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逞凶
作者:枯木

 
阿浮倒地的同时,巫真轻轻地低呼了一声:“好厉害!”

“‘流风回雪’... ...果然名不虚传... ...”商秋空转头看了一眼巫真,淡淡地道,“然絮在这一招上的造诣,已经不遑多让玄武宗宗主夜来。当年我亲自见夜来施展此招,也不过如此而已,绝不会高明很多。”

“如此人材,怎么会跟随三叶的?”巫真摇头皱眉道,“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了... ...”

“恐怕是因为刚才三叶口中‘然嫣’的缘故... ...看来,他也是身不由己,”商秋空惋惜地叹道,“这三叶哪里去搜罗了如此多的五宗高手?方才的叔野祈,现在的然絮,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从前根本就未在纵横大陆上扬名,仿佛一夜之间就出现了一般... ...”话语中又是惊惧又是担心。

“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三叶带来的这三人中,还剩一个叫李玉华的少年没出手,不知是哪宗之人,”巫真缓缓点头道,“看起来,似乎这人和阿浮从前是相识的... ...”

商秋空抬头看了看李玉华冷酷的眼神,深深呼出一口气道:“无论如何,从三叶刚才丝毫不迟疑的掌毙叔野祈来看,他手中的实力远不止这些... ...纵横大陆之上,从此再无宁日... ...”

沧桑更换,世事变迁,几百年的轮回,从此又将是一个多事之秋... ...

... ...

阿浮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上中掌之处剧烈疼痛,牵扯着他体内每一根神经。他努力想要聚拢体内真气,使尽仅余之力后才发现,那些本来流转自如的气息竟然完全不受控制,自己经脉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感觉不到。凶猛劲道带来的冲击,打散了阿浮体内的真气,如今的他连指头也难以再移动半分。一阵难以抗拒的疲惫感觉渐渐袭上心头,阿浮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朦胧中,他似乎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巨大房间,洁白的墙壁像一张轻柔的帷幕一般围绕着他,四周的屏幕上闪耀着五彩光芒。阿浮茫然地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眼前默默站立着这一个熟悉的身影,卓月!

“阿浮,你还好么?”卓月微微一笑朝他说道。

“卓老师!卓大哥!”阿浮惊喜地叫了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又见面了,”卓越看着他的眼睛平静说道,“其实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也看到了你经历的种种磨难... ...”

阿浮闻言心中一阵酸楚,悲道:“我在这里没有一个熟悉的人,也没人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真的很累,我想回家!”

卓月并不答话,只静静地凝视着他,英俊的脸上忽然现出一道温柔的笑意:“真的辛苦你了... ...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见欧迦和教授,还有你从前的朋友们... ...你愿意去么?”

熟悉的声音,一字一句深深印在阿浮耳朵里。忽然之间,从前的历历往事像电影里的桥段般,一幕幕演出。阿浮像是个旁观者一般,惊讶地看着那些从前发生在自己身边的往事上演。童年的笑颜,父母的过世,爷爷的慈祥,朋友的关怀,种种感觉涌上心头。良久之后,阿浮深深陶醉其中... ...就在此时,眼前的景象忽然一变,无数血腥猛然出现。漫天血腥中,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在未来仓皇逃亡的人类,他们在野兽的利抓下哀号、翻滚,声嘶力竭地挣扎。阿浮惊慌地伸出双手,想去帮助那些恐惧的人群。几番努力之后,他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触摸不到... ...刹那间,阿浮泪流满面。

“我记起了... ...我都记起了,卓大哥,”阿浮朝卓月哽咽道,“我真的什么都记起来了,我记起了为什么会回到这里,我记起了苏妮,我记起了老师们... ...”此时,“诺亚”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顿时在他眼前历历在目。

卓月爱怜地看着痛哭的阿浮,缓缓说道:“你已经尽力了,真的。不要再难过了,现在就放开一切,跟我走吧... ...”

