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邪族
作者:枯木

 
商秋空闻言一呆,朗声说道:“是哪位朋友在说话?请现身一见如何?”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走出人群,看样子正是那发笑之人。他口里不停“嘿嘿”笑着,一瘸一拐地朝商秋空走去,相貌猥琐,竟是一个古稀之人。阿浮一见之下顿时大惊失色,当日袭击自己和佗龄的“三叶”明明是个高大的黑衣男子,怎么此刻这“三叶”却变成了一个残废的干瘪老头?他却不知,三叶受了佗龄临死前的一招“血祀”,虽然性命无碍,却是大损身躯,才有了今日这惨况。

商秋空皱了皱眉,细细回忆是否曾见过此人。他心里虽然疑惑,面上却还是礼数周到,朝那老头行礼道:“听老人家之言,似乎并非我天星宗人,不知是否?”

枯瘦老者哈哈一笑,两眼望天的轻蔑道:“天星宗有多了不起么?做你们天星宗人有什么好?到头来还不是自相残杀?不做也罢,哈哈。”话语里满是轻蔑之意,直听得台下众人齐声咒骂,一些年轻弟子便欲冲上台去将那老头痛殴一顿。

商秋空亦不动怒,微笑道:“老人家教训是的,我天星宗弟子疏于管教,原该受此责骂。”众人听商秋空竟然主动开口示弱,尽都惊奇起来,却是谁也不敢妄言。只听商秋空话锋随即一转,继续说道:“不过,今日是我天星宗盛会之时,不知您强要出言不逊,是何缘由?”

枯瘦老者也不答话,两只眼珠滴溜溜的在商秋空身上来回巡视,良久才大笑道:“人言天星宗商秋空天资过人,武艺卓绝。今日一见,才知原来口舌也是极为灵便,哈哈,有趣之极,可见‘言传为虚’这话可是大有道理!”神色间满是轻蔑之意。

商秋空见他说话越来越是放肆,但神色间却是有恃无恐。心念一动,突然记起自己在左丘不良传授“九道御天”时所感觉到的奇怪内息,心里微感疑惑难道便是此人。灵机一动下,右手食指迅疾伸出,凭空轻画了一个小圈。只见他指尖过处,空气慢慢凝聚成了实体,本来透明不见的气体竟然像水波一般微微翻滚起来,在空中渐渐凝聚成一道浑圆的气圈。商秋空食指微曲轻弹,这道淡淡的气圈便向那老头胸口缓缓飘去。

左丘不良一见商秋空如此动作,眼中一亮,朝姑瑶笑道:“‘内息化气’!好厉害!比我那‘结气为冰’可又更高明了!”姑瑶白他一眼道:“还用你说?”左丘不良也不着恼,兀自对姑瑶搭理自己嬉笑起来。

枯瘦老者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意,满不在乎地朝商秋空看了一眼,竟是豁地转过身去,将整个后背都露了出来,任由那道气圈朝自己袭来。台下众人见此尽都惊呼起来,若是被商秋空的内息击中,那可是非死即伤。眼见那老头竟然毫不在意,不禁都心下暗叹这人是要自寻死路来了。

就在那道气圈离枯瘦老者后背还有三步之遥时,“啪”的一声轻响,突然在空中消散开来,顿时无影无踪。就在众人疑惑间,商秋空微微一笑道:“老人家定力可真好,你如何知道我无意伤你?”原来商秋空在凝聚这道内息时使了个巧劲,收起了五分真气,是以在离枯瘦老者背心还有三步的距离时便劲力消散,即便如此,众人也对这枯瘦老头的胆量暗暗佩服。学武之士,又有几人敢把自己的背心毫不保留的敞露开来。

枯瘦老者并不回答商秋空的问话,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天地有阴阳,世间有正反。海纳百川,亦清亦浊... ...我说的对吧,商秋空?”边说边慢慢转过身来,方才还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竟淡淡散发出一道绿色的光芒,矮小的身躯里迸发出一道诡异的气息,看得天星宗众人心下一颤。

