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无奈
作者:枯木

 
浮空城北面,建了一座气势恢弘的宫殿,四角飞扬,遍镶金玉。那便是天星宗宗主女羲居住之地,紫薇垣。此殿迎合天上星辰而起,隐隐切合北天极附近的紫薇之星,因此得名。紫薇垣和左、右掖门一起,并称三宫,在天星宗里占着极重要的地位。

此殿共分十二层,除了顶层之外,每层都不设窗户,只留了窄窄一条缝隙,以五彩砂纸粘合,隐含“星河”之意。远远观去,遍体生辉,犹如仙境一般。

除了极少的天星宗贵族之外,再没有人能到里面一探究竟。有人传说紫薇垣每一层都记载着天星宗最深奥的武功“天星诀”的一层心法,是以每隔七十六年,天星宗便会举行一次以比试武艺为主的“天星会”,胜利者便可以进入神秘的紫薇垣居住三年。资质超凡而机缘更甚者,甚至可以得到宗主女羲的亲自指点。是以每到此时,天星宗人人都跃跃欲试,期望能脱颖而出。

但是,从天星会举办以来,已经有数十位资质卓绝之人进入过紫薇垣,却再没一人出来过。虽然人人都满腹疑惑,但天星宗人历来嗜武如命,总以为进去之人留恋于高深武艺后无心他事,再也不愿意出来。所以人人都更加迫切的希望能进入紫薇垣,得窥天道。当然,这仅仅是猜测而已,事实如何怕只有真正进入过紫薇垣之人才能解答了。

紫薇垣前方一块广阔的广场名叫紫薇广场,这将是天星会举办之处。此时,广场上正有两人静静站立着,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紫薇垣呆呆出神,看样子似是一男一女。

那女子身材不算太高,但人却长得极美。只不过,这种美丽和寻常天星宗女子的美丽有一些区别,更多了一种柔顺之美,令人一见之下顿生宁静之感,光滑的脸上似是隐隐有水波流动,娇媚异常。只听她首先开口道:“又是一个七十六年了... ...看多了生老病死,只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也不知道是我们太虚幻了,还是这个世界本就是虚幻无常的... ...”

她身旁男子是一个典型的天星宗男子模样。一头长长的蓝色头发,身材高大,面如冠玉,气宇不凡。男子闻言微微一笑,转头看着身旁的美丽女子,满眼的柔情之色,道:“悔了么?从你陪我一起修炼‘天星诀’开始,就知道会是如此的。”

女子转头看了看身旁男子,展颜一笑道:“悔,你自然知道我是后悔的... ...”话到此处略一停顿,看着男子微一错愕的神情,满意的轻笑道:“可惜是后悔不能再早六百年认识你... ...否则便可再陪你六百年的时间。”言语间,柔情蜜意流露,两人虽然已是活了六百来岁,但看容貌竟都和二十八、九岁一般,让人称奇。

俊美男子苦笑着摇摇头道:“从我认识你第一日开始,你这俏皮的习惯就再没改过... ...可我总也听不腻烦,只盼能再这么看六百年便真的太好了... ...”

美丽女子深情款款的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男子之手,久久没有说话。随即又笑道:“若是我从未修炼过‘天星诀’,怕早已是老态龙钟了。要你整日陪着一位老婆婆谈情说爱,那可太难为我们的商秋空了。”

原来此人便是成候口中的天星宗左执法商秋空,女羲的第十代孙辈。这几年来,女羲闭关修炼研习内息,天星宗大小事务都交给了他一人打理,已隐隐有另一个宗主之像。

商秋空身旁的美丽女子,便是他的妻子巫真。她本是祝由宗人,还曾贵为祝由宗圣女,一身祝由宗武功本已是出神入化,但在十八岁那年遇到了商秋空,一见倾心之下,竟甘愿生生毁去一身卓越的祝由宗武功,随他回到了天星宗。这一段往事在纵横大陆中早已经是家喻户晓传为一代佳话,只没想到,六百年过去了,两人都还是青春容貌,天星宗武功里的驻颜之效的确令人叹为观止。

商秋空微微一笑道:“别忘记我可比你年长五十五岁,恐怕是委屈了我们的巫真小姐陪着一位老爷爷吧。”

巫真微微一征,随即笑着甩脱商秋空的手道:“多谢你提醒... ...我倒险些忘记了,那就此别过吧,‘老爷爷’。”说完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竟是倒退着向后飘去,姿势美妙之极。

商秋空亦笑了起来,对这位娇妻他从来就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长笑道:“原来是想考究起为夫的武艺来了,也好,就看看你近来可有偷懒。”话音刚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竟也如磁石一般,像着飘去的巫真紧贴了过去。