阿浮淌满泪水的脸上,闻言竟忽然现出一道坚毅:“我会坚持下去的!无论有多大的困难,我一定会坚持下去!”

卓月沉默半晌,微微一叹道:“你不后悔?”

“不会!我不后悔!”阿浮大声高喊道,“即便是要我死在这片并不属于我的土地上,我也绝不后悔!”

卓越默默地看着激动的阿浮,忽然微微一笑,点头道:“既然选择了,就不要再彷徨,我们永远在你身边。我相信,你能感觉得到... ...”

阿浮看着眼前卓月的影子渐渐开始模糊,惊慌地叫道:“你要走了么?卓大哥!”

刚才还清晰无比的卓月身影,此时竟渐渐化作了一片蓝色的淡淡光点,在空气中四散飞扬,唯有一声清晰的笑遥遥传来:“我们从未离开过你... ...”

阿浮茫然的伸出双手,看着这片淡淡蓝色光点在自己指间缠绕,久久不散。一阵温暖的感觉从指尖柔和传来,阿浮顿时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正当他恍惚中,身上受伤之处的疼痛又开始渐渐明晰。阿浮心中猛的一震,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比武台上。刚才的一切,竟然都只是虚幻。

伤处依旧难受,但阿浮却发现自己心里无比轻松,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种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

“我要站起来,我要胜过那然絮,”阿浮咬牙朝自己说道,“相信我,卓大哥!”

他努力回忆着佗龄手札上的运气之法,平心静气地感受着自己身体所有的微小变化。渐渐地,一股熟悉的气息在小腹间开始聚集,虽然力道弱小,却恍如一道微弱的阳光般,让身处黑暗之中的阿浮欣喜若狂。

... ...

然絮默默地走回三叶身边,连眼角也不曾朝三叶瞄上一眼。

三叶眼看“天星诀”唾手可得,不禁心中狂喜。对然絮的无礼亦不着恼,只看着商秋空狂笑道:“这场可又是我们胜了,余下的一场,还用再比试么?”

商秋空看了一眼还兀自躺在地上的阿浮,心中黯然一叹,淡淡说道:“是你们胜了... ...”

三叶顺着商秋空的目光,得意的瞥了一眼地上阿浮的“尸体”,笑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芸香眼见阿浮力战身死,早已是悲伤不已。此时她见三叶竟对阿浮的“尸体”口出侮辱之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顿时开口叫道:“阿浮即便是... ...即便是死了,也好过你这个五宗叛徒!”

三叶最恨人提“叛徒”二字,闻言之后顿时勃然大怒。他狠狠地看着芸香,缓缓说道:“天星宗不怕死之人,还真是何其多!”眼中渐渐现出凶残神色,慢慢浓烈。

成甲受伤虽重,但毕竟只是肉体之伤,此时经过简单包扎之后已经能勉强站起。他见芸香惹恼三叶,心中一惊,连忙挣脱旁人的搀扶,几步跨出便将芸香挡在了身后,昂首看着三叶道:“枉你身为前辈,竟对一个弱质女流口出凶狠之言,还要脸不要!”

三叶嘿嘿一笑,面目狰狞地朝成甲道:“算我不好... ...但是,你可就非是‘弱质女流’了吧?”话音甫落,只见他右手微扬,一团碧绿火焰从掌心弹射而出朝成甲胸口击去,正是他的成名绝技“碧焰”。

成甲见他谈笑间竟是要出手伤人,口中怒骂一声连忙伸手摸剑。一摸之下才猛然记起,自己的“金虹”早已落到了三叶手中。好在他应变神速,双手丝毫不停留地急速滑向胸前,妄图硬接这一招。

成甲胸口肋骨折断数根,这一举手顿时让他觉得伤处锥心般剧痛,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但为了保住性命也只得强忍伤痛勉力抵挡。

那团碧焰带着诡异的绿色光芒,瞬间便袭到成甲胸前三尺之处。就在众人以为成甲将受重伤之时,那团碧绿火焰竟忽然像生出眼睛一般在空中一个旋转折向,居然是朝成甲身后的芸香背上击去。

