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觉察
作者:枯木

 
“阿浮!!”菩岳一声大喝,老脸上激动得肌肉都有点扭曲了。

石破天惊的大喊顿时把沉浸于口诀中的阿浮惊醒,茫然的应了一声。

“你是如何知道这口诀含义的?”菩岳沉声问道。

“我... ...我胡乱猜的... ...”阿浮一窘,喃喃道。

“不可能!为何我就没‘猜’到?难道你以前修炼过天星宗的武功?”菩岳全不相信阿浮的话,满脸疑惑道。

此时的阿浮已然知道,当日自己在上相府练武场听戎坤所讲的便是天星宗的内息入门功夫,只得无奈说道:“算是学过一点了... ...”

“原来如此... ...以你如此资质怎么可能甘于做端府一名艺匠?”菩岳是个老实忠厚之人,以为这世界上资质聪慧者数不尽数,此刻听阿浮亲口承认曾学过天星宗武功,对他的“猜测”便信了几分,“你不仅花技精湛,还懂铸剑之法,留在端府不觉得是屈才了么?”

“我... ...我是因为... ...”阿浮一愣,不知从何说起,顿时呆在当场。

菩岳见他神色尴尬,心头一动道:“莫不是为了我家芸香小姐?”

阿浮一呆,心想这话虽不全中倒也对了五分,只得缓缓点头。

“唉... ...你这又是何苦... ...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怎可为了一个女子放弃大好前途... ...”菩岳摇头道,脸上满是惋惜之色。

菩岳简简单单几句话顿时重重击在了阿浮心坎上。他脑海里忽然记起,自己千里迢迢回到这6500万年前可不是为了追寻女子,也记起了为自己而牺牲生命的卓月和欧迦,记起了那些生死未卜的失散同伴,记起了那些在6500万年后痛苦呻吟的人类。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涔涔而下,这月余来,他全副身心都扑在了芸香身上,竟是将这些重要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听菩岳一句无心的肺腑之言,顿时感到内疚极深。只是,悔恨之余,芸香俏丽的容貌依旧在他眼前挥之不去。阿浮用力摇摇头,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却发觉更加混乱起来。难道,自己回到这6500年前竟也同样是为了她么?一时间,脑子混乱,心绪不宁,双目呆滞的平视前方,思潮翻涌,再也说不出话来。

菩岳还道是自己这几句话说得重了,愧疚的拍拍阿浮肩膀,叹了口气,陪他一起神伤起来。

就当两人谈话时,从后台里鱼贯走出几十位文书官,人人手执纸笔,来到红色圆圈内,依次询问第一场的胜出者,不时听到发出“我是荆府家将... ...”“我是天市垣领兵... ...”等自报门户的声音。待那六千多人都挨个询问了个遍,左丘不良才重又回到高台上,向台下拱手行礼道:“第一场比试已完,接着我们开始第二场... ...”

台下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个个好奇的等待着看左丘不良会出什么样的题目。

“口诀已完,下面是要测试招式... ...十四年前一天,老夫偶然见天上群鸟齐飞,心有所触,遂创下这一招,威力倒是不见得如何大,徒有些花哨而已。再经我这十几年的思量,只能说是稍具形态。现在我施展出来,请大家看清楚了。”左丘不良高声说道。

阿浮刚从方才的神伤中略微清醒过来,虽听得左丘不良口中谦逊,但心想这十四年的苦心钻研岂可常论,倒是对这个慈祥老人好感大增。

只见左丘不良从腰间抽出一柄散发着淡淡白光的细长宝剑,剑身较寻常长剑为细,但周身被淡淡白光包裹,恍如置身云雾中一般。

“‘烟刃’!”台下有识货之人高声叫了出来。原来这便是左丘不良的随身兵器,从“无逢山”采万年寒冰而铸,名曰“烟刃”。

左丘不良朝发话那人微微一笑,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烟刃”剑身倾斜,剑尖向天空虚指,就待施展。忽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你一个人比划有什么意思?待我来试试,看你这十四年苦修有何造诣!”只见一个绿袍少女从台下一飞而起,在天空轻巧的滑了一段距离,才稳稳落在台上,姿势美妙,容貌秀丽。台下众人一看竟有人上前邀战,还是个妙龄少女,不约都闹嚷起来,大有看热闹之势。