商秋空闻言一呆,冷冷地看着枯瘦老头,许久才道:“想不到我宗的天星盛会竟然吸引到了邪族的光临,真是令我商秋空受宠若惊...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一阵骚动,没料到这么一个枯瘦老头竟会是邪族之人。况且,浮空城位置隐秘,来路曲折,即便是寻常之人也并不知晓具体所在,这邪族之人又是如何得知?一时之间,喧闹之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枯瘦老者哈哈一笑道:“你说我们是邪,你们在我眼中又何尝不是邪?谁正谁邪,现在言之过早。我只是奇怪,你为何不学你们宗主女羲去闭关静修,还有闲工夫来参加这什么狗屁大会,还要命不要?”

女羲闭关之事本是收藏甚严,即便是门下普通弟子也并不知道。商秋空此时听这枯瘦老者不仅知晓如此隐秘的消息,居然还一言道破了女羲闭关的目的,顿时暗暗心惊起来。

成候本是全权负责此次天星会的守备事务,但他近日里一心张罗成甲和芸香的婚事,万万没料到竟然被邪族趁虚而入。此时见这枯瘦老头越来越是放肆,顿生带罪立功之心,抢上前来高声喝骂道:“在浮空城可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话音甫落,忽地抽出腰间铁尺,向那老者当头挥去。天星宗人喜剑,只有这成候练的是一身刚猛的外功,觉得若是使剑威力实在不足,便改剑为尺,倒是和自己的武功路子配合得天衣无缝,别辟一番蹊径。

商秋空正被这老头一席话说得愣在当场,忽闻身后成候上前攻敌,忙叫道:“成候!快退!”心急之下,竟也直呼其名了。

枯瘦老者嘿嘿一笑道:“想杀人灭口么?”说话间,背负的双手迅疾抽出,向后轻轻摇摆,一道淡淡的黑色雾气凝聚双臂,眼睛里绿芒大盛。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老头干枯如鸡爪般的双手结结实实击在成候迅猛的铁尺上,分寸拿捏得极是准确。成候本待一尺将这瘦小老头打晕在地,也好一抵自己的失职之过。但他万万没料到这人竟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手尺想交间,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向自己疯狂涌来,耳朵里一片轰鸣,手中铁尺再也难以移动分毫。成候盛名数十年,略一惊疑之下便开始猛催真气,虽不能再行攻击,但也将这道大力生生挡住。他只觉得自己双臂如遭雷击,几乎连铁尺也要脱手飞出,暗自心惊这貌不惊人的老头内息竟然如此浑厚。

枯瘦老者见成候竟能顶住自己这全力一击,也是心中暗暗佩服。心念急转下,阴侧侧一笑道:“果然还有点门道... ...你睁眼看看,我究竟是谁?”

成侯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两道绿色的强光顿时直直地映入眼帘。成候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胸口气闭烦闷,眼前生出重重幻影。正心神恍惚间,忽然惊觉自己体内的真气开始渐渐流逝,眼前刹那间出现了无数鲜红的影子,这些影子在自己身边飞舞盘旋,鬼哭神嚎般地将他紧紧包裹其中,数量越来越多,到最后只见到眼前一片鲜红,再也分不清楚究竟为何物了。成候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连两条手臂都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却苦于无法开口呼救,心里一阵惊慌:“难道我今日竟要丧命于此?”

商秋空见成候抬眼间顿时全身颤抖,心知他着了这老头的道了。心急如焚下长身而起,双掌翻飞,自上而下向那老者头顶拍落,口中大喝道:“撤手!”。枯瘦老者仿佛头顶有眼般,在商秋空双掌就要印上头顶之时飞身急退,口里哈哈笑道:“上将成候,好大的名气,好高的功夫,哈哈!”这一笑,直笑得成候所驻守的天市垣众将人人愤怒,齐声喝骂中,数十种不同的兵器朝那老头身后招呼过去。

