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浮便开始着手打理那一株“金葵”。根据高度和枝叶的伸展程度,阿浮估计此花已经生长了至少七年了,不由的暗暗称奇,看来端循之为了此花可是花费不少。普通“金葵”长到五年以上已是极为少见,此棵竟能有七年的花龄,实属不易。 阿浮根据佗龄所教,略微估算了一下此花根须的覆盖面积,找来三名府内的杂役,一人一把大铲,在此花周围九尺的范围开始动土。一时间挖土吆喝之声,此起彼伏在花园里响了起来。芸香天天闷在府内,实在无事可干,也饶有兴致的央求端循之带她来一起看这小花匠如何动作。端循之拗她不过,只得命人给她搬来一张软榻置于院内。又怕她无聊,还给她将屋内的鸟雀玩偶一股脑儿也搬到了花园里,并找来几个丫鬟给她遮阳打扇。这么一折腾,平常幽静安逸的花园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只见阿浮和杂役们在中间忙得汗流浃背,端循之和芸香连同一众丫鬟在周围也是看得不亦乐乎,恍如观戏一般。 端循之本对阿浮命人在九尺范围内挖掘大惑不解,想来这不过两尺的小小花木,何用得着如此大兴土木。待众人把这么一大方的泥土平平挖起才发现,金葵的根须竟已经延伸到如此广阔的距离,虽是如此,依然有极少的细细末须被挖断在土里。端循之一看之下,不禁又对这个少年增了些佩服之心,心里的疑惑之心便也又去了三分。 阿浮命众人腾空了一间空置的杂物房,将“金葵”连带着这么一大蓬泥土通通般了进去。端循之疑惑道:“为何要放到屋内呢?” 阿浮笑道:“老爷的宅院座东朝西,建得极是恢弘,采光实在太过理想,想来当初建造的时候花了不少心思。如今我想在这里找一处阴暗潮湿的地方竟然都遍寻不到,只得斗胆将花移栽进屋内了,待我把这院子重新翻修之后再移栽回来。” 阿浮一席话可正说中了端循之的心事。当初修建此宅时,无论位置环境,他都是花重金请人来反复斟酌过,可惜除了自己之外,府中无人再能明白他这番苦心,平常来访的客人也无不是客气的夸赞“漂亮啊”“富贵啊”等的几句俗套而已。现在阿浮这一番话倒是颇得他心意,呵呵笑道:“无妨,你放手而为便是。”转头对手下人交代了几句,便乐呵呵的巡视生意去了。 接着阿浮又命人找了数匹吸水透气性极好的纱绢,将泥土仔细裹了一层,免得土气外泄,根须枯萎。还找来了五个大盆,注满清水,放置在“金葵”周围,让它充分吸收清水蒸发的湿气。再封闭了这房间的窗户,交代众人只可在每日正午打开。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花快些好起来,免得自己这“实习花匠”首演就不幸成了谢幕。 待将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日落西山了。菩岳因有端循之吩咐,寸步不离的守在阿浮身旁,倒是芸香虽然看得颇觉无聊也并未离去,身旁的几个丫鬟却早已是哈欠连天。 阿浮把最后一丛枯萎的枝叶剪去,长长呼了一口气站直身体,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是不对,心里颇有些忐忑不安。芸香看阿浮停手不为,笑着走近问道:“弄完了么?” 阿浮只觉得一股淡淡轻香传来,连头也不敢回红着脸喃喃道:“完... ...完了。” 芸香在他身边站了一会,见他既不转头亦不说话,只呆呆的站着如同一尊石像一般,心里好笑,转身便欲离去。阿浮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知道芸香就要离开,只怕她这一离开,自己不知几时才能再和她相见,连佗龄要他隐藏身份的顾及都抛到了脑后,鼓足勇气道:“芸... ...小姐,你可还记得我么?”声音一出口,顿时把自己吓了一跳,原来心里太过紧张,连嗓子都微微有些嘶哑。 芸香听他主动说话,略一停步,奇怪的转头问道:“我们不是昨日才见过么?你还傻傻的直看... ...”突然心里似想起什么,住口不语,好一会才轻吁一口气笑道:“你不会以为我记忆如此差吧?” 阿浮知她是想起了昨日自己直直注视她的情形,心下微觉甜蜜喜悦,转身说道:“不是的,我在来浮空城第一天我们便已见过了,就在一年前,你不记得了?”简单几句话,就已经是手心冒汗,连唇间都微微有些颤抖。 芸香闻言微微一怔,又笑道:“为何我毫无印象呢?” 阿浮心里一冷,看来自己果然没给她留下什么印象,顿时头脑发热得便想把当日情形脱口而出。