐,想想从上面第几层开始修行的好。” “上面第几层?”阿浮闻言一呆,疑惑地问道。 “我虽然对你并不喜欢,但也看得出来你的内息已大有修为,这第一层,你已经无须再停留,”微微一顿后,光头老者接着说道,“更何况,听了你方才所说种种之事,我已再无心思和你讨教武艺... ...宗族若真是没落至此,我们这些人都要承担不小的干系... ...你口中的天星宗,就如同一株快要枯死的大树,外表依旧是华丽威严,内里却早已腐烂不堪,空担一个‘统帅五宗’的虚名,却再无傲视天下的豪气... ...” 阿浮闻言歉然说道:“小子胡说八道,你千万不要放在心里... ...” 光头老者朝他摆摆手,缓缓走回坐处,重又闭上双眼说道:“你走吧,去第二层。” 阿浮一呆道:“商秋空不是说要朝什么塑像拜上三拜么?现在不需要再拜了么?” 光头老者道:“难为你还记得... ...拜与不拜又有何妨?若是心中不敬,拜了又如何?若是心中常记,不拜又如何?” 阿浮听得光头老者话中大有玄机,在心底默默重复了几次,忽地心有所悟,对天星宗人难以琢磨的个性又再明白了几分。首先论清了“己意”,才有资格去谈论“天意”;揣摩了“天意”,才能真正参透“己意”,两者相辅相成,互成应托。天星宗所讲究的“人求随性,武求应天”,便是如此了。 “你可知为何你待在这第一层会觉得心绪难平,极容易动情么?”光头老者淡淡说道,“紫薇垣第一层名曰‘求心’,求于己心,深而道情,便是此理。在方才不经意间,你的心志已是大有稳定,对你日后的修为更是大有裨益。” 阿浮此刻心中恍如舟过转角般,豁然一片开朗。他朝那光头老者当头拜倒,恭敬地说道:“多谢老前辈教诲,请问前辈尊号,小子将常记于心,不敢有片刻相忘。” 光头老者淡淡叹息了一声,轻声说道:“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忆言便可忆人,忆人却难以见得可以忆言... ...你去吧,若是能常记得我今日所说之话,就已经足够了... ...” 阿浮茫然地抬头望着眼前的光头老者,他甚至连对方的姓名也并不知晓,却在心中产生了一股强烈的亲近之感。这感觉,让他想起了佗龄... ... 阿浮恭敬地朝光头老者拜了三拜,默默站了起来,毅然朝紫薇垣第二层走去。尽管,他并不知道即将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但在他心中,已再不似初进时那么忐忑难平,竟还依稀冲溢着一股坚毅之气,一股他平生第一次能深切感觉得到的坚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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