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浮随着大堆的泥土不由自主往下跌落,啪的一声重重掉在一堆柔软之物上,原来佗龄早已在下面铺上了厚厚一层草垫。否则若是从如此高度堕下,非要摔得手断脚折不可。只听头上又是啪的一声,四周立时黑暗下来,一道暗门待他落实后便自动把入口牢牢封闭,连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如此一着,自己虽然出不去,但上面的人也无论如何下不来了,顿时心下一宽,打心底佩服佗龄的精妙设计。略微定了定慌乱的心神,阿浮便试着开始寻找出路。他伸出双手在四周一阵摸索,发现空间并不拥挤,至少能容得下两三人同处一室,不禁暗自感叹,修建如此暗道不知道耗费了佗龄多少时间。一想到佗龄,阿浮顿时鼻尖酸楚,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悲伤。微微一叹,便挪动身体靠上了旁边潮湿的石壁,望着头顶的黑暗呆呆出神,不知道现在的佗龄到底吉凶如何... ... ... ... 地面之上,天已微亮,佗龄小小的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院子里的血迹早已被洗刷干净,连尸体也搬到了屋内,但树木花草上的血迹却无法清洗,在清晨的阳光里显得尤为刺眼。 “绝不会错的,这便是暗魂一族的‘血祀’之术,”开口的是个一头金发,浓眉阔眼,年约四十许间的中年男人,“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亲眼目睹这传说中的秘术,嘿嘿,了不起,了不起!”话语间带着些微得意,也不知他赞的是此术还是自己。 羽婴双眉一皱望着他道:“你肯定?” “就凭我‘成候’两个字,你还不相信?”自称成候的男人冷冷一笑,“浮空城竟然混进了邪族之人,还在我们尊贵的上相府一住就是数年,羽婴大人,你做何解释?” 垂手站在羽婴身后的梵魄听他语气有异,顿时怒道:“成候大人,你此话何意?” 成候转头冷冷的看了梵魄一眼说道:“区区不才,授责为上将,肩负全城守卫之职,你道我是何意?” 梵魄待要再辩,羽婴挥手打住他的话道:“成候大人职责所在,不得放肆!” 成候面无表情的看了梵魄一眼,朝羽婴继续道:“还是上相大人明白事理。昨夜午时发生此事,今日就已经传遍全城。外面民众纷纷谣传邪族已混入我们中间,闹得现在人人提心吊胆,疑神疑鬼。我若不尽快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如何向商秋空大人交代?” 成婴一听及“商秋空”这个名字,面部肌肉不由自主抽动了一下,喃喃道:“老夫枉活了这么一把岁数,到死还闹出这等事来,实在愧对宗族。” 梵魄见羽婴竟然提及“死”字,急道:“商秋空大人并非蛮不讲理之人!这佗龄已在此居住几十年,我们怎会知道他乃... ...” 成候嘿嘿干笑一声打断他道:“听梵领将的意思,那‘蛮不讲理’之人是另有所指了?” 梵魄微微一窒,双目毫不退缩的迎上成候挑衅的目光,淡淡道:“卑职并无其他意思,还望上将不要胡乱猜测!” “不要争了。成候,我随你回去便是... ...”羽婴朝梵魄摇摇头,转头对成候说道。 成候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对身后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到上相府仔细搜寻一遍,看是否还有可疑之人存在。记着每个地方都不准放过,明白了么?” 众人一听言下之意竟是要大肆搜掠,全都齐声答应,鱼贯而去,一眨眼的工夫便散了个干干净净。 梵魄见成候此举顿时心下愤然,亦高声对身后众弟子道:“来者是客,大家去给城卫们带路去!别叫他们在咱们上相府‘行错一步’!明白了么?” 上相府弟子见城卫们全都态度傲慢,早已颇为不满,此时眼见竟然就要大肆搜屋,更是个个愤怒。听得梵魄如此吩咐,齐齐高声答应,转身追了出去。两帮人随便找个机会互相找茬寻衅,看来是再所难免了。果不其然,不多时远处就响起了多人纷扰的喧哗争吵声。 