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玄武
作者:枯木

 
然絮望着眼前激动得连身体都在不停颤抖的阿浮,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在他来浮空城之前,三叶曾亲口向他保证,今日一战必将让他名扬天下,这才让他下定了决心一同前来。没想到,如今却要和一个小厮一般的少年过招,更可气的是对方看起来似乎根本连武艺都不曾认真学过,只是天生有些怪力而已。即便是胜过了这少年,他又哪里谈的上什么“名扬天下”,若是败了... ...

然絮苦笑着摇摇头,默默地望着碧蓝的天空。微微轻拂的风,吹动了他的头发,从生下来就不同于常人的金色头发。

正如羽婴所猜测,然絮确是一个玄武宗人。

玄武宗是一个靠森林生活的宗族。这个古老的民族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巨变迁徙后,终于选择定居在一处名曰“神木林”的原始森林之中,依赖天地的眷顾生存了下来。在宗主夜来的带领下,玄武宗逐渐壮大起来。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是纵横大陆上人口最为稀少的一族,只能靠着打猎放牧来生存。

“神木林”方圆数百里,林中古木参天,林外沼泽密布,恍如一个天然屏障一般将玄武宗隔绝了起来。是以几百年来,他们都不曾和外界有太多接触,依稀还维持着一种最原始的氏族部落状态。

玄武宗是一个奇怪的氏族部落,部落里以血统为尊,阶级等级森严,但又极为崇尚武力。普通人除非武艺出众者,否则很难过上富足的生活。然絮的父母都只是玄武宗里普通的猎户,每日早出晚归,也仅仅只能让一家六口刚好不挨饿而已,生活十分艰难。好在然絮的父母都是生性淳朴之人,虽然生活清苦但却将一个家经营得舒适温馨,也不觉得日子有何难挨。然絮自小聪明过人,十岁时便已能独杀恶狼,是远近闻名的出色小“猎人”。但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在然絮十四岁那年,他的两个哥哥随同父亲一起进入“神木林”打猎,却再也没能出来。数日后,一众猎户们在森林深处找到了他们已经面目全非的尸体。然絮的母亲经受不起这个打击,当晚便服毒自尽,留下了十四岁的然絮和刚过四岁生日的妹妹然嫣。

玄武宗的族规森严,只要是无父无母的孩子立时便会被贬为奴仆。可怜小小年纪的然絮和然嫣,刚刚失去了父母,接着便又要失去自由。然絮眼看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要被带走去做奴仆,如何还能忍受。混乱搏斗中,他失手错杀了一个来带走他们的布武者。和刚刚毙命的叔野祈一样,然絮从那以后便开始拼命流亡,逃进了无边无际的“神木林”中。但那时的然絮毕竟年纪尚小,很快就陷入了窘境。就在他饥渴交加即将倒毙的时候,三叶出现在了他面前。

然絮眼睛里深刻的仇恨,吸引了三叶的注意,他从未见过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有如此强烈的仇恨。于是,三叶收留了他,并教会他玄武宗里只有贵族才能修习的高深武艺。然絮不仅天资聪颖,幼遭巨变还让他具有了普通人所欠缺的坚韧。如今他才刚年过三十,却已经从三叶手里将玄武宗的武功学会了十之八九。但至于三叶如何会玄武宗武艺,他虽然心下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然絮很久前便已知道三叶不是一个好人,至少并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但如今的他已经顾及不到那么多了,为了有朝一日能救回自己的妹妹然嫣,他愿意为三叶做任何事,就如同刚刚殒命的叔野祈一样。不同的是,他一直相信自己在没有达成目的之前,绝不会轻易死去。

“然絮,发什么呆呢?”三叶见然絮默默地望着天空,既不发话,亦不出招,顿时有些恼怒地道,“他不会出手,难道你还不会么?”

