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解惑
作者:枯木

 
阿浮跟着佗龄走进屋内,只见里面青灯小烛,只有几件极简单的家具,和羽婴其他宅院的大气陈设反差极大。好在屋内虽然甚为简朴但一尘不染,不禁又是同情又是奇怪,还以为羽婴薄待于他。又想到或许自己也要和这老人一样,在此度完余生,心下大感伤心。

佗龄也不多话,放开阿浮手后就席地而坐,从怀里摸出两个黝黑的杯子,拿起地上一个外型古拙茶壶般大小的器皿,满满斟了两杯,自己面前搁了一杯,另一杯则推到阿浮面前。阿浮见杯子非木非铁,虽然外型丑陋,但是微微发出一点晶莹的光芒,不禁大为好奇,伸手端了起来。但见杯里液体殷红似血,微微流转,鼻里顿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多少有点像兰花的香味。

佗龄老脸一笑,道:“这可不是寻常人都可以喝到的,你家主人羽婴和我相识七年也只喝过一次而已。今日听你说话颇得我心,就和你同饮一杯如何?”

阿浮一惊,脱口道:“七年才喝一次,未免有点... ...嘿嘿,没什么。”

“你是说吝啬吧?呵呵,我花了六十年时间酿造这么一小罐,相识七年便给他饮了一杯,你说是吝啬还是大方?”佗龄亦不生气,微微一笑道。

“六十年!”阿浮大惊,“不过,换作是我,若是大家相逢恨晚,便是都喝完了也没什么... ...”说到后来见佗龄脸色微变,当即住口。

佗龄黑着脸凝视了阿浮一会,忽然抬头哈哈一笑道:“有意思,有意思,羽婴送这么个有趣的小子来。”

阿浮见佗龄脸上微有苦色,谦然道:“我胡说八道,爷爷你别往心里去。”

佗龄闭目向天,好一会才缓缓说道:“只是这相逢恨晚四个字,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说完拿起手上杯子,一饮而尽。睁眼见阿浮正呆呆的看着自己,手上端的杯子里仍旧是满满如旧,脸上怒色微现道:“怎么?嫌我的东西不干净么?”

阿浮忙拿起杯子也是一饮而尽,只觉得满口辛辣之气,几欲作呕,但心想这东西酿造不易,强自忍住没有吐出。

佗龄见阿浮一脸痛苦之色,嘿嘿笑道:“天下虽大,能陪我老佗共饮此浆的,可怕没几个了。”

阿浮闻言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肚内翻腾的液体,开口道:“我是第一次喝,又闻得气息芳香没有防备,否则便是再饮十杯又如何?”

佗龄看着阿浮的脸缓缓说道:“闻得气味芳香便以为滋味一定很好么?须知天下越是外表华丽的东西越是内藏凶险。少年人不知其中道理,将来不免吃亏不少。”言语间颇有惋惜之意。

阿浮听佗龄这么一说,顿时想起那个美丽妖艳的女子,想她也是全身溢香,难道也是“内藏凶险”,恍惚间又回到当日初见时的情形,不觉竟想得痴了。

佗龄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是一叹。阿浮顿时被惊醒,不禁大为尴尬。

“此浆名曰‘血馥’,乃是我年少时从北鲜山采集‘血馥果’酿造,此果十年一结,又是数量极少,是以耗费大量光阴才有此一小壶”佗龄拿起盛装血馥的器皿,满脸慈祥之色,仿佛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此浆性极烈,方才我拉你手时发觉你体内真气紊乱,喝了之后应该能有所帮助。”

阿浮这才知道这貌不惊人的佗龄竟是身怀异术,刚才给自己喝这血馥竟是为了治疗自己的怪病,心下感动,翻身一拜,道:“多谢爷爷。”

佗龄老脸一沉道:“我可不是要你道谢才给你喝,这一拜我可受不起。”也是一个翻身,朝阿浮拜了一拜,竟是不受他此拜。

阿浮顿时愣在当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觉得这个老人虽然心地善良,但脾气可着实怪得可以。

佗龄拜完重又坐下,问道:“你不是天星宗人,从哪里来?”