商秋空等人因相距太远,根本就来不及出手救援,更何况能出手相助之人本就已经所剩无几。此时众人一见三叶竟是要伤害身无武功的芸香,都是口中一阵喝骂,但却是有心无力,徒呼奈何。

成甲心中大惊,瞬息之间那团碧焰已经绕过他的双手,飞向了芸香身后。他猛地一咬牙,迅疾转身双手环抱住花容失色的芸香,手上微一用力,便将芸香抱到了自己身前。如此一来,却是将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整个暴露在碧焰惨绿的光芒之下。就这么一使劲,成甲只觉得断骨之处剧烈疼痛,几乎就要当场晕厥过去。芸香因为眼前视线被阻,全不知道发生何事。待成甲一把将她抱住转过身来,才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只见那团惨绿的碧焰已经呼啸着朝成甲背心迅疾击去。芸香惊慌地抬头望向成甲,却发现他也正低头看着自己,英俊的脸上因为剧痛而毫无半点血色,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带着淡淡笑意。只听成甲低声朝她笑道:“别怕,没事的。”轻轻的笑声中,掺杂着因为痛苦而带来的些微颤抖。芸香俏丽的脸上,刹时间泪流满面。

只听一声男子沉重的痛哼,夹杂着一个少女的惊呼,碧焰恨恨地击在了成甲背上。一蓬碧绿的光芒犹如花朵般在成甲背上盛开绽放,巨大的力道带得他和怀中的芸香向前“呼”地扑去。芸香只觉得全身一震,顿时不由自主地离地飞起,人在半空中时,她忽然觉得腰间一紧,一股力道竟然让她脱离了成甲的怀抱,向相反的方向缓缓腾起。

电光火石之间,成甲竟是在剧痛之中将芸香扔脱,让她不至于摔倒地上。但这么一使力之后,他自己的前冲之势却是更加猛烈。“砰”一声巨响后,成甲重重地撞在地面之上,口中喷出一口血雨。

待芸香从刚才的惊慌中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缓缓着地,居然丝毫没有受伤。谁能想到成甲这重伤之后的一扔之势,竟也是拿捏得丝毫不差。

“成甲!你,你没事吧?”芸香急忙奔到仰卧的成甲身旁。一口鲜血溅到她鲜艳的衣衫之上,血中微微的温热直惊得她顿时失声痛哭起来。

成甲在呼声中努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芸香那张梨花带雨般的俏丽容颜。他心中忽的一热,艰难笑道:“我没事,还好... ...还好没伤着你... ...只可惜却弄脏了你的衣服... ...”

芸香闻言哭得更是伤心了,凄然道:“你... ...你这又是何必呢?”

成甲呵呵一笑,嘴角又再溢出一道鲜血:“我怎能... ...怎能让你在我眼前受伤?”

芸香感受着成甲话中的眷恋,心中忽然一阵绞痛,顿时再也讲不出话来。只颤抖着伸出纤手放在成甲剧烈起伏的胸膛之上,哭泣得却是更凶了。成甲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芸香,心中忽然明白,原来自己竟已经是深爱这个女人到了如此地步。在刚才的瞬间,根本不容他有时间去思考,只在刹那间,他便已将自己的生命交付到了这个女人手中。

背心的剧烈疼痛渐渐朝胸腹间扩散,伤上加伤的成甲却感觉到一阵轻松的释然。家族,地位此刻在他心中都已经不再重要。唯一令他牵挂的,只有眼前这泪人一般的芸香。

台下数万天星宗人惊见此变,顿时人人心中又是悲伤又是愤慨,随身带了伤药的人赶忙奔到成甲身边,替他止血止痛。

“好一对多情壁人,”三叶冷冷地看着自己奸计得逞,朝商秋空嘿嘿一笑,“现在,可以兑现我的‘奖品’了吧?”

