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菩岳一大早便来到阿浮所居的房间。甫一进门,便看到阿浮早已起身,正在忙碌的收拾房间。这房间虽然从前是女子居住,但空置已有年余,间或只有些仆人来略微打扫,又见这房间并无人居住,也就打扫得马马乎乎了。此时经阿浮一清扫,顿时焕然一新,连花瓶里的水都已经换了新的。菩岳心下一喜,笑着对阿浮道:“好勤快的孩子,在我们端府做事,原就应该如此。”却不知,阿浮是怕万一清早芸香打此经过,见房间肮脏而心中不喜,可跟他是否勤快全无关系。 阿浮一窘,喃喃道:“菩岳爷爷早... ...” 菩岳忙打断他道:“可不能如此称呼我!我家老爷最重门户之见,寻常百姓想见他一面也难。你要叫我菩管家,记住了。” 阿浮讪讪道:“菩管家... ...不知道府上有哪些规矩,能不能先告诉我,免得我触犯了还不知道。” 菩岳微微点头道:“自然是要告诉你的,不过首先你要先陪我去见见老爷... ...”阿浮一听要见那威武男子,顿时心中发憷,脸上神情有些不自在起来。 察言观色原是一个管家的基础本领,菩岳一见阿浮脸上变色便知他心中惧怕,温言道:“不用害怕,我包保老爷不会为难你便是。”话虽如此,但到底能否留下阿浮他也是心下揣揣。 “不过,你先得去好好洗漱一下,换一身干净衣服才能去见老爷。”菩岳看着阿浮满身的泥浆皱眉道。随即唤人来给他打了一桶清水,又细细给他修剪了一下零乱的头发,再给他换上一身崭新衣衫。阿浮经佗龄一番“调教”,体格已略微健壮,此时新衣上身,顿时犹如换了一个人,特别是一双眼睛灵动流转,尤其好看。菩岳仔细打量了一下阿浮笑道:“倒是个眉清目秀的孩子,你留下的希望可又大了三分。”话毕便牵着阿浮的手往前庭走去。阿浮本想开口询问芸香的情况,但寻思自己现在只个未经录用的花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路上,菩岳给他仔细介绍此处情况。原来,这里的主人端循之是浮空城最大的宝石商人兼营铁器生意,城中无论贵族军队,各种奢侈品和武器都是由他供应。天星宗人原本除了星象就是一心向武,但近几十年来重礼之风日趋盛行,家家除了供奉星辰日月之外,都极力想在家中摆上一两件稀有品,一是表明对上天的尊重,二来也是略有攀比之嫌。这端循之三十年前孤身一人来浮空城,白手起家,竟是生生创下一番事业,到如今已是天星宗平民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但他始终并非天星宗之人,虽然富可抵国,加官进爵可就跟他沾不上边了。后来好不容易娶了一美丽天星宗女子为妻,但心下总觉不够完美,是以一直想找一户为官世家结为亲戚。正好上将成候之子成甲又对他的女儿端芸香落花有意,便极力想促成这门亲事。好在端芸香似乎也对成甲非是流水无情,端循之也就大为畅怀,心想融入天星宗贵族的日子为期不远,便找来制花能手乌箩想替自己的花园好好休整一番。 阿浮听菩岳絮絮叨叨一路道来,越听越是心冷,没想到芸香不仅容貌秀丽绝伦,竟然还是富贾之女,可就跟自己更是离得远了。好在阿浮并非贪心之人,只想能远远看看芸香就已心满意足,其他的倒是没想得太远,略一酸楚也就不再介怀。 端府虽然比不上羽婴的上相府面积大,但里面陈设装饰是极尽奢华,只见亭台楼阁,花木假山,小池垂柳,各种华丽摆设络绎不绝,豪华之外还隐隐带了些显摆之意,阿浮一见之下,不觉微微好笑,感到此间主人颇有现代“暴发户”的味道。 过不多时,两人携手来到前庭。只见这是一个面积不大的房间,以淡紫色轻纱作帷幔,地上铺着洁白石砖,通体透亮四根玉柱矗立其间,柱上雕刻着气势恢弘的日月星辰。厅中家具虽看不出质地,但外表细腻触手顺滑,想来亦非凡品。更绝的是,连窗台门边都以淡绿色翡翠细细描边,更显富贵大气。阿浮觉得自己就如同进了一间宝石仓库一般,顿时呆立当场。 厅上,端循之正拉着成甲之手高声谈笑,态度和蔼满脸笑容,和平日所见的英气逼人大是不同。原来昨晚二人聊得高兴,端循之便让成甲在此留宿,现在才刚到得厅中谈论见闻。端循之见菩岳带了一个清秀少年站在门外,高声问道:“菩岳,这是何人?” 菩岳拉着阿浮进到厅内,低头恭敬道:“这是乌箩的得意门生,见老爷宽厚而厌恶师傅贪婪,便想留在此处照料花草,并说只要食宿,不计报酬。”为了让阿浮留下,菩岳竟是夸下海口说阿浮是乌箩得意门生。 端循之一听“乌箩”之名,轻声一哼,上下打量了一番阿浮道:“你家师傅好大的胃口,我以三十块单山美玉为酬,他竟都还嫌不足。” 身旁成甲微笑接口道:“世间欺世盗名之徒本就何其多,伯父又何必介怀。”言语间竟是已将自己和端循之当作了一家人。 正说话间,忽听得门外一阵细碎脚步声,阿浮抬头一看,顿时看傻了眼。只见芸香在两个丫头的陪伴下,正缓缓步入。