巫真见他追来,左手在身前美妙的划了一个半圆,长袖飘舞,身子竟是开始向空中冉冉升起。商秋空笑着负起了双手,望着半空中的美丽身影,依旧不见他如何动作,竟也追着向空中腾起。

两人升到两丈之上的半空中,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速度竟是越来越快。到最后只见得到两个模糊的影子在迅速移动,已全然分不清彼此。只是在前的人无论如何腾转挪移,始终逃不出追之人的跟随,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两尺左右的距离。

忽然,巫真嘴里轻啸一声,从空中一个侧身落下,向着追来的商秋空笑道:“不想累坏了‘老爷爷’,还是不逃了。”右手搓指作剑,右肩微晃,欺身上前,向着商秋空左肩急点去。

商秋空笑道:“好嘛,跑不掉就来打了... ...如此也好。”全不理会巫真凌厉的一指,左手虚扬,横在胸前。

巫真只觉得自己这一招无论如何变化总也逃不出被切中手腕之嫌,倒像是把手送到面前给他切中一般,这一招后面的七种变化便再使不出来了。也亏她变招迅速,右手急坠,变指为掌,不退不移向商秋空小腹击去。

商秋空微微一笑,叫了声:“好!”右手搓指,点向巫真左肩,竟是和方才巫真的第一招一模一样。

巫真虽知道自己这一掌一定能击中商秋空小腹,但在击敌之前,自己肩膀也会被商秋空这迅捷的一指抢先点中,这样一来,这一掌不免大打折扣,威力大减。随即双手下按,身子盈盈应风而起,口中笑道:“大欺小,不公平。”口里虽这么说,双手临空下挥,向商秋空头顶击去。商秋空呵呵一笑,回手抵御。

两人平日经常拆招,对彼此的招数了然于胸,当下便一招一式的比划起来。只是两人都点到即止,招数并不用老,送到半途待对方有了变化就使出下一招。两人都是衣衫飘动,姿态潇洒,看得人心旷神怡。全不似在用最上乘的功夫比武,倒像是两人在对舞一般。天星宗武艺中潇洒飘逸之意,在二人手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使了五十来招,巫真忽然轻声一笑,飘退三尺,笑道:“不打了,可别把我们‘老爷爷’累坏了。”

商秋空讶然一笑:“不打就不打,‘老爷爷’可再也休提,最多以后我不叫你‘小妹妹’便是。”两人相处多年,心中恩爱之情不仅未有消退半分,还愈发浓烈了。

巫真走上前来,替商秋空理了理略微散乱的头发,轻声道:“当日你便是如此替我梳理头发,那时我便知道,这辈子再也逃不出你这只温暖的手掌了... ...”爱怜之色,溢于言表。

商秋空微微一笑,握住巫真手道:“我当日替你梳理头发之时,早也存了和一你般的想法... ...”这些陈年往事,两人时时回忆,但每次忆起之时,都如同往日重现一般,满心温暖。

巫真轻轻靠上商秋空胸膛,低声道:“只盼这一生都能和你如此平静的度过,我就心满意足了。只可惜... ...那邪族... ...”

商秋空感受着巫真的秀发在脸上轻柔拂过的痕迹,温言道:“明日的‘天星会’,我们当得小心应付,羽婴府中发生之事,对我们是一个警告。”

巫真不愿想起这些扫兴之事,伸手捂住商秋空嘴,抬头看着他柔声道:“明日之事我们明日再说,好么?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心里好倦... ...”话音渐渐低落,竟是仿佛依在商秋空胸前睡着了一般。

商秋空双手轻轻搂住巫真柔软的肩膀,不再言语。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在朝阳的温暖里,如画卷一般留下了长长的影子,久久不散... ...

... ...


“阿浮,明日用的花草你可准备好了么?”端循之洪亮的声音老远便已响起。

“啊,是的,准备好了,”阿浮知端循之挂念明日的天星会,朗声应道:“这是摆在车头的‘素椰花’,这是作顶棚装饰的‘伽藤草’... ...”一样样娓娓道来,竟是已准备的井井有条。

端循之不耐烦的打断他道:“我只是不放心来询问一下,不必每样都跟我讲。明日有人问起,你照实说便是。”

阿浮一愣道:“明日天星会... ...我... ...也要去么?”

端循之转头皱眉道:“那是当然,否则别人问起‘端老爷,这是什么花啊,如此好看?产于何地?花龄几何?’你叫我如何回答?难道说‘咳... ...待我回府问了再告诉你... ...’怎么,你不愿意去?”

