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叶
作者:枯木

 
如此堪堪过了五月有余,每日羽婴除了派人送来衣食用品之外,竟未再谴一人前来审问阿浮。佗龄本想叫人带个口讯给梵魄来此一见,好详加解释阿浮体内炙热真气的由来,如此看来也是难以实现了。好在这一老一小两人每日又是研究植物又是学习写字,倒也不觉得日子苦闷。只不过没隔几日阿浮身上热冷两股真气便要“交战”一次,每到此时他便依照在练武场听来的法子“导气入虚”抵受痛楚。佗龄瞧在眼里急在心中,如何化解这两股真气他真可谓是绞尽脑汁,但无论药石丹药,投在阿浮身上都如泥牛入海,音讯全无。

一日深夜,阿浮又见佗龄抱着双手坐在台阶上,双眼望天,呆呆出神。借着微弱的烛火,阿浮看见佗龄原本乌黑的两鬓竟微微有了些花白,心知这是因他日夜苦思而至,心中感动,上前道:“佗龄,不必再费神想了,生死有命,我也... ...不怎么在意了。”两人都是对尊卑观念极淡之人,再加上近半年的朝夕相处,早已经是直呼其名,不再似刚见时“小子”“爷爷”般叫唤了。

佗龄两眼一翻道:“你怎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回忆年少时周游群山的美景,嘿嘿。”

阿浮心知佗龄嘴上极硬朗,最喜欢跟自己抬杠,叹息道:“你每日所想,还不是怎么化解我的痛楚么?我又怎会不知道。这么些日子来,我早也习惯了,要是因此而让你损伤心神,我实在过意不去。”此时的阿浮不过十四岁而已,纷繁的经历竟让他有了超乎同龄人许多的老成。

佗龄一呆,转头望向阿浮,看着他稚气未消的脸孔,心道这近半年的时间,虽然自己始终无法化解那两道奇怪真气,但各种性子不同的植物果实和丹药倒是让阿浮健壮了不少,已不似初见时那么弱不经风。沉吟半晌,悠悠一叹道:“饶是我自负医术绝伦,竟是对你身上病痛束手无措,可悲可叹。”

阿浮一惊,自己从未见佗龄在人前示弱,此时竟听他亲口承认无法医治。虽然自己口上说并不在意痛楚,但内心当中实是对这个见多识广的老者抱有极大的希望。此时一听他开口叹息,心下竟微微有些难过起来。随即想起了精明的梵魄,可怜的素米,妖艳的未名女子,还有那个夜夜在黑暗中呼唤自己名字的女孩,一想到恐怕此生都再无相见之日,失望难愈之情充塞胸中。阿浮大口喘息了几下,也挨着佗龄在台阶上坐了下来,陪他一起呆呆地看着夜空。

“阿浮,你知道么,其实我并非天星宗人,”佗龄望着天空道,“年轻时,我周游群山,既是为丰富见闻,亦想去学一身傲人本事。我本是奴仆出身,这种出身的人,若是活在城市,一辈子就同死了没什么分别。”

“‘奴仆’... ...怎么这里还是奴隶制社会么?怎么还会有奴仆?”阿浮不解道。

“你来自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时代,自然不太了解,”佗龄不愿阿浮多想生死之事,岔开话题道,“纵横大陆上的宗族虽然不尽相同,但大体来说构成都是一样。除了最上层的领导者以及所率领的各种贵族头领、弟子之外,下面分为民众,仆从,奴隶三种。拿天星宗来讲,民众是世代居于此宗的普通百姓,他们因为资质或者环境限制,始终无法步入上层社会,只能从事一些商贩,修理等低贱工作,偶而能有一两名后代特别刻苦或者天资优秀者,一旦被哪位贵族头领看上纳为弟子,那就很难得了,整个家族也跟着沾光,不用再交纳赋税... ...”