“嘿,这是姑瑶,和左丘不良一般的职位。两人难道有什么过节,竟要在这时候兵戎相见。”菩岳看着绿袍少女疑惑道。

“你知道的可真多啊,菩管家!”阿浮转头看着菩岳,满脸佩服之色。

“这算什么,这姑瑶的武曲殿弟子所用武器全是老爷资助的,我自然识得,”菩岳老脸一笑道,“不光是她,这浮空城里九成九的武器都是老爷的剑坊所铸,这些有头有脸之人我当然大半都是认识的。”

阿浮做了个恍然大悟的神态,心头暗想:“怕是你认识别人吧,别人可不见得认识你了。”心虽如此想,倒也不敢说穿,转头静观台上变化。

左丘不良显然是对姑瑶如此一着措手不及,顿时愣在当场,剑身既不敢递出,也不能收回。

“哼!方才笑话我武曲殿的女子胜出,现在怎么又不说话啦?来来来,我们先过过招不迟。”姑瑶一脸恼怒之色,恨恨地瞪着左丘不良道。原来刚才的紫奂便是她最得意的女弟子,左丘不良一时失言令她心下恼怒但又不便发作,此时逮住机会顿时非要报仇不可。

左丘不良似是对姑瑶大为惧怕,连忙收起“烟刃”后退几步,恭敬行礼道:“刚才确是我一时失言,请您不要见怪。这比试之说,我可万万不敢。刀剑无眼,万一伤到您,我可担待不起。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

姑瑶听了左丘不良开始几句话,心下恼恨之情略减,待听他说道“刀剑无眼”时顿时勃然大怒:“谁要你来担心?快把你那招式使出来,否则我可进招了!”右手轻扬,一把淡绿色的短剑现身手间,剑身微微弯曲,长不过一尺,剑尖的绿芒却足有两尺来长,微吐轻伸,映得周围一尺来方的地面都是碧幽幽的,颇有惨然之色。

“‘月’... ...!”刚才那认出“烟刃”之人又待大声说出此剑名字,被姑瑶回头一瞪顿时噤若寒蝉。

“‘月眉’!不需你来多嘴!”姑瑶厉声朝那人说道,柳眉倒竖,一腔愤然都先发在了这多嘴之人身上。原来这短剑刃身弯曲,形似少女眉黛,因此而得名。台下众人见这逞能之人被姑瑶大声呵斥,都不约而同大笑起来,将姑瑶“苦心”营造的挑战之气氛冲淡了不少。

阿浮见左丘不良白须白发,反倒对这正值妙龄的姑瑶尊敬万分,不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菩岳似是对这左丘不良大为同情,听阿浮发笑,两眼一瞪他道:“你笑什么?”

“这么一个老爷爷却连续两番都对小女孩尊敬万分,实在有趣的很。”阿浮笑道。

“你知道什么... ...这姑瑶曾是宗主的贴身女仆,论年纪,整个浮空城也就宗主比她稍稍年长而已。”菩岳对阿浮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皱眉道。

阿浮此时才算是见识到了天星宗武功的驻颜之术,顿时张大了口愣在当场,半晌之后才小心翼翼问道:“芸香... ...芸香小姐可没学过武功吧?”

