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菩岳持重,略一定神便连忙四处张望。眼见广场上数万人尽都全神贯注着高台上紫奂和伽枢叶即将开始的对决,谁有没有留意到端府这边发生的事情。 菩岳暗呼侥幸,伸手一把将阿浮按进车里,自己也随后爬进去,神情肃穆地看着阿浮道:“你并不是乌箩的弟子,对么?事到如今,你也不需瞒我了,你究竟是谁?来端府做什么?”口气越问越是沉重,到最后已是大有愤慨之意。 阿浮眼圈一红,哽咽道:“菩爷爷,我不是要故意瞒你,实在是... ...有说不得的苦衷... ...” 菩岳看着阿浮一脸哀求的神情,心下一软,叹息道:“你不说我也就不勉强了... ...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深知你并不是心怀不轨的宵小之人,否则,此时我也不会替你隐瞒了。只是我身为端府管家,受老爷大恩,可不能置老爷和小姐的安危于不顾... ...这‘天星会’一结束,你... ...你就走吧... ...” 阿浮一听菩岳竟是下了逐客令,心中一震。但佗龄临死前的叮嘱他也不得不遵守,只得爬起身来,朝菩岳恭敬地行礼道:“阿浮多谢您这些日子来的照顾,也不用等到天星会结束了,我... ...我这就离开... ...”心中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菩岳看着眼前这神态恭敬的少年,心里百感交集。他一辈子在端府做事,并无子嗣,对这聪慧的清秀少年早已是心爱有加,此时一见他就要离去,也是心下难过,缓缓道:“那倒不必,你现在身带异相,此时出去必定平添事端。待我回府替你准备一下再走不迟... ...”说话时心里又是矛盾,又是惋惜。略一迟疑,继续说道:“老爷和小姐那边我会替你通传的,你就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了... ...” 阿浮既不推辞也未答应,只呆呆地抬头看着远处芸香的背影。此时的芸香正轻靠在车上,手里抱了一个五色软枕,修长的手指有节奏的轻轻敲打着枕面,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不时用手梳理一下被风吹得略有些凌乱的头发,一副小鸟依人的醉人模样。阿浮一想到此生或许就再无和她相见之日,强烈的悲伤之情充溢心头,暗自神伤。 菩岳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他对芸香早是钟情已深,叹道:“你和小姐此生是不... ...唉,还是去找个师傅,学一身了不起的本事,以你的资质,将来还怕没有心仪的女子么?”阿浮转过头来看着菩岳,摇头苦笑。连过去都不清楚的人,又有什么心思再去考虑明天。一念至此,阿浮暗暗叹了口气,软软的靠在车壁上,心如死水。 车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同车外山呼海啸一般的喧闹如同两个世界。只有阿浮耳朵上的鲜红光芒依旧明晰,在车壁上投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 ... 此时,高台之上,紫奂和伽枢叶已互相施礼完毕,准备开始了。 紫奂用的是一把青紫色的细长宝剑,说是剑,其实和一根长针没什么区别,剑身比左丘不良的“烟刃”还要细上数倍,在巫真淡蓝色的光幕里显得尤为刺眼。紫奂一扬手中长剑,朝伽枢叶说道:“这便是我的兵器,名曰... ...名曰‘紫薇’... ...请多指教。”说话间,脸上竟有些不自然起来。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喧哗。要知道,天星宗主女羲所居之地就叫“紫薇垣”,此剑名中竟带有“紫薇”两字,实是对宗主大大的不敬。商秋空一听此剑的名字,皱了皱眉,转头对姑瑶说道:“此剑之名是姑姑取的么?” 姑瑶嫣然一笑道:“是啊,你也觉得好听吧?奂儿开始说什么也不要这名字,后来被我狠狠训斥一通,才勉强答应了。”商秋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知自己这姑姑虽然年纪有了1300多岁,心智却还是跟个少女一般无二,毫无这尊卑之念,只得苦笑道:“好听... ...”心中暗叹若是被女羲知道了,定要有一番好戏可看了。姑瑶见连商秋空也赞此剑名字好听,更加得意起来。 伽枢叶见紫奂的“紫薇”剑身细长,心知她的剑法走的是灵动路线,恭敬还礼道:“不敢当。就请姑娘赐招,我不用兵刃。”此话一出,台下众人又是一片更大声的喧哗。