成候显然是对手下兵士颇为自信,毫不介意梵魄如此作为,反微微一笑朝着羽婴道:“我亦知道上相大人对我族忠心耿耿多年,如此行事实在是身不由己。” 羽婴黯然说道:“上将无须自责,此中道理老夫明白。”只有身后梵魄闻言重重哼了一声,显是心下怒极,但碍于羽婴在此不便放肆,只得闷在心底却不敢出言顶撞。 ... ... 阿浮身在坑底,对上面所发生之事完全不知晓,只心下默默祈祷,希望随时能看到佗龄打开暗道现身眼前。少了佗龄在身旁唠叨,他顿时觉得心里空空荡荡,总觉少了什么东西一般。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呆坐了多久,终于明白如此等待实在只是徒劳,才慢腾腾地爬起来,点燃怀中火烛,四周打量。只见四周墙壁斑班驳驳,一块块巴掌大小的凿痕清晰明显,显是用不大的铁器挖凿而成。阿浮心下一动,顿时想起了放在院角的那堆锈烂不堪的药铲,想来佗龄为了挖这暗道同时又不惹人注目,不知道挖烂了多少支巴掌般大的小小药铲。在他左脚边有个小小箱子,虽然暗道里潮湿异常,但这箱子居然没有生锈,心下暗暗生奇也不知这箱子是用什么材料所做。阿浮找个安稳的地方小心翼翼把火烛放好,弯下身轻轻打开箱子。箱子并未上锁,阿浮轻轻一扳便豁然而开。只见里面放了一包晒干的植物果实和一个兽皮做的水袋,另有一个小小布袋入手沉重,解开一看原来是一堆晶莹圆润的珍珠,在淡淡烛光下闪闪发亮。天星宗人不用货币买卖,生活全凭以物易物,只有珍珠、金沙、暖玉等少数难见之物可代行货币之责。阿浮也不明所以这些珍珠究竟能做些什么,随手拿出来放在一旁。再往箱子内看已经没有东西了,阿浮微微一叹,心下黯然,佗龄耗费数年时光挖的这条暗道和精心准备的逃命物事竟最终让他用上了。草草把各种东西胡乱包在一起,阿浮拿起火烛就准备离开。烛光过处,忽然发现箱底竟是有什么物事微微一闪。他心下好奇,忙凑拢过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块外型古拙的铜牌。阿浮心里寻思,这箱子是佗龄专为逃命而准备,这铜牌必定对他极其重要,否则也不会收藏在这里。当下也不迟疑,伸手把铜牌拿了出来,在火光下细细摩挲。只觉铜牌入手竟微微带了些温暖,上面栩栩如生雕了一只张口的野兽头颅,旁边刻着弯弯曲曲几道符号,既非天星宗文字当然也就更不是中文了。阿浮越看这微带些邪气的野兽花纹越觉得似曾相识,努力一回忆猛的心下一震差点便要脱口而出:“莫罗兽!!”顿时心下一阵混乱,只觉头皮发麻两手发软,几乎就要一交坐倒,脑子里一个声音不停重复盘旋:“怎么佗龄会有这雕着莫罗兽花纹的铜牌?难道这莫罗兽竟是已经活了有6500万年?难道... ...难道... ...” ... ... 中午时分,成候手下士兵大都完成了“搜查”工作,陆续在上相府前庭集合。成候一个人稳稳坐在大厅正中一张椅子上,听着手下兵士向他汇报结果。不多时,梵魄便陪着羽婴也来到前庭,身后人影绰绰竟是跟了有上百弟子。他们听得上相要被城卫带走,都嚷着要来拼命,月丹等小丫头更是哭得死去活来。羽婴一阵苦劝才打消了他们的念头,但这送行就再也没有办法阻拦了。 成候见羽婴如约而至,微微一笑起身上前行礼道:“劳烦上相大人了,我们这便起程如何?” 羽婴亦不答话,微一点头便欲前行。成候忽然朝梵魄开口道:“听人讲梵兄弟曾从外带回一个陌生孩子,不知他现在身在何方?” 梵魄闻言微微一呆,心下疑惑怎么他连这事也知道,随即答道:“我本将他安顿在佗龄的院内,昨晚事发之后便已不知去向,想来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成候点点头:“这么说来,梵领将是不肯告知这孩子的去向咯?” 梵魄听他抬出职位来压人,心下一怒愤然道:“不是卑职不肯告知,实是现已不在府中!刚才你们已经到处搜过了,若是上将大人知道还望不吝指点。” 成候见梵魄发怒也不生气,皮笑肉不笑的淡淡道:“听人说这孩子竟身有我天星宗内息,还隐隐有遁甲宗武功,不知可否属实?” 梵魄大惊,此事仅只有府内两三人知道,连他最贴心的弟子也并未告知,不明白这成候是如何知晓的。心下隐隐开始觉得,这成候此次可不是单单为查办佗龄的案子如此简单,心乱如麻下竟是无言以对。 