今日她的打扮又和昨日不尽相同,身穿一件浅绿色系腰长裙,上面用红色丝线精细的绣了几朵小花,下摆密密缀了些黄色绒须,脸上略施粉黛,虽不浓重却也清丽可人。只听她轻轻一声娇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呢?”美目在厅上众人脸上盈盈一转,到阿浮这里时略微停顿了一下。阿浮顿时面红耳赤,心中发热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低下头去,心想自己当日和她曾有一面之缘,这一停顿说不定便是回忆起了自己。一念至此,心里顿时甜丝丝好不受用。 成甲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行礼道:“芸香小姐起得好早,这有一个小花匠自告奋勇前来向伯父自荐,我们正逗他玩儿呢。”姿态潇洒,举止得当,的确不愧是人中龙凤。 芸香“哦”了一声并回之一笑,只看得成甲也是心下大赞其美。芸香也就再没留意阿浮,只上前朝父亲行了礼,才在端循之左首一张软榻上坐下,笑吟吟道:“你们说你们的,不必理我,我也想看看,有谁能把父亲那些当作宝贝一般的花花草草照料好。” 端循之呵呵一笑道:“你可把父亲看得太低了,花草固是心爱,又怎及得上我的宝贝女儿万一。”转头对阿浮说道:“你虽然索取甚少,但不知道是否真有本领留在我府中做事,你可有什么证明?” 阿浮自芸香进来后鼻中闻着她身上的淡淡香气,脑子里盘旋着她的俏丽笑容,一直是昏昏厄厄连自己是谁也差不多忘记了。此时听端循之朝自己发话才回过神来。耳听端循之竟是要考究自己,眼角余光又留意到芸香正好奇的看着自己,顿时胸中涌起一股勇气,略一思索道:“刚才随菩管家来此路上,我已经发现老爷府中花草三处不足,若不加以补救,不出半年,这三处栽种的花草必将一株不留全数死掉。”此话一出,厅上人人均是脸上变色。 菩岳更是暗自着急,现在府中花草全是端循之一人照料,阿浮如此直言,一定会惹得端循之不快。若是惹恼了端循之,自己不免也要受推荐不力的责罚。但碍于尊卑之分,却不敢胡乱开口,汗水顺着背心留下,顿时就将背后衣衫打湿了一大片。 端循之听阿浮说毕,心下已颇有些恼怒,但因成甲在场不愿太过失身份,只得干笑道:“哪里来的野小子,说话倒还有趣... ...那你便来说说有何不妥,若是说得对,一定重重有赏;若是想胡说一通蒙混过关,嘿嘿...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阿浮话一出口本有些紧张,但见端循之并未发怒,略为放心。当下努力回忆了一下佗龄的教导,略微整理了思绪,朗朗开口道:“养花本就是一本极高深的学问,花草不似动物般可以移动,照料起来就更加不易。需要密切注意气候、土壤、雨水、地势、环境等各种细节,但又不可事事照搬,还要随机应变。浮空城建于大陆北方,气候偏于严寒,空气中湿度偏低,土壤多是粘稠度较低的黑壤,又兼有部分较为肥沃的沙土,常年雨水丰富却略显阳光不足,是以要栽种奇花异草并不容易。”这一席话乃是佗龄经过多年的观察得出,曾和阿浮闲聊时提到过,此时经他之口一经讲出,顿时令众人对这个少年不由得刮目相看。 端循之本是懒懒听着不太在意,但听阿浮说到后来,已经大得养花之诀窍,脸上渐渐露出惊讶的神色。其中部分想法自己也曾有怀疑,但苦于无人印证,自己也不敢太过肯定,只好不了了之。更是有许多观点自己从未想到过,心里有喜又惊,开口道:“果然有点门道,继续说下去!” 芸香看着阿浮脸上稚气未脱,却板着脸孔故做老成,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阿浮本听端循之话中已略有赞同之意,顿时勇气大增。但又听得芸香这么一笑,那刚凝聚起的勇气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一红,不敢再开口了。 端循之见女儿打岔,朝芸香正容道:“且听这小兄弟说完,再笑不迟。”他心下既已赞同,口中便将阿浮从刚才的“野小子”改作“小兄弟”了。 芸香见父亲少有的面容严肃,只好伸伸舌头,俏手掩口朝阿浮做了个“我不打岔”的乖巧样子。阿浮一见芸香瞬间显露的可爱姿态,顿时呆在当场,脑子里空白一片不知道从何说起了。成甲见这小子双目发呆的瞪着芸香,没来由的心下一阵恼怒,朝阿浮大声说道:“伯父叫你继续说,你傻站在那里做什么?” 阿浮一震醒觉,抬眼见成甲脸色不善,不敢再去看芸香,继续说道:“就拿最近的先开始说。老爷厅外栽种了一株从梨山移来的‘金葵’,此花每三月开一次,一枝九朵,朵朵金色,是以也被称作‘九金葵花’... ...” 端循之一愣道:“那花叫‘金葵’么?我倒是首次听说,那是我去年命人重金购回。