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盛会
作者:枯木

 
一大早,菩岳便急匆匆得来到阿浮所居之处,手里拿着替阿浮准备的一套干净新衣。

进门一看,见阿浮双目红肿,正呆呆的坐在窗前出神,讶道:“你起来的可真早!快,换上这衣服,老爷和小姐就快起身了。我们要把一切都收拾停当,免得老爷责怪。”

阿浮心中酸痛芸香就要出嫁之事,竟是一夜都未曾合眼,神色憔悴的接过菩岳手中衣服,不言不语。

菩岳见一夜之间,昨日还生龙活虎的阿浮竟是像老了十岁般,叹息道:“你知道小姐的事了?... ...唉,也怪不得你。这浮空城中像你这般的小子没有一万,也有九千... ...”

阿浮双目一红道:“菩爷爷,我... ...”平日里他都是称呼菩岳为“菩管家”,此时真情流露,这一声爷爷就叫了出来。

“好了,快收拾吧,我们做下人的,能服侍小姐这神仙一般的人物,已是极大的福气。芸香今年已是十六岁了,这只是迟早的事情,你就不要再... ...”菩岳话到一半,怕惹得阿浮更加伤心,再也说不下去。

“我不是存了什么奢望... ...只是心里... ... 唉... ...”阿浮一叹道。

菩岳看着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满怀同情,却不知道如何劝慰。感情之事,又岂是旁人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 ...

端循之为此次盛会准备了十辆大车,由四匹雪白的异兽拉乘。每辆车上都撒满香料,遍插奇花,富丽堂皇,连车辕也是由美玉精心打造。

待众人将为天星会准备的一切物事收拾妥当,端循之和芸香已经结伴而出。阿浮见几日不见,再经今天一番细心打扮,芸香更是漂亮得如仙女下凡一般,眉宇间千娇万态,谈笑间声若莺啼,心下又是欢喜又是苦痛。他正眼也不敢再朝芸香看上一眼,只呆呆的站在最后一辆车旁,低头出神。心中暗自思量自己这照料花草的小厮又怎么配得上她,越想越是难过,竟是生出了自暴自弃之感,从花盆里抓起两把泥土在脸上一阵胡乱涂抹,只想越肮脏越好,免得自己还心存奢望,徒增悲伤。

“父亲命我来亲自迎接伯父一家赶赴天星会,可惜要安排紫薇垣一众守备之事,来得太迟,还请恕罪。”阿浮正“悲愤”之际,一声长笑声中,成甲骑着一匹色彩鲜艳的两腿奇兽,远远而来。只见他一身金衣金甲,神采奕奕,昂首挺胸,令人眼前一亮。

端循之朝成甲笑道:“上将大人如此美意,我已是心中惶恐,哪里还敢存有半分责怪之意!只是累了领将来回奔波,心中可真个不安啊!”

成甲存心要在芸香面前炫耀一番,轻巧的从坐骑上一跃而下,姿态飘逸,惹得旁人一片喝彩。他朝众人微微一笑,才回头对端循之道:“伯父哪里话,可是折煞我了。日后成甲甘做驱策,绝无半分怨言。”言语里措辞得体,果然是一派大将风范,那“日后”自然指的就是两家结亲之事了。

端循之抚胸大笑道:“哪里哪里,日后倒还要牢烦上将多多照应才是。”成甲听端循之言语恭敬,呵呵一笑,得意之色不觉微微显露出来。他少年得志,从来都极是自负,只觉端循之嫁女给自己实是端家拣了老大一个便宜。

芸香在一旁见二人旁若无人的谈论自己的终身大事,似是把她当作一件器物一般,虽然她对成甲也颇有好感,依旧是心下不快,朝成甲微一行礼,便快步走上第一辆大车,再不见踪影。

成甲见芸香态度冷漠,心里也是微有恼怒,脸上却是笑容满面,自顾自招呼众人起程。心中还道是芸香女儿家脸皮甚薄的缘故,一想及此,也就不怎么在意了。

成甲心中恼怒的感觉虽只是一闪即逝,阿浮便已感觉到了。虽然心中微微奇怪为何自己能捕捉如此轻微的感觉,但还是心中叹息,自思若是芸香要嫁的人的是他,自己定当求神拜佛感激不已,还哪敢有丝毫的不快。暗自神伤间,车队已缓缓启动,朝紫薇广场进发。