然絮把思绪带回到现实,眼前还是那个紧张得嘴唇颤抖的阿浮。

“请进招。”然絮凝视着阿浮,一字一句淡淡地说道。即便是三叶有些恼怒,他也不愿改变自己做事的方式。只要结果达到了,过程又有谁会在意呢?

“我... ...我没学过招术... ...还是你先来吧。”阿浮苦笑了一下说道。

“你太谦虚了... ...一招就打伤叔野祈,若你这还算不会的话,那我岂非和一个孩童无异?”然絮冷冷一笑道。

阿浮听然絮语气又开始严峻起来,心下顿时揣揣,也不敢再做解释,焦急地盘算起来如何度过这道难关。忽然他脑子里一动,想起了被左丘不良和三叶先后演示过两遍的“九道御天”。这一招虽然复杂,但他见人用剑法和指法分别演示了两遍,虽然还不太清楚其中的细节,但却要算他唯一认真“学习”过的招式了。

心下打定主意后,阿浮朝然絮拱手行礼道:“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然絮冷冷一笑,并未答话。他亦是心下疑惑,想看看这奇怪的少年到底有什么更加奇怪的招式。

只见阿浮略一迟疑,缓缓伸出了右手,斜指向天,化剑法为掌法,竟然稳稳使出了“九道御天”的起手式。

阿浮此招一出,台上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略通武艺之人都已经看出了,他要使的正是左丘不良和三叶都曾演示过的“九道御天”。左丘不良此时才刚刚从昏迷中悠悠醒转,一见之下顿时又差点再次晕去。一日之内,他花费数十年时间研究的“九道御天”竟分别被两人使出,几乎就同街上招摇撞骗的花拳秀腿一般稀松平常,如何不让他大感郁闷。

然絮一见此招,心里顿时大感轻松。须知越是精妙的招式,越是需要长时间的修习,非一日两日之功。眼见阿浮竟要用这今日才公布于世的招式和自己对敌,即便功力再深厚,那也是有限得很。心下坦然后,然絮淡淡一笑朝阿浮道:“请吧。”

阿浮见然絮眼中满是轻蔑,心里又是气恼又是焦急,但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了。只得硬着头皮点点头,出掌向然絮身上拍去。

然絮一见阿浮出招,顿时险些笑出声来。只见阿浮不仅脚下虚浮,而且出掌缓慢无比,动作又是拙劣又是迟缓,不仅毫无灵巧之意,简直就和一个不会武艺的寻常少年没什么区别。他一笑之后心下又是一惊,难道这奇怪少年当真未学过半点武艺?

凫俪等仅余的天星宗高手均是心下羞愧,如此丑陋的身手,哪里还有半分天星宗的潇洒飘逸在里面。一些习武之人更是心下侧然,都不约而同想到若是自己出手,必定声势大为不同。

巫真苦笑着朝商秋空摇摇头,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商秋空心知巫真是心下无奈才如此摇头,微微一笑道:“无妨,既然已经决定,就无须再后悔了。”

巫真叹了口气,说道:“说到头来,我终究是外人... ...如此儿戏地替天星宗定下了生死之战,若是败了... ...”

商秋空皱眉打断她道:“谁又何时将你当作外人来看过?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族人除了接受,绝对没有其他的异议。这你可是知道的,几百年来都是如此。”

巫真见商秋空一脸不悦的神色,不愿他再凭添担心,只得闭口不言,脸上忧色更甚。

然絮虽然心里奇怪,但也不敢大意。待阿浮一出掌,他顿时一个斜身避开不敢硬接,刚才叔野祈的惨剧他还是历历在目的。但这一避之后,他却见阿浮既不变招,亦不折向,依旧是朝着自己刚才站立的方向攻去。然絮心里顿时一阵气闷,这哪里像是高手过招,简直连寻常莽汉撕打都不如。他眼见阿浮门户大开,毫无任何防备,简直是像个靶子般地把自己的胸膛袒露在他面前,只得“无奈”地挥拳击去,想一招将这根本不会武功的小子打倒在地。