“这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哈!”阿浮笑着打断道。

佗龄略一思索阿浮的话,也笑道:“这个说法很贴切。接着,仆从这种人便是世代为仆的人,他们生长于各贵族府邸,生于此处也死于此处,因为血统原因,终生无法更进一步,可以说,甫一出生,他们的命运便定下了。”

阿浮所在的时代早已没了这种奴仆之事的存在,当下一呆道:“这... ...这实在太过残忍了。”

佗龄斜眼一看他道:“你心肠倒挺好。仆从还算不错的了,至少可以吃住无忧。若是遇到一个心地善良的贵族,赦他为民众或者允许他娶妻生子,那可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奴隶就没这么好的事了,他们大部分是流离于纵横大陆上的难民或者俘虏,在被某个宗族收纳后,从事那里没人愿意干的所有危险工作,食不裹腹,衣不蔽体,当真是生不如死。”

阿浮心下一惊道:“那和我一起从6500万年后回到这里的朋友们,很有可能也是这种下场了!”

佗龄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若你不是被梵魄所救,又或者现在就踏出这上相府一步,便也是这样下场。”

阿浮全没在意佗龄的“恐吓”,兀自焦急道:“我该如何去寻找他们才好... ...这可真是难办... ...”

佗龄全没想到,自己本想开导这小孩在这里安心修养,一席话反倒是让他有了更多担忧,不禁气结不已,叹息道:“如你所说,‘生死有命’,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

此时,一个阴侧侧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佗龄你不也一样,还是先担心自己的好。”

二人一惊跃起,齐往身后看去,只见一个全身裹在黑衣中的高大男子正悠闲地坐在屋檐上,除了两眼发出的淡淡的绿色光芒,全然看不清容貌。只见他两手笔直修长,虽藏于袖中,但可看得出,上身造诣颇为高深。

佗龄略一定神,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七十六年之约尚未到... ...”

“‘天星会’提前半年便要举行,我们的约定不也应该提前么?”黑衣男子纵身从屋檐跃下,竟是触地无声,连衣角也不曾扬起。

阿浮一惊,此人一跃之力,竟连这轻若无物的衣服也不曾波动半分,不禁大感骇然。

“哼,我足不出户已经许多年,不知道也并不出奇。但你也用不着一来就全身凝聚‘九转煞气’吧,我如今半点功力也没有,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么?”佗龄怒哼道。

“不会,不会,我怎知道我们聪明绝顶的佗龄是否已经功力全复了呢?”黑衣男子微笑说道,“我这是尊敬你,可不能说小题大做。”

佗龄显然心下怒极,又怒哼了一声,却不开口。

阿浮呆呆的望着两人,完全不明白二人在说些什么。黑衣男子转头奇怪的看着阿浮道:“这难道便是你和羽婴念念不忘的‘天命之人’?哈哈,原来如此模样,让我来试试。”话毕,右手轻扬,一团淡绿的火焰在指间跳跃,光芒流转,煞是好看。

“你别动他!他只是梵魄从郊外拣回的一个小奴隶,留在这里陪我解闷的。”佗龄移步挡在阿浮身前说道。

“呵呵,佗龄老哥你不见多年,连脑筋也不怎么灵光了。若是个寻常小奴隶,你怎会以身遮挡?可笑可笑,一试便已知晓,你的涵养功夫可真是半点也没长进。”黑衣男子收起火焰,淡淡道。

“我... ...我和佗龄一见如故,虽然尊卑不同,但是以朋友论交!”阿浮见佗龄以身替自己遮挡,又耳听那黑衣男子语言轻佻,愤然道。

“好个不怕死的小孩子,有趣,”黑衣男子半点不见神色波动,笑笑道,“我最喜欢小孩子,待我和你的...佗龄老友说完话,再来找你玩耍。”

佗龄拉着阿浮的手对那黑衣男子道:“待我给这孩子交代几句,便来同你叙旧如何?”

黑衣男子又是一笑道:“要说便说,何必来问我?难不成大名鼎鼎的佗龄也有怕死的时候?”

佗龄这时本已经拉着阿浮往屋内走去,闻言立时驻足站定,头也不回的说道:“当年我佗龄替尊主效命之时,你三叶还不过是个在泥巴里打滚的小畜生,你也配要我害怕?可笑。”说完便径直和阿浮进到屋内,再没朝那叫三叶的黑衣男子望上一眼。

三叶一听此话,眼里淡绿色光芒豁的大盛,双拳握紧。随即眼内光芒又迅速敛去,微微一笑不再答话。

佗龄把阿浮抱到椅子上,望着他道:“方才我本想将自己的故事告诉你,没想到这小畜生来得如此快。你现在不要回答,牢牢记住我讲的话,明白了么?”