一路上,阿浮只见无数青年男女,个个衣衫光鲜,腰悬长剑,看来天星宗人都是喜使利剑。大家在朝同一个方向前进,路上自然不乏相识之人,虽然互相执手问候,但神色间却不怎么自然,看来人人都对这头名之争心存奢望。

转过了几条宽阔的长街,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越来越多,竟是浩浩荡荡有数千人。其中还有无数衣着普通的平民随行,看来是都不愿错过这对他们来说毕生只有一次的盛会。端府的车队在这人群中极是惹眼,每到一处都会有人高声欢呼。成甲领着两队城卫当先开路,更是增添车队的威武之色。端循之端坐在车头,不时朝人群挥手致意,又或朝相识之人谈笑问候,洋洋自得之意,难以抑制。

阿浮躲在大车之中,透过缝隙朝外面观看。只见密密麻麻到处都都是涌动的人群,根本连容貌也难以看清,心下稍宽,心想这么多人的地方还算比较安全。心中警惕之心渐去,也就开始留心观赏沿途景色,只见天星宗人不仅身材高大,连所住的建筑也是雄伟宽敞,虽然并不极高但外表都以鲜艳的色彩涂抹,整条街道看上去五色斑斓,和现代的高楼大厦差别极大。阿浮越看越是好奇,到浮空城一年多了,此时才算是真正领略了这里的风采。

在街道上行驶约莫一小时,阿浮忽然听到前方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他转头望去,只见一辆大车从拐角驶出,一看车上端坐之人,顿时心头一震。这辆车便是上相府的了,车上端坐之人正是上相羽婴。只见他依旧是一副慈祥之色,手拿一根碧绿拐杖,身着枣色宽袍,朝众人微笑致意。

阿浮见到熟悉的面孔,心中一热,差点便想冲上前去相认。只见羽婴虽然容貌依旧,但是疲惫之色却是略略显现,显然这半年以来,他衰老之势丝毫不减。羽婴身后威风凛凛站了一人,手按剑柄,正是阿浮半年多未见的梵魄。阿浮一见梵魄脸上的威武之色,心中想起二人之间的误会,也不知道佗龄是否有提及(此时他还不知道佗龄已身死),心下忐忑不安,呆坐车上,心中相认的念头竟是再也提不起来。

羽婴见端府车队驶近,回头朝坐在车前的端循之微微一笑道:“端先生近来可好?听闻喜事将近,到时候可别忘记了通知老夫一声。”

端循之虽然身为富贾,但在身份上和这位居上相的羽婴可差了老大一截。此时居然听他主动朝自己打招呼,还自言要来参加芸香的婚礼,顿时心中狂喜。还道是上将成候面子极广,恭敬的朝羽婴行礼道:“上相大人纡尊莅临,我已经是感激不已。到时候一定派人亲自上门迎接,还望上相大人莫要嫌弃才好。”

羽婴呵呵一笑道:“那倒不必,端先生只需要派人来通知一声时间便可。迎接之事,就大可不必了。”

端循之连连拱手道:“不,不,我到时候一定亲自上门迎接。万望上相大人不要推辞。”

羽婴对端循之本无好感,但这富商上将结亲之事非比寻常嫁娶,才出口询问,没想到自己越是谦让端循之越是恭敬。只得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一路上,各个贵族府邸的车队不断融入进来,一行上万人缓缓驶向紫薇广场。

此时的紫薇广场已经用粗如手臂的榴木搭建了一个宽阔的高台,上面挂满五色彩带,和紫薇垣上五彩光芒遥相呼应,相得益彰。高台左边用鲜红的色彩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周围站了一圈城卫,人人表情肃穆,严神戒备。呼啸的人群一来到这庄重的紫薇垣,顿时都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大家依次在高台周围站立下来,只见贵族车队在前,寻常家将在后,普通平民次之,竟是有条不紊,层次分明,看得阿浮暗暗称奇,心里感叹这天星宗人好高的“素质”。端府车队本没资格停留在靠前位置,但芸香成甲将要结婚之事早已是传得满城皆知,再加上端家又是天星宗的巨富之家,成甲也以领将之尊亲自为他们开道,是以竟也容许他们身居前排,无人有异议。