好在他人虽然神魂颠倒,但害怕之心还是有的,一想到佗龄院内的神秘黑衣人,顿时张大了口却半点也说不出来。 芸香见他张口结舌的模样,掩口微微一笑道:“你好好休息吧,别是把头也忙昏了。”她身后的丫鬟一听此言,顿时低声笑了起来。对芸香敬若神明的人见多了,只没想到这么一个小花匠见到小姐也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娇笑着窃窃私语了起来。 阿浮看众人对他指指点点,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只觉轻香扑鼻,千言万语都咽回了肚里。 芸香歪头笑着看了他半晌,便招呼众人转身离去,心中也是微微奇怪为何自己对这个小花匠竟也有了几分好奇之心。只留下阿浮还兀自站在亭廊中央垂头不语。 菩岳看着阿浮的可怜模样,叹了一口气,问道:“肚子饿么?”阿浮一惊醒觉,看着菩岳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颇觉尴尬,缓缓点头。 “你现在可是老爷身前的红人,先回屋去吧,我命人将饭菜送去你那里,不必和杂役们一块吃了。”菩岳笑着说道,末了还摇头加上一句,“小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你... ... 唉... ...”语气里满是沧桑,似是对这个少年同情万分。 阿浮尴尬的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对菩岳嘴里的“饭菜”两个字微觉诧异,从来天星宗人都是称呼吃饭为“用饭”(即植物嫩茎)或者“用菜”(即植物嫩叶),来了这浮空城之后他还是首次听人将这两字连起来说。 约莫半小时,便有人将晚饭送到了阿浮的小屋内。阿浮一见这些饭菜顿时如同见到多年失散的老朋友一般热泪盈眶,将方才的失落情绪抛诸脑后欢呼了起来。只见荤的一只碳烤仔鸡,烤得酥脆金黄的皮上还滋滋冒着香油,引得人食指大动;素的是一盘平淡无奇的白汁菜叶,清水煮过的嫩绿叶子上浇了一层喷香的姜蒜汁。虽只有两味菜,但已足够让近年余未食荤腥的阿浮欣喜得几乎晕去。送饭的杂役张大了口,不明所以的看着满屋撒欢的阿浮,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何如此简单的两味菜竟能让这小子兴奋至此。端循之并非天星宗人,是以饭食并不忌荤腥,府内的下人也都是奴仆出身,当然也就更不挑剔了。 也难怪,阿浮初来浮空城便进了上相府这高门大户,纯粹的天星宗传统是戒绝荤腥的,佗龄又是曾经武功绰绝的奇人,自然也是食用素食保持体质。只可惜苦了阿浮,做了一年“和尚”才有了今日的口福。 不超过十分钟的时间,阿浮便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碗中饭菜,满怀眷恋的舔舔了盘子,才依依不舍让人收走了残羹,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如此喜欢过鸡这种动物。送饭的杂役这辈子也未见过人以如此快的速度吃饭,到出了门还在暗自怀疑莫不是自己眼花了,根本就从来没送过饭菜过去... ... 阿浮惬意的伸展身体平躺床上,舔着嘴角的肉汁正想舒服睡上一觉,忽然摸到怀里硬硬的一块,顿时想起了这是佗龄临走之前给他的内息心得,这两日的忙碌竟将这东西忘得干干净净。睹物思人,一想到佗龄,阿浮心里一黯,恨不得马上找个人打听情况。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做实属不智。佗龄一再嘱咐要等确定外边安全了再找羽婴说明一切,如今仅仅过了两日,而他也实在不知道哪里有更安全的地方了,只的压下了这念头。阿浮翻开手札,见薄薄的树皮册子一共只有七页,入眼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一行行间还有不少注解。看着佗龄熟悉的笔迹,阿浮怔怔的流下泪来,他实是对这个外冷内热的老头感情颇深。再仔细看里边的内容,十句倒是有九句完全看不明白,剩下的一句也只是隐隐猜得到一点而已。 阿浮心下暗自着急,若是自己连意思也弄不明白,又怎么谈得上不辜负佗龄最后的心意。好在阿浮天生有一副倔强脾气,一遍看不懂就看十遍,十遍看不懂再看百遍,待他大约摸清到了第一页上三成的意思时,已是到了深夜。