枯瘦老者悠闲站定,待攻得最近的一把长剑离身后不过半尺距离才迅速翻掌后拍,竟是连头也没有回过去,神态潇洒间,全没将身后众人放在眼里。只听使剑那人一声惨呼,胸口结结实实被枯瘦老者鬼魅般的一掌击中,口中鲜血狂喷向后倒飞,啪的一声落地,脸上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黑气,再也爬不起来。

其余正待上前齐攻的众人见这枯瘦老者如此凶悍,齐都愣在当场,竟是无一人再敢上前。

“父亲!”成甲一声悲呼,急步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成候。只见成候一脸迷茫之色,脸上黑气隐现,竟是在一招之间就已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商秋空自负身份,方才的一击只求退敌,不求伤人。此时见这枯瘦老者举手投足间便让己方一死一伤,心下发怒,肃然道:“果然是身负绝学,难怪如此目中无人,竟敢孤身一人闯到我天星盛会之上。请问高姓大名?”

枯瘦老者臂上黑色雾气慢慢收敛,淡淡一笑,洒然道:“在下只是座前小卒,贱名不足一问... ...”

正说话间,一个少年声音忽然在台下响起:“他是三叶!他名字叫三叶!他用的武功叫‘九转煞气’!”说话之人,正是阿浮。他见了这枯瘦老者手上黑气,心里更是肯定他便是当日的三叶,虽然依旧疑惑身形大不相同,但此时见他隐瞒不说真名,顿时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羽婴和梵魄一听这声音,依稀便是他们多日来牵肠挂肚的阿浮,顿时一齐大惊,全没料到他会出现在此处。梵魄更是心急,微一辨明方向便纵身跃到发声之处,凝神一看这打扮怪异的少年果真是阿浮,一把抓住他的双臂叫道:“阿浮!真的是你!原来你逃出来了!这可太好了... ...”激动间还不忘回头朝羽婴高喊道:“上相大人,这真是阿浮!”狂喜之下,话语里竟都微有了些哽咽。羽婴点点头,看着相拥的两人拂须而笑。

阿浮见梵魄此时真情流露,也是眼圈一红道:“梵魄大哥,我... ...”心里有千言万语待要说出,却不知从何讲起。

远处的菩岳、端循之没料到自己府中的一个卑贱花匠竟然和领将梵魄称兄道弟起来,都瞪大了眼呆在当场。芸香更是没料到,这平日里肮脏不堪的少年竟然称呼大名鼎鼎的梵魄为“大哥”,一双美目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叶”这名字一经阿浮口中道出,巫真、姑瑶等年纪稍长之人顿时一阵惊呼。左丘不良更是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道:“你... ...真是三叶?你不是早就死了么?不可能!怎么可能?这样子可不大像啊... ...”

三叶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阿浮,心里一阵懊恼自己实在是百密一疏。今日他算准了时机,本以为可以一战立威,千算万算却算漏了阿浮会在这里出现。只得嘿嘿一笑道:“从前的三叶确是早已死去,如今的三叶,可再不是你们从前认识的那个三叶了... ...”

商秋空不待他讲完,冷冷地道:“你早已被遁甲宗主逐出了五宗。既非五宗之人,今日又来这里做什么?哼,还学了一身邪族武功,可好的很哪。”

三叶不答他话,只转头冷冷地看着阿浮,心里暗暗盘算对策。

原来,数百年前,纵横大陆上天星、祝由、玄武、遁甲和罗汉五宗曾有过一次短暂的联手,以对付声势日见浩大的暗魂一族,也就是众人口中的邪族。那一次联手,汇聚了五宗中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商秋空也是在那此联手之中,遇到了当时还是祝由宗圣女的巫真。两人一见倾心之下,为了躲避各自宗主的拦阻,竟然私自结伴离开了队伍,并没有参加那次的生死拼斗。而五宗的其余则高手一路奋勇,竟然跌跌撞撞攻到了暗魂的藏身之所。