要知道,武功练到极高的地步,的确是无须再借用利器,但见这伽枢叶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竟要用一双肉掌与紫奂对敌,均是大感好奇。 紫奂本来对自己这颇为张扬的“紫薇”心下微觉难堪,此时忽听伽枢叶竟要用空手相对,只道他是小觑自己。心下一怒也不答话,右手轻抬,一剑便刺了过去,去势极快。伽枢叶一呆,见紫奂几乎是刚一抬手,剑尖便就到了自己眼前,心里一凛:“好快的剑”。上身微侧,避过这凌厉的一剑,回手一掌向紫奂右手拍去。紫奂似乎是早料到伽枢叶有这一变般,剑一出手便已前移,在伽枢叶侧身的一刹那,长剑在空中滑过一道美丽的弧线,躲开伽枢叶的手掌,如影随形的依旧朝伽枢叶面上刺去,和刚才那一剑去的位置一模一样。 伽枢叶一滞,两手齐拍,瞬间攻出了六掌,三掌封死了紫奂来剑的变路,三掌向紫奂左肩击去,掌中带着忽忽风声,显然是力道强劲,若是击在了紫奂身上,非要身受重伤不可。 商秋空见了伽枢叶的掌法,朝凫俪微微一笑道:“凫次相得意之作的三十六路‘乾坤掌’,看来是都已传授给高徒了,可喜可贺。”凫俪耳听商秋空赞赏,也是一笑道:“和您的武功比起来,我这‘乾坤掌’实在不值一提。好在枢叶悟性不错,用了四年便学到这掌法中六、七成的精髓。”商秋空点点头道:“此子掌法浑厚,招式朴实却是根基稳扎,不错。”众人见以商秋空的见识,竟然在两招之间就对这伽枢叶说出了“不错”两字,不禁都对这默默无闻的少年多了两分赞赏之心,本来对梵魄和成甲抱定信心的人也都微有了些动摇。 紫奂见伽枢叶来势勇猛掌法精妙,心中暗赞,持剑之手不动,左足在地上轻点,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灵巧的一个旋身,顿时让伽枢叶攻来的三掌尽数落空,而自己的剑却去势不减,依旧朝伽枢叶面门刺去。只见紫奂不仅头发是紫色,一身紫衣,连剑也是紫色,众人只见到场中一片紫影舞动,顿时大声叫起好来。 商秋空呵呵一笑,朝姑瑶道:“姑姑的女弟子轻身功夫可真是了得,剑走轻灵,招式却是厚重,不简单!”姑瑶还未答话,左丘不良倒是抢先起身说道:“就招式而言,这紫奂是定能胜出的了。” 姑瑶凤眼圆睁,朝左丘不良道:“什么叫‘就招式而言’?胜便胜,负便负,又有什么‘而言’的说法?”左丘不良暗骂自己一出声就又说错,忙道:“我是说... ...你的高徒是比那傻小子武功高出不少的!”姑瑶还在对左丘不良第一场比试时的失言耿耿于怀,哼了一声道:“谁要你来卖乖?奂儿技高一筹那是谁都看得出来,你又来多什么嘴?”左丘不良一窘,嘿嘿赔笑了两声,讪讪的不知再说什么好。这两人言语间竟是已将这胜出之位放到了紫奂身上,好在人人都知道他们是一般的毫无心机,是以谁也不会和他们计较,尽都低声笑了起来。姑瑶见众人发笑,心里更是恼怒,狠狠地瞪了左丘不良一眼,转过头去。只留下左丘不良一人呆立风中,心中暗自反省自己到底又做错了什么,好不凄凉。 只见场中两人一个招式精妙,身形灵动,剑出如雨;一个稳稳应对,似缓实疾,掌出如风。台下稍有些武功的人都已经开始评头论足,互相研讨起来。各门派的长者也开始向门下年轻弟子讲解,在对敌之时应当如何拆招如何攻击。那些被淘汰之人本来心下还略有不平,此时一见这二人出手以真功夫相斗,都是心下叹服,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和他们对招,否则几招下来就已落败。 阿浮被广场上的欢呼声惊醒,抬眼一看,菩岳早不知在何时已经离开。看着自己在车壁上投下的长长影子,一股没落的寂寞油然而生,只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局外之人,周围的所有的事情都和自己毫无关系。耳朵上鲜红的光芒已经渐渐暗淡下来,阿浮略一定神,压下悲伤之情,下定决心离开这里。至于将要往何处而去,他却是毫无主意,只想快些离开这里,越远越好。隐隐的,他总是对芸香和成甲即将举行的婚礼怀着极大的恐惧。 阿浮从衣衫上撕下两块碎布,草草把耳朵包裹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钻出了车门。广场之中,数万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台上,谁也没对这个打扮怪异的少年看上一眼。阿浮瞥了一眼高台,紫奂和伽枢叶此时已交手了近百招,一个内息澎湃,一个身形轻灵,谁也没能占到便宜。一见之下,阿浮顿时觉得二人招式巧妙,和佗龄手札上纯粹的运气之法大是不同,兴趣生出之下竟呆呆地看了起来。 此刻修为较高的人都已看出,纯从功力而言,伽枢叶是要略胜紫奂一筹的。但紫奂仗着一身灵巧的轻功和一把变幻莫测的长剑,堪堪和伽枢叶斗了个平手,但随着比斗日深,紫奂落败已是迟早之事。 