待众人站定,只见一白须老者从台下一跃而上,姿态轻盈,往高台上一站,白须顿时迎风飘扬,慈眉善目间,令人顿生亲切之意。只听他朝台下诸人一行礼,高声道:“七十六年时间弹指一挥间,今日又是我族‘天星’盛会之时。不知各位儿郎可准备好了?”声音远远传出,台下数万人竟都听得清清楚楚,如同就在耳边私语一般。

台下众人一听他如此说,都爆发出一阵“好了!”“就等今日了!”等应和之声,说话的人虽多,却都还不如白须老者刚才那几句话响亮。

“这是浮空城的次将左丘不良,掌管守卫和刑罚,已是有289岁了。”不知何时,菩岳悄悄来到阿浮身边,陪他坐在一起。见他一脸茫然之色,开口说道。

“289!!!”阿浮大惊失色,难以置信的惊呼道,“你们的人能活这么久么?”

菩岳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什么叫‘我们的人’?你不也是一样么?这有什么奇怪的?天星宗武功有驻颜之效,宗主女羲已有1300多岁了,或者还更多也未可知。”

阿浮心里顿时不可抑制的跳出一个词语:“千年老妖!!”

左丘不良等众人声音略微平息,继续道:“同往年一样,今日的胜者便可从明日开始,入住紫薇垣,为时三年。比试的前三名中其余二人,亦可有三年时间分别得到左执法商秋空、右执法巫真的亲自指点。大家尽施所学,资质甚佳者也有机会被今日的众位前辈看中收为门下弟子,总之是,人人都有机会!”商秋空和巫真的名字一被提及,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更为响亮的欢呼声,显然二人在天星宗人心中占了极高的位置。

“左执法商秋空和右执法巫真,是天星宗里地位仅次于宗主的尊贵之人,能得到他们的亲自指点,可和进入紫薇垣修炼一样是难得一遇的机会,”菩岳看着阿浮解释道,“只可惜我生来不好武功,否则定也要去争上一争了,嘿嘿。”摇头晃脑间,悠然神往之色呈现老脸之上。

阿浮听得心中一动,想道:“若我也有这修习的机会,岂不是也能有资格和那成甲争上一争。”他口中的“争”自然指的就是争芸香,而不是争天星会头名了。这念头一闪即逝,心想自己什么身份,哪里有这资格。刚被好奇之心而冲淡的悲伤之情又渐渐浓郁了起来。

“今年的比试,规则虽是一样,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比试双方不限年龄,不限性别,不限出身,不限门派,只要是我们天星宗人便可。比试之时可用自己的兵刃,但这是同族切磋,可不是生死相搏,不可伤及对方生命,若是有人被杀死,另一人虽不追究责任,但也随即失去了晋级的资格... ...”左丘不良源源不断讲述规则,竟是念了大半个小时才说完。台下众人虽然心头紧张急切,但这左丘不良因为慈爱宽厚,在门人心中地位极高,竟是无人敢出一烦躁之言。

待左丘不良讲完,又耐心回答了几人的问题,见无人再发一言,满意的点点头道:“那么第一场比试就此开始... ...”

阿浮环视四周一看,周围想要上台比试之人起码也有上万人,若是两人一组的话,就算比试到下个月恐怕也比不完,怎么可能在一天之内分出胜负呢,疑惑的问菩岳道:“这么多人,那要比试到几时才完啊?”

菩岳转头看了阿浮半晌,才道:“你这小子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你师傅难道没跟你提及过?你不知道前三场都是文试么?要到第四场才开始上台比武。”

阿浮一呆,顿时忆起,自己可是冒充的制花能手“乌箩”的弟子,讪讪道:“我... ...我在师傅府内只是打杂,他们都不跟我说话,我什么也不知道。”

菩岳心神全在台上,全没细想到这么一个“打杂”的,怎能将端循之的花木打理得井井有条,微一点头就不再理他。

只听左丘不良高声道:“现在是第一场的题目,请各位听好。‘玄从虚空,不欲不摇;劲由心动,不滞不凝’,就这四句口诀。各位凝思片刻,若是有所得的请走到这边。”说完扬手一指他左手边的空地,阿浮此时才知道那快空地原来是做此用处。