不等商秋空答话,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激动地迈步走出,指着三叶怒喝道:“要进紫薇垣,先从我文曲殿伽枢叶的尸体上跨过再说!”他眼见这三叶出手伤人,口中无礼,再也顾不得商秋空要他自保的叮嘱。虽然武艺不高,却也敢挺身而出。

三叶转头看了一眼激动得全身颤抖的伽枢叶,嘲讽一笑道:“就凭你?”正说话间,忽然又从伽枢叶身边转出一位紫袍女子,正是紫奂。只听她大声道:“不只他!还有我,武曲殿紫奂!”他们本是被凫俪安排混杂在人群之中,一来可保存实力,二来还可观察三叶是否还留有同党。此时一见成甲为保护芸香竟以身挡敌,再也忍耐不住,离众而出。他们这一开口,台下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还有我”、“还有我”的呼喝之声,数千天星宗习武之人从人群中纷纷走出,口中齐声高喊。对他们来说,死亡已经再没有了威慑之力。一时间,上万天星宗人群情激昂,义愤填膺,竟是连老弱妇孺亦不例外。一些急噪之人已经疾步走出,朝高台上三叶等人愤然奔去,声势越来越是浩大。一场数万人对三人的群殴,眼看就要一触即发。

三叶眼见台下人声鼎沸,心中一阵慌乱,正欲开口说话,忽听身边的然絮冷冷开口说道:“步步紧逼,当有此变。”

三叶虽然心中又惊又怒,但也自知这确是实情,顿时暗暗后悔自己今日实在太过得意忘形。略一定神后,心念急转下他转头朝商秋空怒喊道:“没想到天星宗人也有如此食言而肥之举!明明说好三场两胜,现在却要围攻,是何道理?”话中语气已经微微动摇,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跋扈。数万天星宗人若是群起而攻之,谁能抵挡得住?

商秋空闻言冷冷一笑,说道:“话是不错,但那端芸香却又碍你何事,你竟是要出手伤一丝毫不会武艺人?这可是你自取其辱。”

三叶听商秋空话中摆明是要依多为胜,直气得连肺也要炸了,急道:“那是她出言辱我在先,却怨不得我!梵魄和这阿浮败下阵来却是这里所有人都亲眼所见的... ...”

他正说话间,忽听一个声音在高台上缓缓响起:“谁说我败了... ...我可还没死呢... ...”说话的,正是在地上静静俯卧了半晌的阿浮。

他体内的真气虽然依旧还很虚弱,但成甲和芸香受袭之声却是丝毫不差传入耳中。心中一急之下,这话竟是脱口而出。

这一声微弱的话传出,顿时让在场所有人心中大惊,谁都未能料到阿浮竟然还没死,刚才还闹嚷的紫薇广场竟是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本冷眼旁观的然絮一听这声音,心中猛的一震,惊呼道:“你!你居然还活着!”他身旁的三叶更是瞪大了眼睛,呆看着艰难翻过身来的阿浮,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阿浮慢慢伸手擦拭嘴角的血迹,奋力抬头看着然絮道:“我们... ...我们再来过!”

然絮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口,抬手指着阿浮道:“这... ...这怎么可能?竟然连‘流风回雪’都杀不死你!”

阿浮挣扎着抚胸站起,身上真气劲随意走,体内力气渐增。豪气顿生间,他微微一笑道:“你打不死我的... ...”

台下群情激昂的众人一见“早已殒命”的阿浮竟然还能站起,顿时高声欢呼起来,人人抚掌相庆。一些年轻之人更是激动到连眼角也湿润了起来,在他们心中,对这个不畏死亡的少年早已是敬佩万分。

然絮呆呆地看着阿浮享受众人欢呼,忽然感觉喉头一阵哽咽,连双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眼前的阿浮虽然全身血迹,衣衫褴褛,但眼中却散发着淡淡的摄人光芒,直看得然絮心中一阵凛然。他心中顿时大感骇疑:“如此重伤,竟然还能不死!难道他真是... ...真是传说中的‘天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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