四周寂静无声,耳边只微微有风吹过的声音,阿浮顿时觉得心里一片清明,盘膝床上,依法而为。 佗龄写作此书时,本也没想过还会给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人看,是以写的艰深潦草,偶尔还夹杂一两句粗俗之语在其中,只要自己能懂便可。亏得阿浮和佗龄有了半年多的朝夕相处,对他说话的习惯语法还算有些了解,有些实在不明白的地方就假设自己是佗龄来代入而想,倒粗略看懂了两三成。即便是换做了梵魄这等武功高强而悟性极高的人,若是初次看此书也只能当天书来看了。 就这两三成,已让阿浮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佗龄从前的武功,初始着重内修,强调的是以己而入天,和天星宗引天入己的初始修炼方式大相径庭,完全可以说是背道而驰。阿浮只简单修习了一层天星宗的入门内息而已,本就对天、地、人之间的关系摸棱两可,是以也不觉怎么奇怪,只觉得佗龄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写下的文字必定是正确无比的,也不怀疑就照法而练起来。若是另换了一个武艺高强的天星宗人看了此书,一定会破口大骂说此书所写之意荒谬无比。就算要强自修炼,到最后也一定会和自己的本身武功冲突起来,非发癫发狂不可。 天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如同两个瓶子,若是拧开瓶口,内里气息自然也会互相流动,生生不息,并不需要多强大的外力干涉。只是天星宗的武功着重从无到有,借天己用,佗龄的武功更着重从有到强,借天强己。到最后其实结果都是一样,但却有了深浅之分。 阿浮依照佗龄书上所写,运转体内气息,只觉得经脉间炙热之气越来越强烈,全身顿时躁热无比,就像在火中烧烤一样。而自己身体里先前存在的冰冷气息慢慢不堪热气的压迫,静静的隐入经脉之中,再也感觉不到。阿浮心下不禁大感骇异,没想到佗龄教的法子会让这炙热之气强烈至此。运气才一会,他便已是全身冒汗,脸孔更是通红紫胀,难受无比,像有股气息就要破脑而出。 阿浮暗想,或许自己练的并不得法,当即便想停止运功,此时他才惊恐的发现,经脉间的气息已经不能抑制,愈行愈速,腾腾蒸汽从四肢百骸散发出来,体内的水分不断的疯狂流逝。阿浮欲张口大呼,身体却再不受自身支配,连指头也难以移动半分。自己就如同成为一个旁观者,冷冷的看着一切变化在自己身上发生,却是毫无办法,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阿浮的神志开始逐渐模糊,连冷静思考的能力也在逐步失去,从前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在脑子里依稀开始浮现,生死悬于一线。就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缓缓响起,就像是从深远的谷底遥遥传来。声音所说的正是天星宗的运气之法,原来生死纠缠之际,阿浮脑子里自然而然的冒起了这当日的救命之法。阿浮勉力振作精神,想起来当日自己在比武场冷热煎熬之时便是这方法救了自己,如今既然是束手无策也就更不迟疑,心中默默念着“导气入虚”之法,拼命收拢经脉里四散奔腾的炙热内息。边刻之后,只觉一股冰冷气息自头顶缓缓注入身体,和体内流窜的炙热气息甫一接触,两股真气立即强烈的纠缠在一起,恍如两股军队正在激烈撕杀一般。阿浮全身皮肤如针刺刀割,疼痛麻痒,但心知自己的小命在此一搏,只得紧咬牙关强自忍住。 这头顶炙热之气流动一受阻拦,其他部位的气息便略微一停滞,接着纷纷朝头顶涌去。这时本被炙热之气压抑的冰冷气息压力一松,顿时从经脉间迸发出来,居然也是往头顶疯狂流动,和自头顶流入的冰凉气息混合一体。是以两股气息都是源源不绝,毫无断流之向,反而还愈演愈厉。两股比往日更加强烈的冷热真气互相纠缠凝聚良久,直痛苦得阿浮几乎要晕去,只好拼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不敢轻易放弃,只可惜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能支持多久。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之际,终于,两股气息开始由剧烈渐渐静止,缓缓融成一团,恍如天生便该如此,再也分不清彼此。