不过,到现在已经年余,却只开过一次,而且数目也不对,只有六朵。” 阿浮道:“是的,那便是因为老爷栽种不得其法,才没能见到它的全貌。此花名里虽带‘葵’字,却和其他葵花大不相同。普通葵花喜好阳光,日照越是丰富越开得灿烂。但‘金葵’却是最喜阴暗潮湿的环境,每日阳光照射不能超过两小时,否则便会叶落花萎,长此下去三月内必会死掉。” 端循之一拍茶几兴奋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还常常心里感叹这花名不副实,身价极高却是姿容平平,原来是这个原因。近来那花已隐隐有枯萎之势,我为此已难过许久!好!好!很好!”满脸释然之色,连说三个好字。 菩岳见阿浮直说端循之养花“不得其法”,端循之不仅没有生气反十分高兴,心下感叹老爷最近脾气实在是大有长进。却不知道,凡是痴迷某事之人,若是有人能直斥其非而有依有据的话,大都不仅不会恼怒,还会对这斥责之人大生感激之意,倒不全是端循之脾气好转之故。 芸香见阿浮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说得父亲欢愉十分,也是心下吃惊。她知道自己这父亲向来十分自负,从不把旁人的意见放在心里。殊不知,阿浮所说的“金葵”之事已是烦扰端循之心里许久,此时听阿浮一语道破,疑惑许久的问题迎刃而解,怎会不喜形于色。 端循之走上前来仔细打量了阿浮一番道:“当真是名师出高徒,不简单!你师傅初来时,我也曾问过这个问题,他却笑而不语,看来是想藏私啊!哈哈哈!”高声长笑,不仅不因为别人藏私而恼怒,反是大为兴奋。 阿浮见端循之神情高兴,知道自己留下来的希望是极大了,也是心头欢喜,笑道:“能为老爷分忧,原就是我们的本分。府中还有两处不妥之处是... ...” 端循之打断他道:“光凭你刚才的一番话还不够取得我的信任,其余两处你先不忙说。我先问你,若是我要你重新打理那株‘金葵’,你需要多长时间?”事实上,端循之虽然对阿浮大赞其好,但他为人太过自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被这个小小孩童直斥其失,是以便不再要阿浮继续说下去,只想待找个没人的时候再来慢慢询问。 阿浮略一沉吟道:“快则十日,慢则一月,定可要它重现生机。” 端循之又是一笑道:“我给你十五日时间,看你是否可以让它起死回生。本来,我想命人再寻访数十株名花,待‘天星会’时拿出来给众人欣赏。但没想到‘天星会’提前半年便要召开,时间上是来不及了。若你十五日内能让我的‘金葵’复活,我以后便将这差事给了你,由你负责买花之事,意下如何?” 阿浮知道这买花肯定有很大的油水可捞,否则端循之也不会以此作为彩头了。他对这6500万年前的钱财倒不大在意,但却对留在芸香身边大感兴奋,若是出外买花,不知道何时才能又见芸香一面。当下也不迟疑,朝端循之跪倒说道:“我一定尽力而为,不负老爷所托。老爷若是真要买些奇异花草,我可以给出具体位置、花卉名称和大约的价格,老爷命人买回便是。”倘若佗龄泉下有知,自己毕生的研究竟被这阿浮拿来追求女人,不知会做何感想。 端循之见他并不贪图钱财,微微一怔,笑道:“很好,很好。你先把‘金葵’治好之后,我们再来说今后买花之事。菩岳,你给他安排一下,一切需要的物事不必理会价格,尽皆提供给他。” 菩岳见自己担忧的一桩大事就这么轻描淡写解决,也是心下欢喜,朝端循之一拜道:“我理会得。” 端循之随即又是一笑道:“看我给欢喜得,连你的名字也没问,你叫什么名字?”阿浮还未答话,菩岳已抢先说出。 芸香见这小小少年三言两语就博得父亲十分高兴,奇怪之余也是略觉欣喜,心里默默重复了两遍阿浮的名字,待再朝他看去时,发现他也正呆呆得看着自己,满脸崇拜之色流露无疑。芸香虽常听别人夸奖自己美丽,但天星宗人对情爱看得极淡,又很重礼节,敢如此呆看自己的还是少见。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心道:“这人好生无礼,竟如此直视自己。不过,他的眼睛,倒是挺好看... ...”一想之下,顿时微微有些慌乱,别转头去,不敢再朝阿浮看上一眼。 成甲在一旁冷冷的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失落,心底对阿浮微有了些恼怒的感觉。恨恨朝阿浮看了一眼,自己也是心中奇怪,怎么会对这么一个地位低下的少年有此感觉。 阿浮在天星宗的日子,此时才算作是真正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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