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展威
作者:枯木

 
阿浮望着眼前脸色阴晴不定的然絮,缓缓伸出右手,微微一笑道:“‘九道御天’,请指教!”此时的紫薇广场上,再也没人敢对他第三次使出这招而心存鄙夷。

然絮点点头,略一思索,忽然冷笑道:“你可知道,前两次我都是对你手下留情的?”

阿浮毕竟从未和人动过招,临敌经验实在太少。一听然絮此话顿时心中一滞,盈满的气势微有了些松懈。

高手过招,岂可有片刻懈怠。更何况,此时的阿浮和真正的高手还差得远。

然絮出言打乱阿浮心神,要的就是这瞬息间的破绽。他一见阿浮眼中微微露出动摇神色,顿时心中一喜,口中发出一声狂喝,“流风回雪”再次使出。这时的他,再也不敢对眼前这少年有丝毫轻视,运起全身劲力朝阿浮猛扑而去。

“卑鄙!”巫真口中怒骂一声,脸上满是鄙夷之色。

商秋空无奈一笑道:“经验都是在实战中得来的,谁又是一出生就会的呢?”

巫真叹了口气道:“只盼阿浮能挺过这一关... ...”

对于胜负,两人都是心中无数,只得黯然不语。

阿浮见然絮竟是忽然之间就离地跃起,双手幻出漫天掌影,朝自己迅疾扑来,这毫无征兆的一击顿时让他略有些慌乱。细细一看之下,然絮鬼魅般飘忽不定的掌影竟然已不似从前那么诡异,居然被他堪堪看出了一丝端倪。

“流风回雪”中十掌大约有九掌都是虚招,又或者十掌尽为虚招,如风卷残雪般,虚实难测。但只要是人为,就一定有迹可寻。阿浮经过前两次的受伤,已再不是刚上台时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了。此时他凝神观察,居然隐约看出然絮拍出的数十掌中有一招显得尤为轻描淡写。这右手一掌本和其他的掌影无甚区别,但却故意表现得特别“虚幻”,似是在强调自己就是虚招一般,遥遥朝阿浮胸口拍来。

阿浮心有定计下,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指微曲缩回腰间,平心静气地等待着然絮攻来。

台下的商秋空和巫真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阿浮,一见到他这微小变化,顿时同时发出一声惊异的赞叹。

“他居然看得出来?”巫真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着商秋空,满脸惊奇之色。

商秋空也是满脸惊喜,微笑着朝巫真点了点头,心下对这阿浮的眼力颇为赞赏。却不知阿浮本身就对拳脚之法并不精通,这被动的察敌之法倒是颇为切合了“九道御天”的后发制人。

混然不觉的然絮瞬息之间便已攻到了阿浮身前。正如阿浮所料,那最为轻微的右手一掌突然迅疾加速,从重重掌影中破空而出,朝阿浮胸口猛拍而去。台下众人发出一声惊呼,都不禁替阿浮担心起来。

就在掌影快要及身的刹那,阿浮微曲的右指从腰间迅速挥出,朝然絮掌心点去。

然絮一见之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万万没想到阿浮竟然从数十道虚招中看破了自己的实招。人的掌心最为柔软,掌中的劳功穴若是被大力击中,顿时就会使人全身气血翻腾。轻则酸麻,重则瘫痪。

大惊失色的然絮再也顾不得攻敌,右手猛的下挥,以一个极为狼狈的侧身躲过了阿浮这一招。

商秋空和巫真同时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他们本以为阿浮这一招是十拿九稳的伤敌了,却不知阿浮空有一身真气还不知如何运用。若是换做了他们两人中任何一人,这一指定可废了然絮的右手。

阿浮倒不觉得可惜,只眼见自己一指便已退敌,心中紧张之情大松,脸上现出得意的笑容。高手和新手的区别,尽在这里表露无疑。

商秋空心中一动,转头朝然絮说道:“然絮,你且等一等。”随即朝阿浮招了招手道:“阿浮,到这里来。”

然絮正在暗赞自己反应神速,见商秋空此时似是要临阵指点阿浮,虽然心中并不情愿,但碍于身份,也只得阴沉着脸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三叶本待出言讥讽,但转念一想,就算阿浮悟性再高,这仓促言语又能有什么收效,倒不如显一显风度,也就不再阻拦。

阿浮快步走到商秋空面前,深深一礼后恭敬道:“阿浮见过商秋空大人。”

商秋空见阿浮礼数得体,微微一笑:“不必客气了,今日真是辛苦你了。”

阿浮脸上一红,歉然道:“小子不学无术,心里不甚惶恐,生怕辱没了天星宗的威名。”

商秋空呵呵一笑道:“什么威名不威名的,这些客套话我们就不要多说了。我且问你,你是否从未学过武功?”