一阵微微的翻腾之后,竟开始在阿浮体内汇聚一起流动起来,所有四处流窜的纷杂气息也都开始汇聚一起。就在此时,阿浮突然听见自己不由自主的张口大声喊了起来,原来方才压抑许久的喊叫此时在身体渐趋正常才被释放出来,顿时被吓了一跳。这么一惊吓,顿时从体内诡异的变化中脱身而出,魂归体内。只觉得自己全身犹如虚脱一般,四肢酥软乏力,软软倒了下去。 阿浮周身衣服早已经被自己的汗水湿透,连坐下的被褥棉絮都不能幸免,湿漉漉一片。他只觉得体内有一股暖暖气流缓慢流动,每过一处,身体疼痛之感就渐渐减弱。到最后不仅周身不再疼痛,还暖暖的好不舒服,顿时生出一种隔世重生的感觉。 阿浮喘息良久,缓缓睁开眼睛,忽然心底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虽然天还是天,地还是地,他却仿佛感觉到了天地沉重轻缓的气息。此时本已是深夜,院落内寂静无声,他却仿佛能听到窗外植物柔和的呼吸。阿浮难以置信地艰难坐起来,心里居然微微有些害怕,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却不知道,自己竟是昏昏沉沉间过了又一道难关,自身真气已和天地之气第一次真正融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天即是己,己便是天,只是现在时日尚浅,还不够火候而已。 人本生于天地,自然应和天地浑然一体,只可惜随着我们的成长,后天的心神太过杂乱,反使我们失去了和天地间最自然的纽带。是以刚出生的婴孩,能有比成年人更明锐的感觉能力,便是这个原因。阿浮不经意间,又将这扇封闭许久的天人之间的知会之门推开了一丝小小的缝隙。 佗龄不懂天星宗修炼之法,只知道强加自身修为便是王道,内息强劲之时间或吸收一些天地之气以增加修为。天星宗人又太过看中外来之气,引入体内之气中十成倒是有七成流失散去,为自己所用实在有限。这两者混合之法也并非没被人想到过,但能想到此节的人自身修为已高,轻易不敢尝试这危险之法。若是失败,轻则自散全身数年苦修的功力,重则要发狂而死。只有这阿浮对两者的道理并不明白,却两者之气都略微有一点,误打误撞之间,竟然开创了这么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凶险之路。 以后的时间,白天阿浮便帮端循之细心照料花草,晚上就依照自己发现的方法默默修行。初始身上炙热、寒冷两股气息还颇有排斥,每次运气都如同再受一次当日的煎熬一般。好在阿浮既顾念佗龄当日所托,又天生性子硬朗,才生生支持了下来。到得后来,两股气息渐渐越来越是融洽,便如同两位好友每晚相聚一般稀松平常,再也没有相斥之感。 阿浮身上的冷热交加之苦不仅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手脚也变得越来越轻便,从前两个自己加起来也搬不动的沉重泥土,现在仅用一手便轻松拿起。心中还道是佗龄教授之法果然玄妙,练得倒是更加勤恳了。到此时阿浮才明白过来,当日卓月教授的“读心”之法,要读的不仅是肉体之心,还有天地之心,若是自己没有这么浅浅的根基,当日在魂飞魄散之际,是不可能守得住灵台清明的。 只可惜芸香自当日移栽“金葵”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阿浮天天望眼欲穿,却总是盼不到那魂牵梦绕的身影,只可惜自己身份卑微,根本没可能主动见到芸香。如此一来,倒是思念日甚一日,苦不堪言。 那成甲却是几乎每日都来,见阿浮总是灰头土脸在花园忙活,一副小厮模样,也就不再理会,自顾自地去找芸香,可就让阿浮更是心里难过异常。眼看离月初“天星会”之期越来越近,端循之每日都来亲自查看阿浮整理花草的进度,看着从前委靡不振的花草日见日的焕发光彩,对这个少年又是佩服又是感激,连带着对菩岳也是亲眼有加。府上之人见端循之对阿浮颇为看重,也对他不敢怠慢。阿浮在端府的日子倒是活得越来越滋润,除了没见到芸香之外,他也算非常知足了。 眼看着距离天星宗最重要的盛会,七十六年一届的“天星会”,仅仅只剩数日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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