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在场之人没有一个能反应过来。从阿浮急跃而出,到叔野祈受伤,不过刹那之间。 待商秋空等人跟着阿浮疯狂的身影跃出的时候,刚好看到叔野祈庞大的身躯在惨叫声中离地飞起,在空中翻滚着滑过一道弧线,一路撒下蓬蓬血雨。叔野祈毕竟苦心潜修数十年,虽然刚才发动“焦晦四方”时耗费掉了大量内息,但身上余下的劲力也是非同小可,强大的反震之力顿时将阿浮震倒在地,嘴里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这一震之后,阿浮的意识顿时开始慢慢收拢聚集,眼前的血红之色渐渐褪去,熟悉的世界又恢复原貌。神志略微清醒之后,他顿时觉得自己四肢百胲犹如断裂了一般,两条手臂更是痛到连抬起来也难。他呆瞪着双眼,茫然地看着周围,脑子里一阵混乱。眼前地上的鲜血,发出一阵夺目的红色,深深刺激着他的神经。他惊魂未定的挣扎着站了起来,心里茫然地回忆:“我到底做了什么?” 远处,传来“啪”的一声巨响。叔野祈的身体飞越了整个高台,掉落在两丈之外的地上,扬起一阵尘土。他身躯飞过的地方,处处留下斑斑点点四散的血迹,令人触目惊心。刚才还生龙活虎在高台上较量的梵魄和叔野祈,此刻已经一前一后都躺在了地上。 阿浮看到众人朝自己投来的恐惧目光,心下一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道:“难道... ...难道是我做的?” 三叶第一个回过神来,面朝着阿浮等人,也不转身便一个后纵跃到了叔野祈身旁。低头一看,只见叔野祈痛苦的脸上,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圆睁,身躯不住扭曲颤抖,嘴里阵阵鲜血不断溢出,喉咙里发出荷荷的低沉呻吟,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叶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一阵恼怒。叔野祈虽不是他带来的三人中修为最深的,但一身罗汉宗武功也算不弱,居然不明不白间就被一招击倒,余下两场比试看来是胜负难料了。三叶恨恨地转头看着阿浮,见他一身小厮打扮,脸上还兀自留着泥土,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完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杂役模样。恼怒之间,他心下竟开始暗暗恐慌起来。如此身手的弟子竟然“乔装打扮”成小厮模样,难道天星宗人那高深莫测的预知道危险能力,竟是早已对自己今日的行动已有了察觉,但自己前番屡伤数人却又不见天星宗有何防备。一念至次,三叶顿时又是疑惑又是焦急,连老脸上的皱纹都深了数寸。 李玉华狼狈地站起身来,畏惧地朝阿浮看了一眼,才慢慢退到三叶身边,心里暗暗惊疑。即便是他和叔野祈对招,也毫无必胜的把握,更不用说一招败敌。这阿浮又是如何做到的? 巫真回头见商秋空呆呆地看着阿浮,脸上呈现出一阵难以言明的奇怪神情。她心中一痛,知道商秋空体内的暴戾之气受了刚才阿浮内息的牵引,已经隐隐有了爆发之势。心里虽然悲伤,但她还是转头看着三叶,强作镇定地道:“三叶,你方才说,只有一人能走下台去... ...现在叔野祈已经摔下了台,可是胜负已分?” 三叶一呆,心里暗骂巫真经验老到,狠恨地道:“不错... ...这一场是我们败了... ...”说完之后低下头,看着在血泊里不停抽搐的叔野祈,冷冷叹道:“见到你父亲时,记得代我这个老朋友向他问好... ...” 叔野祈本来就已经痛苦不堪的脸上闻言顿时更加扭曲,颤抖着努力仰头想要说些什么,可惜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荷荷的呜咽之声,眼里露出极大的恐惧之色。 三叶默默地看着他,缓缓举起右手,朝着叔野祈鲜血淋淋的脑袋凭空虚按下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叔野祈硕大的头颅立时鲜血飞溅,生生扁了下去。略微挣扎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声息。 天星宗众人见三叶瞬息之间,竟对自己的属下出此重手,顿时看傻了眼睛,一些胆小之人更是转开了头去。三叶身后的李玉华呆看着叔野祈血肉模糊的头颅,脸上一片苍白之色。 “现在你们可满意了?”三叶满不在乎的挥挥手掌,淡然说道:“叔野祈对敌之人是梵魄... ...他刚才分明已经重伤呕血,这阿浮却又强自出头,你们两人对一人,还枉自称作‘五宗之首’!哼!” “三叶长老好辣的手段... ...”巫真见三叶神色自如间就毙杀手下,心里微微一惊,缓缓道:“这阿浮,便算作我们的第二位比试之人好了。”