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夜晚总是极冷的,更何况是这建立在极北之地半空中的“浮空城”。肆虐的寒风扬起万千尘土,挥洒着空气里仅余的温暖。 佗龄冷冷的站在三叶对面,看着这个当年在他面前极尽诌媚的男人,七十年的时间,竟让他练成了艰深无比的“九转煞气”。而自己,却因为一时的冲动,永远的失去了阻拦他的能力。七十余年不曾和人交手,而如今战斗就迫在眉睫,佗龄的双手竟微微有了一些颤抖。 三叶悠闲的欣赏着佗龄院子里栽种的花草,不时啧啧称奇。淡绿色的眼眸给了他在夜晚洞穿一切的本领,这本为天生,因此他的师傅让他放弃了从前的名字,取名三叶。 “想当年,若不是你的举荐栽培,我至今恐怕都只能在地心的暗穴里喝着泥浆,当真要多谢你,”三叶转过头来看着佗龄,眼里却全没见感激之色,“但如今,你却要丧生在我手中,命运的安排实在让人叹服。” “你不必谢我,当年举荐你,我亦是存了私心... ...”佗龄冷冷的说道,双手颤抖得更加厉害,连衣袖也开始微微摇摆。 三叶挥手打断他道:“这个我早已知道,若非如此,恐怕今日站在这里的将是你佗龄而非我了。” 佗龄闻言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道:“你倒是看得很清楚。” “可是,你让我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失去了作为一个人最起码的自尊,失去了我最心爱的人!”三叶话语里带着低沉的咆哮,“而你,却有了额外的七十年时间来像个正常人般的生活,这公平么?” “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公平,只有弱者才乞求公平,”佗龄轻蔑的看着三叶,嘲讽一笑,“你如今的武功的确是极高了,但在你内心深处,依旧还是当年那个懦弱卑微的遁甲宗怪物... ...” “住口!”三叶一声怒喝,左手一扬,一团碧绿的火焰从他手心飞出正中佗龄胸口。只听一声闷哼,佗龄整个身子倒飞出去,重重的撞在土墙上,一蓬鲜血从他口里狂喷而出。 阿浮躲在内屋门后,眼见佗龄受伤呕血,心中一急差点就想直冲出去,全因记挂着佗龄所托之事,才生生刹住了这迈出一半的脚步。佗龄神情委顿的靠在墙角,伸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见阿浮并未性急坏事,心中一宽,颤巍巍的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我出手太重了,真是对不住,”三叶一击之后便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朝着佗龄歉然一笑道,“不要想激怒我,今晚你不会这么容易死去,我会让你慢慢的体会死亡的味道。” “怪物始终是怪物,无论你如何学习人类的彬彬有礼,也不能改变你的本质。”佗龄哈哈一笑,勉力站直了身躯,“亏你还有脸用遁甲宗的武艺‘碧焰’,你不是早已被逐出宗族了么?” 三叶闻言,眼中绿芒又是大盛:“刚才可只是一招‘碧焰’,如今的你已经无法承受。若是我用了‘九转煞气’,你可知道是什么后果... ...” 佗龄全然不顾三叶的威胁,继续笑道:“亲手杀死自己心爱之人再饮其血,嘿嘿,滋味可真不怎么好受... ...” 三叶出身寒微,为学武艺曾干下不少残忍之事,平生却最恨人提及他的过去。现在耳听佗龄一再出言侮辱他的痛处,再也忍耐不住,一声低喝双手平伸,一股浓黑的雾气从指间溢出,刹时便已裹住双臂。佗龄一见此景,当即住口,“惊慌失措”地往门口跑去。身下脚步踉跄,显然方才已经受伤不轻。 三叶一声狞笑:“现在才知道逃,未免太迟了。”脚下微一用力,身子急蹿而出,眼看双手就要印上了佗龄的背心。 就在三叶双手即将击实佗龄背心之时,佗龄突然一个急停转身,双目如电地看着三叶冷冷道:“你上当了。”随即将颤抖的双手狠狠插向自己心口,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佗龄的手掌如利刃般插入了身体。 三叶在佗龄转身的一刹那突然醒悟自己着了这老家伙的当,立时刹住前冲之势,也亏他轻身功夫了得,说停便停。待见到佗龄自残身躯,心下一疑:“这老家伙难道想自杀?”蓦的脑中一闪想起了传说中自残身体击敌的“血祀”,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口里一声怪叫,双脚在平地上猛力一蹬,身子如箭一般直冲上天。这凝聚了他毕生功力的急跃当真了得,竟是蹿起十余丈高。 