眼看就要胜利在望之时,邪族竟然有如神助一般洞悉了五宗的作战策略,绕道而出杀了五宗联军一个措手不及。伤亡惨重之下,五宗联军只得无奈撤退。在五位宗主的仔细讨论之下,一致认定五宗之中有了内奸,才致有了当日之败。经过多方明查暗访,五宗发现己方有十人在遇袭那日曾借口巡查而结队离开,遂决定将这些人拘禁起来细细审问。就在众人准备动手之时,当日里借故离开的这十人却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五宗派出大批人马四处搜索,却始终不见人影。五位宗主盛怒之下更是认定自己所料不差,立即当众宣布将这十人逐出五宗。这三叶便是当日的十人之一,并且身为遁甲宗里最出色的赤望遁,不仅武功卓绝,更是威望极高。

也因此变故,五宗之间各起猜疑,互相指责对方管教部下不严。耗费数十年时光才辛苦集结的五宗联军顿时四分五裂,有好事者还互相大打出手,结缘愈深。经此一役,五宗和邪族更是势不两立,但各自元气大伤,此后的数百年,倒也相安无事。只因两方都是守卫有余,却再也无力进攻。

几十年后,玄武宗一批猎人在一处隐秘的峡谷之中发现了十具早已腐烂不堪的尸体。尸身虽已经腐烂无法辨认,但兵器饰物还算保存完整。经过仔细勘察,玄武宗认定,其中一人便是当日的十名叛徒之中唯一的玄武宗人“荆阕”。此事经过流浪商人之口很快就传遍了纵横大陆,各宗也都认为当日的十名叛徒已被暗魂杀人灭口,纷纷以此为戒来训导门下弟子。这十人虽非五宗里顶尖之人,但也可以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了。不少心地宽厚之人,亦对他们落得如此下场暗自唏嘘。

没想到,数十年之后,早被认为已死的三叶竟会重现人间,还偷偷来到了这世人少知的浮空城,如何不让众人心惊。

姑瑶见场中一片寂静,率先开口道:“你生也好,死也好,都和我们没关系。但你今日孤身来闯天星会,可真是蠢得可以。不说其他的,就只商秋空一人便可以取你性命。还敢如此大言不惭,可笑!”众人一听姑瑶之言,都觉得有道理,一些年轻弟子甚至呵呵笑了起来,大肆嘲讽这三叶自寻死路。

三叶朝姑瑶微微一笑道:“商秋空?他如今是自身难保,更别说要取我的性命了。可怜你们还兀自蒙在鼓里,大祸临头却不知不晓,到底是谁蠢得可以?”

姑瑶闻言一呆,转头朝商秋空大声说道:“商秋空,他说的是真的么?你真... ...真是自身难保?”商秋空一窘,暗叹自己这姑姑可真是问得直接,只淡淡摇了摇头,并不答话。

三叶哈哈一笑,高声说道:“‘天地有阴阳,世间有正反。海纳百川,亦清亦浊。’.... ...我刚才说的话,难道你们都没听见么?”

左丘不良在心底细细品了几遍这话,疑惑道:“这好似是练功的口诀,但又不是全像... ...却又和商秋空的性命有何关系?还请前辈不吝赐教。”他嗜武成痴,如今一听这几句口诀,顿时心痒难耐,竟然开口朝三叶恭敬请教起来。

三叶看了看众人,布满皱纹的老脸罩上一层阴阴的笑意:“赐教可不敢当,只不过,你们的商秋空就快成为我族的一员了... ...以后大家便都是自家人了,不用如此客气。”

他话音刚落,伴随着无数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广场中上万双眼睛同时朝商秋空看去。

只见商秋空脸如死灰,默默地站在高台中央,身躯微微颤抖,两眼露出愤然之色。良久之后,他才惨然一笑道:“三叶... ...看来我们都低估了你... ...你是如何得知的?我可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几句话,无疑是已经默认了方才三叶之言。短短数语,顿时如同晴天霹雳般深深击在每一个天星宗人心底。

天星宗未来的领袖,数百年来公认的杰出人物,竟会和邪族扯上了联系,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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