阿浮知道事态严重,朝佗龄点了点头。佗龄继续说道:“后院那株我心爱的‘玉陀螺树’下有一道暗门,所以我平常不许你碰它。你把‘玉陀螺树’拔起来再跳进去,一进之后,里面自然会锁闭牢靠,就算十个三叶也从外面打不开。暗道内有些干粮饮水,足够你十日之用。暗道的出口是在浮空城一普通民居内,你在那里躲上些日子再回上相府来,把今日所见之事告诉羽婴,他自然明白。”佗龄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竟微微有些气喘。

阿浮一惊道:“你... ...不跟我一起走么?”

佗龄苦笑道:“我是个早就该死掉之人,偷生如此之久,能认识你这么个好孩子实在是我的福气。”话语里竟微微有了些颤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粗布小包裹递到阿浮手中道:“你能学会‘天星宗’武功的‘导气入虚’实在是运气使然。这是我年轻时曾经手书的一些运息养气的拙见,‘天星宗’内息运行方式实有一些极大的纰漏,是以这几年‘天星宗’宗主女羲闭关修炼,想要改进这些个漏洞,但此事又是谈何容易。我的这些拙见和‘天星宗’武功大不相同,也不知你修习之后是吉是凶,是以我迟迟不敢交给你,本待等你体内气息稳定再传授于你,但现在已是再无时间给我细细揣摩,以后的命运就看你的造化了。待会我设法缠住他,你... ...这就去吧。”

阿浮一听,佗龄竟是要舍弃生命让他独自逃生,热泪夺眶而出道:“我们一起大声叫唤,梵魄大哥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佗龄黯然摇头道:“此处居于上相府最末端,就算我们大声呼喝也不一定有人听见,这三叶才敢如此有恃无恐。就算梵魄能及时赶来,也未必是这三叶的对手,至于其他人... ...又何苦要他们来送死呢。”随即略一振心神,毅然道:“你在此已有近半年时间,我的全身所学你已领悟八成有余,我可不想让它们陪着你我二人葬身于此,明白么?就当是我佗龄求你!”说完当头就要向阿浮拜倒。

阿浮慌忙把佗龄扶住,满脸泪痕的咬牙道:“好!我阿浮发誓,一定不负爷爷所托,定要将爷爷所知用来造福万民!绝不让他们湮没黄土!”危急之时,心中对佗龄的敬仰之情油然而发,这两声“爷爷”竟是脱口而出。

佗龄闻言大喜,紧紧握住阿浮双手,竟然已是老泪纵横。

三叶虽然心下对这佗龄颇为忌惮,但此时也等得大不耐烦,愤声说道:“你们还没说完么?以后有的是时候叙旧,快快出来吧!”

佗龄重重一哼道:“这就来了,要死还怕不够快么?”转头又再朝着阿浮悄声说道:“我和他的事你如今不必知晓,反而空自担忧。当年我曾立下重誓不将此事告诉他人,如今亦不例外。日后你有缘得知,或许还要不耻于我,唉。”话语间,竟是漠落之情溢于言表。

阿浮不明所以,只知道这事一定极为隐秘,颤声说道:“无论为了什么,我阿浮永远当你是我的爷爷。”说完朝着佗龄跪倒,连磕了三个响头。

佗龄微微点头,凄然道:“有你的这声‘爷爷’,我已不枉此生。切记我刚才的话,不可事到临头再作儿女之态!”

阿浮含泪点头答应。

佗龄又朝他看了一眼,转身举步向屋外走去。行到一半,驻足叹息道:“只可惜我始终无法治好你体内的怪病,实为平生遗憾。可惜可惜... ...”

阿浮本已是喉间哽咽,闻言不自禁又默默流泪,心下对这个外表冷漠实对自己颇好的老人难以割舍。

若是真心待人,又怎会在乎时日长短?即使一面之缘,也足够让人铭记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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