台下诸人闻言一阵喧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时的巫真,实在也是逼不得已了。若是直言这阿浮非是天星宗人,不仅无法向三叶交代,还大大有损天星宗威名,只得权且如此了。 台下的端循之一听这话,当时就几乎晕去。自己府中的一个花匠,如今竟然有了资格代表天星宗和邪族比试,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心里到底是兴奋居多还是痛苦居多。 “菩管家... ...这阿浮可是你带回府的,他... ...真是个‘艺匠’么?”菩岳回头一看,发问之人正是端芸香。 菩岳朝芸香苦涩一笑,摇了摇头。 “我看可不像啊... ...”芸香微皱着眉,凝视着台上满脸血污的阿浮,“寻常‘艺匠’,哪能有此身手啊?”她心中想着平常对自己敬若神明的阿浮竟有如此了不起的本事,居然隐隐有些欣喜起来。 高兴之余,又替他微微担心,不知他能否再过下一关。 一直沉默的商秋空此时突然醒觉,沉着脸走到阿浮身边,凝视着他的双眼缓缓道:“阿浮,你这一身功夫是跟谁学的?” 三叶一听商秋空此话,心里一阵狂喜。心道原来这阿浮并不是商秋空的弟子,自然也就更不是巫真的弟子了,除此两人,余人都不足惧。旁边的李玉华偷眼看着三叶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对阿浮又是嫉妒又是愤怒。 “商秋空大人... ...这阿浮,本是住在我府上... ...”发话之人正是上相羽婴。只见他颤巍巍地走到台上,脸上泪痕犹存,显是还在忧心着刚才受伤的梵魄,“但半年以前,他竟... ...竟莫名其妙失踪了,今日才得已和我们重逢。” “半年前?难道他和你府中发生的‘血祀’一案有什么关联?”商秋空闻言皱眉道,“可惜成候上将此时无法开口,否则定能有所收获... ...” 羽婴心中一凛,暗赞商秋空的确是心思缜密,叹息道:“不能说有关联,但... ...但也非毫无关联,此中缘由,还是待退敌之后再详述吧。” 一旁的三叶阴侧侧一笑道:“这些见不得人的丑事,还是留着没人的时候再说的好。” 商秋空豁地转头,俊目如电看着三叶,冷冷地道:“我天星宗立威数百年,从未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你邪族安插一名叫佗龄之人,混在我浮空城中七十余年,究竟是谁见不得人?” 三叶被商秋空一瞪,背上顿时凉意阵阵。他略一定神,才缓缓道:“佗龄确是我族之人... ...但他身在浮空城却非是我们安排的。” 台下一天星宗人闻言大声道:“敢做敢为,事到临头为何又不承认?” 三叶转头朝那发声之人怒目一视道:“我三叶说不是就不是!我虽被你们五宗称作‘叛徒’,但你们何时见我藏头露尾过?” 这时候,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佗龄... ...佗龄爷爷他可不是坏人... ...”众人一看,说话之人正是阿浮。 羽婴慌忙道:“阿浮!此处可还轮不到你说话!快快闭嘴!”他见商秋空脸色不善,生怕阿浮惹怒了他。 商秋空转头看着阿浮,冷冷道:“你又如何知道他不是叛徒?”言语间,脸上竟然森森然有了凶狠之色,和平常的潇洒神态大相径庭。巫真看着商秋空脸上的神情,暗暗开始焦急起来,连手心都开始微微冒汗。 阿浮被商秋空看得心头一慌,但他顾念佗龄当日的照顾之恩,还是咬咬牙开口说道:“佗龄爷爷当日很照顾我... ...他一定不是坏人... ...”声音虽然略微颤抖,但这几个字倒是说得坚定无比。 商秋空呆了半晌,仰首哈哈狂笑起来,声音尖利,听得人人心下侧然,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发笑。待商秋空笑完,只听他缓缓说道:“你居然说邪族之人对你很好?难道你竟也是邪族之人?是也不是?”最后几个字声色俱厉,大有一触即发之意。 巫真心中一惊,悄悄走到商秋空身边,握住他手低声道:“先退敌,好么?”这一握之下,巫真顿时大惊失色。只觉商秋空的手冰凉刺骨,几乎冻得她手臂一阵酥麻拿捏不住。 商秋空似乎根本没听到巫真之言,依旧狠狠地看着阿浮,眼里全是愤然之色。 三叶冷眼旁观,心中暗暗高兴,暗道商秋空吸收的暴戾之气就要开始发作了。心中一动,哈哈一笑朝台下诸人高声说道:“你们的商秋空可要发疯咯!”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响亮的咒骂三叶之声。但少数心细之人已经开始微微疑惑,毕竟商秋空今日的举止神情和平日大不相同。再加上三叶刚现身时所说之话,台下已有人开始悄悄议论起来,言谈间个个脸带忧色。 商秋空闻言全身一震,转头看着三叶狂叫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身子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显然是心下怒极。 