阿浮挠了挠头,无奈的笑道:“不算没学过,但也不算学过...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

巫真略一沉吟道:“不管你有没有学过,但你体内有真气这点是确凿无疑的,只是你还不知道如何运用。”

商秋空点了点头,朝阿浮缓缓道:“意随心动,气注丹田,过经顺脉,劲游两掌。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阿浮一呆,默默念了几遍商秋空的话,心中猛的一动,忽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此时的他就如同一个注满水的大池,空有一腔热血却不知何处泼洒。商秋空这几句画龙点睛般的话,顿时便像在这大池边挖了几条支流一般。他顿时觉得这满身的真气再也不似从前般无处宣泄,心中不自禁狂喜起来。

商秋空见他脸上一阵迷茫之后又是一阵惊喜,心中一宽微微笑道:“好孩子,真有你的... ...去吧,这然絮绝不是你的对手。”

阿浮正深深沉浸在商秋空的运气之法中,闻言激动地跪倒在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道:“阿浮谢谢商秋空大人指点。”

巫真摇头微笑道:“阿浮,你可将我们天星宗的礼数学得好到家啊。”

商秋空呵呵大笑道:“好了,快起来吧,待收拾了这然絮之后我们再来行礼不迟。”

阿浮红着脸站起身来,又再朝两人深深行了一礼,才转头走回台上。

三人对话之时,阿浮正好背朝高台。然絮只见到三人又是大笑又是施礼,却并未看到阿浮的表情,心中正兀自惊疑不定。此时待阿浮重回台上,然絮顿时发现他脸上隐隐多了一层方才不曾有的自信之色。然絮心中一阵凛然,半晌之后才强笑道:“来让我见识见识商秋空究竟又教了你什么,是‘会照六煞’还是‘三凶陷落’?”

阿浮缓缓摇头,淡淡说道:“然絮... ...你还是走吧。你刚才两次对我手下留情,我不想伤了你。”

然絮闻言一愣,猛的哈哈大笑道:“原来商秋空教你的是‘大吹法螺’?”

阿浮微微一耸肩,脸上忽然露出顽皮的笑容,故作老成地叹息道:“我好言相劝,你若不听可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说话间语调低沉,正是先前然絮曾对阿浮说过之话,一字一句毫无不相差。

台下众人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哄笑,不少年轻人甚至情不自禁笑着拍起手来。

巫真掩嘴发出一声轻笑,转头朝商秋空道:“阿浮的‘激敌’之法,可真是用得‘出神入化’。”

商秋空无奈的一笑道:“你不是也常对我用这招么?”

台上的然絮直气得连脸上肌肉都扭曲了起来,口中朝阿浮狂喝道:“小胜一招,就如此目中无人!让你见识见识我玄武宗的本事!”大吼一声,“流风回雪”已经第三次使出。

这次的“流风回雪”,声势更甚从前,扬起的掌风直吹得台上四角的旌旗忽忽作响。漫天飞舞的掌影将然絮裹在其中,天崩地裂般的朝阿浮发起了这全力一击。

肆虐的劲风虽然吹得阿浮脸上生疼,但他依旧稳稳站在高台一角,心中默默念着商秋空刚教授的运气之法,右手斜指着状若疯狂的然絮。

然絮再次攻到阿浮身前,无数掌影飞出,同时击向阿浮身上。阿浮心中一惊,只因这次然絮全力施为之下,他再也看不出来哪为虚招哪为实招。索性把心一横,竟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混不理会身前飞舞的掌影。

然絮见阿浮竟然在这生死一刻间闭上了眼睛,顿时高声狂笑道:“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绝不会太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凶狠之色已经越来越是明显。

此时的阿浮,周身皮肤的敏感已经远胜常人,甚至连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有了轻微的感觉。既然眼睛看不出来,他索性便将这生死一线交给了对外力更为敏锐的皮肤。

正当他忐忑不安地等待之时,忽然感觉小腹上的皮肤微微一紧。虽然这感觉异常轻微,却让闭眼的阿浮立时就想放开喉咙高声欢笑。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然絮的目标正是自己小腹。

已经没时间再给他撒欢了,这感觉甫一出现,阿浮想也不想右手迅疾挥出,劲随心生,力贯手臂,向着袭来的掌风迎去。

暴怒中的然絮一见阿浮的动作,顿时就有了想立时自刎的冲动。自己这全力的一招,居然还是被阿浮识穿看破。并且,还是一个闭上了眼睛的阿浮... ...

然絮心中突然感觉万念俱灰,过去数十年的勤修苦练,竟然连一个从未学过武功的少年都不如。一念至此,然絮仰头长叹了一声,竟然缓缓垂下双手,不再做任何抵抗,只是闭目等死,心中悲道:“然嫣,哥哥没本事救你了。我先行一步... ...”

良久之后,然絮并未感觉到阿浮击到自己身上。他诧异地睁开眼睛,见阿浮也正诧异地看着自己,手掌离自己小腹还余寸许的距离,却再不递出。

然絮朝阿浮苦笑道:“为何不杀了我?”

阿浮一愣,随即笑道:“你不抵抗,我为什么要杀你?”