但他拳到中途,忽然心下疑惑,怎么会有如此便宜的好事?刚才阿浮一招便将叔野祈打得半死不活那可是他亲眼所见,巫真又“有恃无恐”(其实应是无可奈何才对)地要这少年出战,其中定有古怪,定有一项极厉害的后招在等着自己。这一想法甫一出现,他顿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想越觉得确实如此,额头汗水滚滚而出,在电光火石间生生将这挥出的拳头又收了回来,接着又提气轻身一个倒纵跃开数尺,静观其变。饶是如此,心里还是暗暗庆幸自己反应极快,居然躲过了这么一条“毒计”。台下众人见阿浮笨拙的随手挥出一掌,顿时让这个看起来威武不凡的然絮狼狈不堪。只见他身子前倾想要出拳,拳头刚一离身却又马上收了回去,还迅速向后倒翻而去,末了还露出一脸劫后余生的恐惧神色。众人虽然心下奇怪这然絮怎么像唱戏一般地又跳又跃,却都还是屏息静气看着台上两人拼斗,没发出一点声音。

阿浮待自己一掌击到了然絮方才站立之处的空气上,才站住了身子,苦着脸转头朝然絮歉然一笑道:“你... ...你跑得太快,我打不到你啊。”

此话一出口,台下众人顿时大感疑惑,都没反应过来阿浮这究竟是在夸奖敌人还是在嘲笑敌人,只有车上的芸香闻言毫无顾及的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紫薇广场上此时寂静无比,人人都在苦苦思索阿浮刚才话里的“言外之意”,这一声少女清脆娇嫩的笑声顿时响亮而且清晰地传入到每一个天星宗人耳朵里。数秒钟之后,这笑声便像会传染一般地在芸香四周渐渐响亮了起来,迅速向外扩散,越来越是洪亮,到最后,台下众人已是笑作了一片。连一向沉稳的羽婴都是暂时忘却了梵魄受伤之痛,呵呵大笑了起来。

然絮对武功极其自负,何时受过这等哄笑。他耳听着天星宗人的笑声,脸上顿时阵红阵白,心里又是尴尬又是难堪。连自己也渐渐迷惑了,到底这阿浮是说的实话还是在嘲笑自己。

三叶为人向来谨小慎微,然絮虽然跟随他多年,但也是今日才见到这“九道御天”,当然也就更不知道破法。此时他见阿浮竟然用此招来和然絮对敌,并且刚一出招就唬住了然絮,心里又是惊惧又是懊恼,若自己早些向然絮讲明,何来今日之辱。

阿浮收手而立,默默地看着然絮,见他脸上神色随着台下诸人的笑声越来越是狰狞,顿时心里微微有些害怕起来。

只听然絮猛的一声大喊,离地而起,身子跃到半空之中,若雄鹰一般从上至下朝阿浮猛扑过来。玄武宗人尊崇自然,许多武功招式都是从自然界动物的身形中演化而来。阿浮顿时觉得一阵劲风扑面,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茫然的伸手想要挡住刺眼的大风。然絮见阿浮再一次的门户大开,再也不理这次到底是真是假,一咬牙朝阿浮胸口猛击而去。只听啪的一声,阿浮胸口顿时中拳,身子倒飞而出。

然絮站稳之后,难以置信的呆看着自己双手,满脸疑惑。自己如此平平无奇的一拳,竟然毫无阻力的中敌,心里顿时对自己刚才的疑神疑鬼懊悔不已。虽然如此,但他还是隐隐担心阿浮留有厉害的后招,是以这一拳只使上了五分力,否则这开碑裂石的一拳直接就可将阿浮打得一命呜呼了。

此时他才真正明白过来,阿浮刚才所说的“打不到他”确实是实话,而不是在嘲笑... ...

台下的笑声在阿浮中拳的同时嘎然而止,众人张大了口看着阿浮跌倒地上,嘴里冒出阵阵鲜血,再一次没人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一喜一悲之间,的确是很难分辨孰真孰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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