佗龄见三叶跃起,口中大喊道:“是时候了!”阿浮正被这一阵电光火石般的变化惊得愣在当场,被佗龄这么一声大喝当即醒悟,拔腿便往屋后冲去。在此半年的时间里,这后院的一草一木都已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当下也不迟疑,迅速跑到“玉陀螺”树旁边,双手抓住树干用力一扯,小树呼的一声离地而起,直带着一蓬泥土四处飞溅。阿浮忙弯下腰,在栽树之处一阵摸索,只觉所摸之处都是结实地面,完全感觉不到暗门所在。心下一阵叫苦,暗暗担心千万别是佗龄年纪太大记错了地方。就在担心之时,阿浮突然感觉所站之处脚下泥土一阵松动,哗啦一声便塌陷了下去,带着他的身子直往下堕。原来佗龄所说的“玉陀螺”树只是暗门的开启之处,阿浮把树拔起之时发动了机关,真正的暗门便在他脚下出现。阿浮全无防备,一声惨呼便随着大堆的泥土掉了进去。 佗龄耳闻阿浮的惊呼,知道事已成,心下一宽,朝着空中狂笑道:“三叶小儿,你当我真会‘传说’中的‘血祀’么?即便是我如今功力全无,也能唬倒你狼狈万分,怪物永远都是怪物,哈哈哈哈... ...”佗龄此时再无顾及,用尽全身之力放声喊叫,刹时便有几间远处的上相宅院亮起灯火,呼喝之声遥遥传来。 三叶在空中正暗呼侥幸,突然听到佗龄如此一说,直气得肺也要炸了,眼见远处已有绰绰人影,似是正朝这里奔来。遂把心一横,暗道:“就算老子临走也要叫你佗龄粉身碎骨。”在空中勉力一个倾身,变落下之势为斜冲,朝着佗龄摇摇欲坠的身躯狂击过去,姿势灵巧变招极快。 此时的佗龄,双手仍旧插在自己身体里,鲜血从伤口处狂涌而出。再加上刚才的奋力一呼,身体已经是左右摇晃,眼见不支,全没能力再躲开三叶这雷霆一击了。就在三叶的双手第二次要印上佗龄身体时,佗龄突然猛一抬头,狂睁的双目里布满血丝,状如发狂地狂笑道:“你上当了!”狂笑声中,只见佗龄呼的抽出双手,喷涌而出的鲜血顿时化作漫天血雨,斑斑点点的血珠像一张网般将佗龄裹在其中,只听佗龄一声怒喝,无数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漫天血珠像飞溅的石块般朝四周猛烈喷散。所过之处,树木花草闻风折断,狂风暴雨般张扬开来。 三叶心中本十拿九稳这一招必将把佗龄击成肉泥,待得听到佗龄又是一句“你上当了”,心下顿时大感恍惚。正犹豫这是否又是佗龄的虚张声势之时,见到佗龄状若疯狂的举动才醒悟过来,“这次是来真的了”!但苦于这次人在半空,全不似刚才般有地面之力可借,他毕竟是人而非鸟兽,还没到能在空中自由改变方向的地步,只得灵机一动双手护头,双脚上缩,全身提聚十成的“九转煞气”护住要害,意图硬受这传说中的“血祀”。三叶只听见耳中破空之声轰然响起,成千上万点血珠便先后击中了他的身体,饶是他武功精湛,也被打得四肢百骸仿佛就要散脱开来。初时只有数十点激溅血珠打到护身真气之上时他还能撑得住,到后来无数的血珠同时落身,“九转煞气”像一层薄纸般被轻易撕开,无数点点锥心之痛从身上传来,三叶内心深处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惧,死亡临近前的恐惧。可怜的他瞬间便被打得周身鲜血狂喷,衣衫嘶然随裂,砰的一声直直摔落在地上。 只可惜此时的佗龄已然功力全失,勉强发动的“血祀”虽然生势骇人,但却已是威力大减。若是换作从前的佗龄,早已将三叶的身体透出了万千窟窿,毙命当场。直挺挺躺在地上的三叶虽然口中鲜血狂喷,但还暂无性命之忧,只不过不卧床将养月余怕是不行的了。朦胧中,三叶听得远处人声越来越近,数十年的勤修苦练在此时发挥了效力。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再也无心继续追击阿浮,只想赶快离开这个让他惊恐的地方。三叶缓缓抬头,满脸血污的脸上因为痛楚和恐惧扭曲在了一起,他朝地上干枯焦脆的佗龄尸体默默看了一眼,一个翻身消失便在了黑夜里。 首先闻声赶到的上相府弟子甫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个踉跄跌坐地上。只见平日里古拙整洁的小院此时恍如人间地狱,地面、墙壁、花木、屋檐处处布满血迹,就像被人用红漆泼染过一般,后面接着赶到的弟子全都惊呆在了门口,谁也没有勇气再往里面挪动一步。 只有地上,一具干枯的尸体静静的躺着,体内的鲜血早已流净,脆裂的嘴角却还依稀看得出,微微挂着尚未凝固的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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