菩岳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为何有此一问,略一思索,才明白原来他是怕了这“驻颜之术”,担心芸香也是“驻颜有方”。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这... ...这... ...我不是这意思... ...你千万不要误会!”左丘不良见姑瑶发怒,更是惶恐,不住后退,眼睛朝台下的商秋空望去,满眼都是求助之色。

台下之人见左丘不良不住退缩,都哄笑起来。

商秋空朝巫真摇头苦笑,叹了口气,才对姑瑶道:“姑姑就不要和左丘次将计较了,还是待此间事了再说如何?”口里虽然对姑瑶尊为“姑姑”,但言语间自有一股威严之色,令人不可抗拒。

姑瑶见商秋空已然发话,虽然心中恼怒,但也不敢太过直接抗命,右手“月眉”在空中急速虚划两下,似是把空气当作了左丘不良,想要如此来泄愤一般,才一跃下台,隐入一辆车中,再不见人。

左丘不良见姑瑶转身离去,竟疾步上前想追着她说些什么,但见姑瑶一跃之下就没了人影,只得呆呆地望着姑瑶的车乘,脸上又是失望又是不舍。

巫真轻咳一声,道:“左丘次将请继续吧... ...”左丘不良顿时回过神来,恋恋不舍的朝姑瑶隐没之处看了两眼才说道:“我们继续... ...继续... ...哦,待我把这一招使出来。”手指微微颤抖,神色间竟是有些恍惚起来。

阿浮见左丘不良神色间显然是对这姑瑶眷恋已深,竟是有些同病相怜之感,也替他微微难过起来,心中想起自己对芸香的一相之念,倒是和这左丘不良颇有几分相似。一心相思,又有几人能明?

“这一招起始只有一式,后接九种变化。每一种变化又可生出九种细变,不过这就要看自己的领悟了。”左丘不良朗朗说道,收起凄然之色,顿时像变了一个人般,白须飞扬,长剑斜指向天,剑尖微微颤动,似是在空中化成一朵九叶荆花般,眩目异常。

只见左丘不良口中轻啸一声,长袖飞舞,刚才还颤抖不停的“烟刃”顿时突然如静止了一般,缓慢的朝前递去,似乎剑身上压了千斤巨石,半分也没了刚才的飘逸之色。剑刃朝前的途中还在不断蜿蜒,僵硬凝滞,甚至连全无武功之人随手挥一剑也要比这好看得多。

台下本满怀期待的众人见左丘不良凝聚良久竟使出如此缓慢难看一招,都大声哗然起来,还道是经刚才姑瑶一闹,左丘不良已全无心思在“天星会”上了,好事之人不禁开始大叹“红颜祸水”。

商秋空平静的看着台上,待见到左丘不良将这一招使出来,口中轻“咦”了一声,脸上微有诧异之色,转头看向巫真,见她也是如此表情望向自己,两人不约而同点点头,心下都对这一招大为佩服。

天星宗武功讲究进攻,历来重视先发制人,再加上本身追求洒脱之风气,是以大部分招式都是阻敌有余而伤敌不足。没想到左丘不良这几十年苦修,竟是隐隐有超脱天星宗固有风格之势,追求的是凝神求变,不急不噪。

“左丘次将这一招固然精妙,只是,要在短时间内让年轻弟子领悟其中精髓,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巫真摇头道。

“不然... ...如今是非常时刻,左丘次将此举实在是想找些能够突破束缚的弟子,就看结果如何了。”商秋空平静道,心下对这不理俗事的老者多了几分钦佩之心。

成候此时也正凝神看着左丘不良演示,见他这一招虽然朴实无华,但后力强劲,和寻常天星宗武功大有不同,不禁微微替自己儿子担心起来,怕他一时之间难以领会。忽的心头一动,突然想到连自己都一时看不透这九般后续变化,更何况是更逊自己的成甲。心头微微发冷,对这曾经的手下败将左丘不良不禁多了几分忌惮之心。