成候见梵魄满脸惊恐的表情,很是满意,呵呵一笑道:“梵领将好好想想,我改日再来吧。先告辞了,多有打扰。”双手行礼,向羽婴做了一“请”的姿势。 羽婴冷冷的在一旁将这一切瞧在眼中,神色波澜不惊,转身当先出门。 成候满脸得意之色跟在后面,率领众城卫列队离开,多年以来他早已对羽婴身无武功却身居要职颇为不满,这此大大折辱了羽婴一番,心下感觉甚是惬意。片刻之后,宽敞的前庭便只留下了兀自惊疑不定的梵魄和一众不明所以的上相府弟子,竟是无人敢率先开口,一片悲凉之色缓缓将众人笼罩其中。 ... ... 阿浮苦苦思索良久,始终不明白为何会在佗龄的箱子中发现这诡异铜牌。暗道中潮湿幽暗,阿浮开始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了,知道这是氧气即将耗完的先兆,略一迟疑,便将这牌子揣入怀中,背上包裹,向着角落里一个小小洞穴钻了进去。洞穴刚好供一人匍匐而进,阿浮手脚并用,朝着前方迅速爬行。入手处感觉洞壁凹凸不平,人凿之痕迹触手可觉。脑子里顿时浮现出佗龄鞠搂着身体在这黑暗潮湿的地下挖掘洞穴的模样,鼻子一酸,眼泪悄然扑簌而下,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泪痕,蜿蜒跟随。 几分钟后,阿浮觉得洞穴走势渐渐上趋,知道出口就在前方,擦了擦眼泪顿时加快了动作,不多时便隐隐有人声传进耳内。阿浮大惊失色,佗龄分明告诉他暗道出口是在一处荒废民居,怎会此刻有人声传出。阿浮慢慢靠近洞口,悄悄用手移开洞口的乱石,见外面还铺有一层乱草,隐隐有光亮透进。顿时记起此时外面正是阳光明媚的白天,自己这么大模大样走出去,立时便要被人抓个正着。当下也不敢乱动,只轻轻用手指在草间拨了一个小洞,凑上去向外面张望。只见外面似乎是一个颇有气派的庄园,自己身在之处刚好是这宅院的花园。阿浮顿时暗暗叫苦,心道佗龄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这废弃民宅竟然有人居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阵悦耳的少女笑声从身后远远传来,阿浮心下一动,只觉得这声音在什么地方听过,苦于无法转动方向,看不清是何人发出。细碎的脚步声过后,一个身着淡紫色长袍的女子从侧后方走上前来,袖口衣角还密密镶了一层粉色花边,甚为华丽。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身着淡绿色裙装,一高一矮。阿浮只看到紫衣女子一个婀娜多姿的背影,长发乖觉及腰,顿时颇为盼望她能转过头来。此时高个丫鬟似是想起什么有趣之事,凑上前在紫衣女子耳旁悄声嘀咕了几句,两人顿时娇声笑了起来。旁边的矮个丫鬟不依不饶亦要想知道,缠上紫衣女子似是要她告知。紫衣女子无奈,只得转过头来,笑嫣如花的对她说了几句,两人又同时笑了起来。只可惜相距太远,两人又是轻言细语,并不知道二人为何事发笑。这一转头,刚好让阿浮看了个清楚明白。一看之下,阿浮顿时如让人用重椎在胸口猛力一击一般,只觉连呼吸也几欲停窒。这紫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刚来“浮空城”时一见之下便失魂落魄,后来常常日思夜想的美艳少女。阿浮见她此时美目流盼,巧笑倩然,耳上戴了一对精巧的绿玉耳环,额头系着一根五色彩带,配上一身淡紫衣装便直如天仙下凡一般,柔和的阳光在她脸上微微流转,真个是艳光四射,不仅美貌如昔还更增俏丽之色,顿时便看得痴了。心中暗暗感激,想来定是自己这些日子来时时想念,老天才给了他再见此女的机会。所有苦难危险顿时都被他抛诸脑后,只盼能这么偷偷的瞧上一辈子。 在这美丽少女面前,阿浮总不自禁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此时一个在明一个暗,一个细细端详一个却浑然不觉。在阿浮心中,这可比两人面对面相遇实在轻松得太多了,顿时喜不自盛,眼睛再也移不开那小小的洞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