然絮摇了摇头,脸如死灰,不再言语。

阿浮见状,奇怪地问道:“若你和我双掌想交,谁胜谁负还未可知晓。你武艺那么好,为什么要放弃啊?”

然絮闻言凄然一笑道:“苦修数十年的‘流风回雪’竟然连你也瞒不过,我还敢妄言什么武艺... ...”

一旁的三叶见然絮居然主动认输,恨得又是咬牙又是跺脚,朝然絮怒吼道:“然絮!用‘薰桑藤’!给我用‘薰桑藤’!”

然絮缓缓回头看了一眼三叶,冷冷道:“还嫌丢人丢得不够么?”

这话直气得三叶哇哇大叫,状如疯汉一般的怒吼道:“我要去“神木林”,用你们玄武宗的‘万虫蛊’将你的然嫣折磨三日三夜!你等着瞧好了!”

然絮闻言脸上猛的变色道:“你!你敢!?”

三叶嘿嘿一笑,狰狞地道:“我有何不敢?你以为凭夜来他们就能拦得住我么?”

然絮心知三叶此言不虚,睁着红肿的双眼看着他,喉头颤抖了几下,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三叶见此话有效,心中略定,朝然絮冷冷一笑道:“堂堂玄武宗人,竟然临阵退缩,到底是谁在丢人?”

然絮闻言忽然仰天发出一声悲凉的长笑,朝三叶深深看了一眼,口中狠狠道:“好!好!”迅疾转身,左手探入怀中,朝阿浮高声叫道:“得罪了!”喊声中,然絮左手已经伸出,一蓬细小的物体朝阿浮胸口激射而去。

还未等阿浮反应过来,这些细微的物体已经撒到了他胸上。然絮以内力发出此物,即便是武功再高出阿浮十倍之人,如果轻身功夫不佳也难以躲避。

阿浮骇然一惊之后,只觉得这些细小物体撒在身上除了微微有些麻痒之外,就再没其他感觉了,顿时诧异地笑问道:“你拿什么东西在扔我?”

然絮朝阿浮歉然一笑,叹道:“情非得以... ...你莫怪我... ...”只见他缓缓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双眼发出一阵夺目的光彩。数秒之后,然絮抬起右手食指放到嘴边猛的一咬,挥动着鲜血四溅的手指朝向阿浮,口中高声喊道:“噬魂!”

商秋空在三叶喊出“薰桑藤”的时候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对,此时一见然絮如此动作,顿时大惊失色朝台上跃去,口中高声喊道:“阿浮,小心!”

在然絮和商秋空几乎是同时的喊声中,夹杂了阿浮突然发出的一声凄凉惨叫和台下众人恐惧的惊呼。

只见无数株青绿色的藤蔓,像条条小蛇般从阿浮的胸口破体而出,带着蓬蓬的血雨,蜿蜒着向上生长。藤蔓上挂着丝丝血迹,显得尤为恐怖。

阿浮忍痛呆看着自己胸口不断变长的藤蔓,虽然它们只是破皮而出并未伤到筋骨,但也足够吓得他两脚发软了。此时阿浮心中的恐惧已经远远大过了肉体的伤痛。

商秋空急步走到阿浮身前,见他尚无性命之忧,心中略微一宽。再骇然望了一眼这些带血藤蔓,朝然絮怒吼道:“谁教你这些如此歹毒的功夫?”

不待然絮答话,三叶阴侧侧一笑道:“是我教的,如何?还过得去吧?”他身前的然絮重重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一脸不忍之色。

“这些‘薰桑藤’株株都有巨毒,嘿嘿,赶快去给你们的阿浮准备后事吧。”三叶嘿嘿一笑,满脸残忍之色。

商秋空闻言心中一凉,再也顾不得三叶的恶行,转身扶着阿浮关切问道:“觉得怎么样?”

阿浮忍痛苦笑道:“还好... ...就是很疼,疼得整个胸口都麻痹了... ...”

然絮见阿浮竟然还能开口说话,转头朝三叶奇道:“你不是说这些‘薰桑藤’沾血即毒发么?”

三叶闻言一呆,怔怔地望着阿浮,口中喃喃自语道:“照理说,他此时早该毒发身亡了才对啊... ...”

正当两人疑惑间,阿浮胸口上刚才还生机勃勃的藤蔓竟忽然一株株开始由绿转黄,由黄变黑,竟是先阿浮一步而“身亡”。

“这... ...这... ...”三叶难以置信地抬手指着浑身浴血的阿浮,颤声道,“连‘薰桑藤’都弄不死你!你... ...你究竟是谁?”眼里布满了难以相信的恐惧之色。

阿浮看着胸口枯死的藤蔓纷纷掉到地上,伤口虽然还血流如注,但心中却已是大感宽慰。此时一听到三叶颤抖的声音,顿时抬头朝三叶咧嘴一笑道:“你问我吗?我叫阿浮。”

商秋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暗道:“‘阿浮’这两个字,必将随着今日惊心动魄的一役,响彻整个纵横大陆... ...”

一念至此,顿时连他自己也迷惑了,心中究竟是忧还是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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