就当众人都是心绪各异之时,菩岳突然回头望着阿浮道:“阿浮,你... ...你可领悟了?”言语间竟是满怀期盼之色。

阿浮看着左丘不良手中长剑缓缓摇头,他仅是修习了一些内息而已,对这些拳脚刀剑工夫是一窍不通,连寻常壮年也是不如,更别说左丘不良这一招内含无数变化的精妙招式。

菩岳惋惜的叹了一口气,心想原来方才这小子竟真是“蒙”对了口诀的含义。

“不过... ...我总觉得这一招不会这么简单,开始的该是虚招吧,他像是在摸索对手的招式,后面还应有些更厉害的变化才对,重要的是要灵活运用真气... ...”阿浮小声说道,体内真气竟随着他的思绪开始悄悄游走,在经脉间翻腾穿梭起来。他话声还未落,只见左丘不良忽然急风暴雨般挥舞起手中“烟刃”,左手模仿着对手的各种应对,右手相应使出了不同的变化。或倾或侧,或急或许,一时间只见到一个银色的光影在场中盘旋,光痕将左丘不良裹在其中,简直连人影也看不清楚了。台下众人顿时觉得劲风扑面,连呼吸都微微有些困难。

待左丘不良将几十种变化通通使出,徐徐收剑而立,朗声说道:“此招就此而止,名曰‘九道御天’!取九道而行,当可御天。”

台下众人一片安静都未回过神来,愣了几秒,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对这个白发老者的神妙招式推崇异常,虽然不见得人人都知道其中的精妙之处,但见左丘不良耍的好看也尽都鼓噪起来。

菩岳张口结舌的呆看了一会,才回头看着阿浮小心问道:“你... ...你这也‘蒙’得出来?”

阿浮傻傻一笑,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不再言语。

梵魄、成甲等人的刀剑功夫高出阿浮岂止数倍,但因从来都是牢记天星宗的速攻之风,不知不觉已将这种观念深植心中。待见到左丘不良这后发制人的精妙招数,脑子里的旧有观念一时都没能转换过来,心中不禁大惑不解起来。就如同让一位水墨大师立即对一幅西方油画发表见解一般,当然是急切之下不得而知了。只有这阿浮身上本来就没有半分刀剑功夫,也就更不存在什么转换思想一说了,一见之下竟是一语点破。

商秋空欣慰地点点头,心下对左丘不良这耗费数十年光阴所创造的“九道御天”大感满意。虽然和自己的“会照六煞”、“三凶陷落”相比起来威力略有不如,但也算是难得一见,定能另创一番天地的奇招了,甚至连名字都颇有些切合,不觉微微一笑。就在此时,他忽然心中一动,豁的转头朝端府的“豪华”车队看去,眼里淡淡发出一阵夺目的光彩。

“怎么了?”巫真见他的反应不同寻常,也下意识朝同一方向看去,口中急问道。

“恩... ...没什么... ...”商秋空缓缓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朝巫真缓缓道。

“休要瞒我!我和你相处这么久,就算一道晴天霹雳也难以叫你有如此反应,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巫真皱眉道,对商秋空不愿说破大为不悦。

商秋空微一迟疑,还是摇头不语,转过头去。他心中刚才突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真气在远方一闪而现,连带着令他体内的真气也是略有异动。虽然这道奇怪真气和自己的修为还差得远,但已是颇为了不起了。更何况,武功较高的弟子都已走出队列站到了一旁,寻常百姓中又怎会有如此强烈的真气。

商秋空微微皱眉,百思不得其解。巫真见他凝思不语,不悦的哼了一声,随即转开头去。

商秋空心里轻叹,无言以对。他又何尝不想说清楚道明白,但这种玄妙虚无的感觉又如何向巫真说得清楚?“运心查微”本就是天星宗人的特质,身为祝由宗人的巫真又怎能领悟?更何况,在这邪族蠢蠢欲动的危急时刻,他又怎能叫自己心爱之人再加担心?

商秋空抬头看了看天,厚厚的乌云从远方冉冉飘近,广阔的天空缓缓被它覆盖,遮掩,带着千丝万缕的淡淡忧愁,如同自己的思绪一般,沉重却又难以说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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