三叶暗叫不好,商秋空一腔怒火若是惹到了自己身上,他可没那个福分消受。但他存心要惹怒商秋空,遂把心一横开口笑道:“我随口说说而已... ...但你的武功里暗藏暴戾之气,却不是我乱说的。只看看你那霸道无比的‘会照六煞’和‘三凶陷落’,就可知一二了... ...” 商秋空闻言一声狂吼,猛然摔脱巫真之手,指着三叶狠声道:“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三叶心道“火候够了”,顿时转头闭口,再不言语。 商秋空眼见三叶“乖觉”闭口,不仅没有消气,反倒是更加暴怒。不住在原地来回踱步,不时想张口说什么,但嘴唇剧烈颤抖间,却什么也讲不出来,神色又是慌张又是愤怒。到最后他眼看怒火无处发泄,竟张口狂叫起来,一副疯癫之状。这一狂叫,顿时声动四野,直震得在场之人耳膜剧痛。 巫真见商秋空越来越是暴躁,连忙疾步上前低声道:“大事为重... ...你一定要克制住那股暴戾之气。”说话间,神色里满是悲伤之意。 商秋空闻言一愣,转头呆呆地看着巫真,竟似乎连眼前之人也不认得了。 巫真见商秋空有所好转,心念急转下,挽住商秋空手臂柔声道:“还记得刚遇到我那个晚上么,我也是这般挽着你的,还记得么?你给我演示还未成招的‘会照六煞’,说是心有所悟,还记得么?你还给我摘了一朵淡紫小花,还记得么?” 在巫真的温言细语里,商秋空渐渐平静下来,脸上的暴躁之色慢慢消退。他见巫真的纤纤素手挽在自己臂间,手背上白皙的皮肤泛着玉石一般的温柔光芒。忽然之间,商秋空竟然神色恢复如常。他反手一握,朝巫真微笑道:“我自然是记得的... ...” 三叶心下暗自咒骂祝由宗人天生的治疗之法,但却是无可奈何,只得眼看着巫真挽着商秋空缓缓走下台去。突然心下一阵凄凉,无论自己今日如何大出风头,却始终只是孑然一身,远不如巫、商二人相互扶持间活得舒心。 ... ... “我叫然絮,请多指教。”三叶的三名手下中,一直没有开口那人迈步走出,朝阿浮缓缓道。这人一身浅灰色皮革衣服,面目俊朗,身材修长,一头浓密的黑发在后脑随意的用草藤扎了一个结。 阿浮此时还在为自己刚才疯狂的举动暗自心惊,一见然絮朝自己走来,顿时茫然问道:“什么?” 羽婴眉头一皱,走到阿浮身边低声说道:“这人看起来似是玄武宗人,要小心他的伪装之术。” “临时抱佛脚,倒还来得及。”然絮忽然冷冷一笑说道。 羽婴一惊,没料到此人听觉如此敏锐。既然已被识破,他也就不再掩盖,朝阿浮肃然道:“看你内息修为已经不弱,千万不要和他缠斗。” 阿浮一呆,茫然地指着然絮道:“你是说要我和他... ...和他比试?” 三叶闻言哈哈一笑道:“好个糊涂的小子,到了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话虽如此,但他心里的焦虑却更重了。若刚才阿浮是在无意识下击伤了叔野祈,此时神志清醒了岂非更加厉害。殊不知,刚才阿浮的“惊艳一击”纯粹是受怒气牵引而发,此时心态平和之下,却是根本不知道如何运用体内真气的。 羽婴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阿浮说道:“你现在代表的是整个天星宗,可千万不要大意... ...我也不便再多说些什么,万事小心。” 阿浮一听,果真是要自己和这然絮比武,顿时急得连眼圈都要红了:“我... ...我什么也不会!怎么去比试啊?” 三叶冷冷一哼怒道:“好个狂妄的小子... ...‘什么也不会’就一招伤了我的叔野祈... ...当真是目中无人得可以!” 阿浮一听,连连朝三叶摆手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什么也不会,我也不是故意要伤了那人... ...” 一旁的然絮越听越是愤怒,高声说道:“够了!你折辱得我们也够了吧!待你败了我之后再来炫耀不迟!” 阿浮见自己越是解释对方还越是愤怒,只得苦着脸把剩下的话都咽了下去,手足无措地看着羽婴,眼里满是求助之意。 羽婴见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哪里像一个学武之人,心下一叹道:“比试之时... ...就多想想梵魄吧... ...”一想到生死为卜的梵魄,饶是羽婴如此镇定之人也是心下酸楚,顿时老泪纵横起来。 远处的“碧水”,静静地躺在地上,轻薄的剑身微微泛着光芒,只有剑柄上依稀残留的血迹,还在提醒着人们曾发生了什么。 阿浮呆呆地看着,回想起梵魄挑战叔野祈前的微笑,心里突然莫明地一阵激动。他猛地咬牙下定决心,转头看着然絮,颤声道:“我,我叫阿浮... ...请多指教。” 阿浮平生第一次和人在高台上的决斗,就此开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