阿浮心想,明日的如此盛会,羽婴梵魄也一定会去,想来人多的地方那三叶就算看到自己也是不敢妄动的,倒也是个极好的机会。

端循之见他傻傻出神,还道他不愿意遇到“师傅”和一众“师兄弟”,笑道:“放心,你现在是我端循之的首席‘艺匠’,没人能把你如何的。”

阿浮回过神来,恭敬道:“阿浮知道了,明日一定不叫老爷失望。”他心中对芸香敬若神明,对端循之也就更加必恭必敬。

端循之似是很满意他的态度,点头道:“这才像话。今日早些休息,明日换上一套新衣,跟我们一道去紫薇广场。”看着这些茂盛鲜艳的花草,似是已经看到众人在向他大肆献媚,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末了,端循之似是想起什么事,又对阿浮道:“此间天星会众事一了,你便动身去替我继续收购花草,小姐大婚之时或许用得到。”

阿浮全身一震,颤声道:“小姐... ...要出阁了么?”

端循之奇怪的看他一眼,心道这事哪轮得到你来询问。但心中又挂念院中花木,还是耐心答道:“成候上将已派人来商讨婚宴之事,想来不会太久了。”

阿浮顿时觉得全身如堕冰窖,手脚冰凉,心中酸痛。虽明知自己和芸香尊卑太大,但心中实是对能留在芸香身边存了莫大的期望。此时一听芸香竟是要嫁出,立时觉得万念俱灰。

端循之兀自继续道:“到时,我要置办一次天星宗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婚礼,这奇花异草可是少不了的。你用心替我寻找,自然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阿浮虽是心中酸楚,却也不敢叫端循之看出来,黯然垂头道:“如此... ...恭喜老爷了... ...”话语里却全无喜悦之色,倒是略现苦涩。


端循之并未察觉阿浮的异常,心中忽然记起今日是试剑的日子,便朝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阿浮望着端循之离去的背影,心中幻想着芸香出嫁的情景,越想越是觉得无奈。长叹一声,找了一处干净阶梯抱膝坐下,脑子里空白一片,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明知无望,却又心存期盼,人人都曾经历过,也怨不得这小小阿浮有此反应了... ...
 
正当他自怨自艾之时,菩岳从远处匆匆走来,手里提着一把断折的长剑。看到阿浮失魂落魄的神情,他诧异地问道:“出什么事了,阿浮?”

阿浮忙站起身来,歉然道:“没什么事... ...我在这... ...发呆呢。”

菩岳闻言皱眉道:“可别让老爷看见了... ...这会儿他老人家正在气头上。”

阿浮一呆道:“老爷刚离开啊,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呢。”

菩岳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道:“‘刚’?... ...老爷离开花园已经足有一顿饭功夫了... ...看来你已经发呆很久了啊... ...”

阿浮心中一惊,没料到自己竟然在恍惚中呆坐了如此之久。

“今日是老爷试剑的日子,”菩岳看来也没有追究他的意思,叹息道,“今日匠人们送来的剑实在太不像样,还不如上次的质地好。”言毕看着手中的破损长剑,满脸惋惜之色。

阿浮依着菩岳的目光看向他手中的半截长剑,顺口说道:“是不怎么样... ...质地灰暗,杂质太多。”

菩岳闻言一呆道:“怎么?难道你还会铸剑?”

阿浮心中暗道:“四岁就跟着爷爷进铁器作坊了... ...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吧... ...”话虽如此,他却不敢明言,只得傻笑道:“会谈不上,只是略微知道一点罢了。”

菩岳惊道:“你刚才的‘质地灰暗,杂质太多’和老爷给的评语一模一样,这难道还只是‘略微知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阿浮苦笑道:“我只知道,铸剑不仅要考虑到天时地利,还有注意环境和材料,甚至连淬火的水也千挑万选。”爷爷在铁匠作坊中干了一辈子,这些话是阿浮从小听到大的,此时一经说出竟是丝毫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菩岳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惊讶之色越来越浓,张大了口道:“你真是个寻常花匠?居然连这些也知道?”

阿浮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傻笑了一下闭口不语。

“走,随我到‘剑坊’去一趟,”菩岳也不待阿浮说话,拉着他便往前走,“有你这个‘内行’在,想来他们也不敢再胡说八道了!”

“我花园的事还没做完呢... ...”阿浮连忙抗议道,心中暗暗后悔自己不该多话。

菩岳闻言一愣,随即释然笑道:“看我给急得... ...对啊,明日便是‘天星会’了... ...好吧,那就待‘天星会’之后,你再随我去‘剑坊’一趟!到时候你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推辞了!”

看着菩岳“灿烂”的笑脸,阿浮叹息了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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