只见人人都闭目苦思,数万人的地方竟是悄然无声。仅仅有呼吸之声响起。不多时,只见一人当先走出队伍,正是领将成甲。他随成候修习多年,本身资质极好武功亦高,第一个悟通了这四句口诀所包含的意思。围观的平民发出一阵低低的赞许之声,嗡嗡响成一片。端循之喜形于色的朝芸香道:“香儿,成甲第一个悟通了!了不起!了不起啊!!”芸香淡淡的“恩”了一声,面上丝毫不动颜色。看着得意非凡的成甲,竟是从心底生出一股漠然的感觉。虽然和他近在咫尺,成婚也已是众人皆知的事,但总觉两人似是远在天涯,不由得呆呆的看着出神。

阿浮偷眼向芸香望去,见她看着成甲出神,还道她是心中喜悦。一念至此,心中一阵绞痛,顿时面如死灰。

接着,另一人也迈步走出队列,正是梵魄。他与成甲两人,早已经是公认的天星宗后辈里的佼佼者,有人便猜测此次天星会就是看他二人一争高下。两人一先一后当先悟出,自然也不出奇。只不过成甲先于梵魄而出,虽不能说明什么,但仅在悟性这一项上,成甲是要略胜半筹了。

阿浮听左丘不良说完,心里也不自禁开始思索起来。经过这一个月对佗龄手札的研习,他早已是今非昔比,再不是当初那个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瘦弱少年了。

“这不就是研究天星宗运气之法的口诀么?恩... ...‘玄从虚空’,便说的是借外来之气的搬运之法,从太阴与阳明而出,过少阴与太阳,到厥阴与少阳,这可便是‘虚空’了。‘不欲不摇’... ...说的是运气时要坚守心神,抱圆守一,不能为外力动摇,否则凶险无比。‘劲由心动’... ...心明而生力,自然就可以挥洒自如,运气时候不能停滞不能动摇,自然就游走全身咯。第一句倒是难了点,其他的都还简单,比手札上的浅显得多了。”阿浮心中所想,口中不知不觉喃喃念出声来。菩岳全神贯注看着事态发展,忽然听到阿浮一个人在喃喃自语,心中担心怕他是思念芸香思念得发疯了,正想阻止他,忽然听他竟开始解读左丘不良所出的题目,大惑不解的同时,还道他已是心神不稳,离疯癫不远了,顿时心下悲伤起来,却也不敢贸然打断他。

只听左丘不良高声说道:“时间已到,一共有六千二百人先后悟通此诀。很好,比上一届整整多出了两千五百四十人。我族人才辈出,可喜可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长久不息。

“最先悟出的破军殿领将成甲,其次是上相府领将梵魄,再次是武曲殿领将紫奂,恩,还是一位女子,难得难得!”左丘不良笑着说道。

“左丘大人,你这话可不对了。为何女子就是难得?难道女子就不可悟出了吗?”说话的是一位身着深紫色长袍的女子,眉宇间英气勃勃,全不让须眉男子,虽不如芸香貌美,倒也别有一番风味,看来便是左丘不良口中的“武曲殿领将紫奂”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对这紫奂敢直斥左丘不良大感有趣。

左丘不良也不恼怒,呵呵一笑道:“是老夫失言,给姑娘赔礼了。”说完竟拱手一礼,神色自然,全无尴尬之意。

紫奂一呆,拱手还礼道:“小女子不尊长幼,也有不对,请左丘大人恕罪。”

众人不禁对左丘不良的风度大为心折,也为这紫奂的率直所钦佩,尽都喝起彩来,一时间,赞誉之声不绝于耳。竟是将头两名的成甲和梵魄晾在了一旁。

“这四句口诀说的我天星宗借天地之气的运息之法,诸位回家后可再详加思索,必将收益非浅。”左丘不良挥手制止众人鼓噪,高声说道。

菩岳一听此言,豁然转头看着阿浮,眼神中又惊奇又是恐惧,仿佛看到了平生所见最奇怪的物事,结结巴巴的道:“阿浮... ...你... ...你... ...”声音颤抖,竟是无法说出一句连贯的话。

阿浮全没注意菩岳的神态,还兀自喃喃自语着:“恩,若是如此的话,那我可练得不大对头啊,应该气走少阳三焦才对... ...”竟是对菩岳的大惊失色充耳不闻,沉浸在左丘不良的四句口诀当中,不能自拔。

这四句口诀,旁人领会多少不得而知,但却解答了阿浮心中关于手札的不少疑问,对他日后的修行,当真可以说得上是“收益非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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