姑瑶在台下看得越来越是焦躁,手上不停比划着,恨不得自己跃上台去几招便打倒了伽枢叶,只可惜这想法也仅仅只能是个想法而已。身旁的左丘不良看起来比她还要着急,口里不时叫着“可惜”、“哎呀”、“还差一点”,可就只是这么“一点”,那便是数十年的勤修苦练。凫俪看着伽枢叶渐渐占了上峰,心里欣喜万分。只有她自己最清楚,自己这弟子生性沉稳,练天星宗的攻击之术力有不足,但对这守卫之法却造诣颇深,即便是换了自己,想要在五十招之内强攻也是有些困难,更何况是这功力远逊于自己的紫奂。虽然心中如此,脸上却是丝毫不动颜色,只负着双手静静地看着,不时微微点头。台下这比试双方的师傅,就这么一动一静,和高台之上两人相得益彰,别有一番风景。 紫奂此时也是心内焦急,自己连换了三套剑法也不能占到丝毫便宜,若不能在五十招之内胜出,自己必将后力不继,除了弃剑认输之外再无他法。想到平日里师傅对自己的殷切期望,紫奂遂把心一横,急速后退,长剑斜荡门户大开,卖了个破绽出来。现在除了主动诱敌之外,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突破伽枢叶守备森严的中户了。另一边的伽枢叶稳扎稳打的和紫奂斗了上百招,虽然守得颇为郁闷,但倒是越打越有信心,竟将师傅临行之前“谨守门户”的教诲渐渐淡忘,此时一见紫奂门户大开,还道是她心有怯意,竟是抢上两步双掌疾拍,不肯放过这看似太过“简单”的破绽。 凫俪一见伽枢叶主动攻击,心下一惊顿知要糟,暗自感叹自己这弟子还是临敌经验太少。果然,还未等伽枢叶双掌拍到,紫奂从一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拧身侧飞开去,刷刷刷三剑迅疾刺出,分指伽枢叶上中下三处要害,使出了姑瑶平生的得意剑法“摘星剑法”。功力凝聚之处,剑上紫芒大长疾风逼人,声威立增。伽枢叶一惊醒觉,知道自己遇上了平生未见的强敌,但自己全身之力都在向前,无论如何也难以躲避。眼见剑尖就要及身,伽枢叶脑门热血上涌,当即大喝一声,双脚站实,侧身凝聚全身之力挥出三掌,一样的分指紫奂上中下三处要害,全然不顾紫奂即将着身的凌厉三剑,竟是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打法。 商秋空一惊,见两人竟是电光火石间就到了性命相搏的地步,毫不迟疑的一拍而起,但他终究隔得太远,眼看二人就要同时受伤。其余诸人不是没反应过来,就是相距更远,心下着急却是毫无办法。就在此时,突然两个身形晃动,挤入紫奂和伽枢叶剑掌之间仅余的缝隙里,左边那人挡了三剑,右边那人接了三掌,居然生生将这凶险的招术化解。 紫奂和伽枢叶只觉眼前灰影一晃,一股大力朝各自身上猛地涌来,不由自主的朝后踉跄退开。定下身形才发现,接住紫奂剑招的是梵魄,挡开伽枢叶掌法的正是成甲。皆因他二人就站在台上,一见形势不对同时跃起救人,竟是将一场大难化于无形。 从紫奂诱敌伽枢叶抢攻,到商秋空跃起,再到梵魄成甲救人,不过数秒的时间便已完成。围观诸人兀自还在心惊肉跳之间,便发现已经化险为夷,一时尽都沉浸在方才的凶险之中,场上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到众人紧张的呼吸之声。 “同门比试,怎能使出如此凶狠的招术?”商秋空朝二人怒道,“若不是有梵魄和成甲,你二人现在已同时身死!如何对得起教养你们多年的父母师傅?” 巫真也叹息道:“若是心中太过拘泥于胜负,再好的武功也是枉然。难道你们这么快便忘记了左丘大人的口诀了么?‘玄从虚空,不欲不摇;劲由心动,不滞不凝’。这不仅是运气之法,也是做人之道。” 紫奂和伽枢叶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回忆起刚才的情形,顿时都觉得羞愧难当,低下头去,连辩解的勇气也是荡然无存。 台下的阿浮亦被刚才的性命相搏惊在当场,眼看二人就要同时中招,正束手无策间竟是被梵魄和成甲同时化解。但见威风凛凛的成甲立在场中,金甲耀眼,一派潇洒风范。他心里顿时由衷地明白了什么叫作“自愧不如”,心里一阵酸痛,转头就想快步离去。 就在此时,一个尖锐的笑声在台下人群之中响起:“天星宗自称五宗之首,想不到竟是教出了如此弟子,哈哈,当真好笑!” 这笑声虽是响亮,却也并不宏大,但阿浮正离开的身躯闻言却是如遇鬼魅,一阵大震。他倏地转过身子,朝发声之处探头望去,双拳紧握,心里又是紧张又是害怕,连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只因为,这声音是他此生也永远无法忘记的。 一个名字从阿浮心底猛地跳出... ... “三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