阿浮放下杯子,将自己的离奇遭遇告知佗龄,一路说到如何被梵魄所救,如何又被送到此地,末了一叹道:“只可惜我有好多事都记不起来,能记起的就这么多了。”

佗龄听完之后,平静道:“如此说来,和你一起从6500万年后回到这里的不止你一个了?”

阿浮道:“是的,只是我记不起来究竟是谁,只记得仿佛有个女孩,其他的就... ...”心里一动想起卓月欧迦,顿时黯然,再也说不下去。

佗龄沉吟半晌,道:“也怪不得羽婴对你另眼相看,此中情节说来话长。数年之前,我和羽婴同时研究‘星象’之时,恩,‘星象之学’,你懂么?”

阿浮脸一红道:“在我们的时代,星象只是些‘唯心’言论。也可能是我见识尚浅,总觉得见到的‘星象’就是些算命的把戏。”

佗龄一听,顿时须发皆张,大怒道:“胡说!‘星象’之学博大精深,怎可和算命这些小戏相提并论!”

阿浮更是尴尬,讪讪道:“其中原委,还请爷爷告知。”

佗龄呼呼喘了几口气,胸口渐渐平稳,才道:“这‘星象’之学,创始于我们天星宗的祖先商夔,他第一个提出了‘天体学说’和‘陨石学说’,是以被人尊为‘天哲星’。待他遇害之后,他的妻子女羲便带领家人,隐退这纵横大陆极北极寒之地建立了‘浮空城’... ...想问什么就快说,别罗嗦,简单点。”佗龄见阿浮几次想要开口,干脆直接问他道。

阿浮一凛,忙说道:“纵横大陆... ...浮空城... ...”当真简单之极,半个多余的字也没有。

佗龄见自己问得好笑,阿浮答得有趣,呵呵一笑道:“我们现在所居住的地方就是‘浮空城’,而我们的‘浮空城’就建立在‘纵横大陆’上,也就是我们这整个世界。是一块广阔的陆地,四周都是海洋。”

阿浮摇摇头,道:“不对,我们的世界应该有七块最大的陆地和无数的小块陆地,怎么会只有一块。”

佗龄大怒道:“我说是就是!想听就给我乖乖闭嘴!”

阿浮一惊,心想这些人或许还没远航过,所以并不了解世界的组成,也不敢再说,乖乖闭口不言。

佗龄见他说住口就住口,颇为满意,继续说道:“女羲才智过人,不仅建立了我们‘天星宗’,还把‘星象’之学定为国学,详加研究,以后数百年我们逐渐壮大,成为纵横大陆上五个宗族里最强大的宗族,只可惜,这几年族人越来越重视那些个繁文缛节,‘天星宗’隐隐有势微的趋势,可惜可惜。”

阿浮接口道:“那你们口里的‘星象’学又是什么?”

佗龄一听“星象学”三个字顿时来了精神,两眼放光的道:“我们的宇宙蕴涵着强大的力量,我们可以通过观察星体变化来相互感应这种力量。从而使人类超越自己,超越极限。这个世界虽然充满了杀戮,但我们的灵魂深处是纯净的,是和星辰相互感应的。只不过日常的生活会蒙蔽我们的心灵,把人们的心思分散在各种各样无关紧要的小事上,让人达不到明镜止水的境界,只有当人们忘却日常的生活,达到忘我的境界时,才能够返回自己纯净的灵魂,与星辰相互感应,在这个时候,人和星辰就会合一,星辰就会降临到人们的身上。这就是我们‘星象’学所追求的至高境界!”

阿浮没想到自己心目中的“骗人玩意”竟能有此效力,大感兴趣的道:“那你们修炼武功也是为此目的了?”

佗龄点头道:“我们的武功把星辰融合其中,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追求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只可惜现在大家都开始渐渐更重视武艺修为,反把这最终的目标忘却了,为武而武,本末倒置,唉... ...”一声长叹,说不尽的惋惜之色。

阿浮问道:“你刚才说大陆上有五个宗族,除了我们‘天星宗’之外还有哪些?”

佗龄显然对他口里的“我们”颇为满意,赞许的点点头道:“其他还有‘祝由宗’、‘玄武宗’、‘遁甲宗’和‘罗汉宗’... ...”于是将各个宗族的特性都给阿浮简单介绍了一番。

这一切直听得阿浮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所回到的这个“纵横大陆”各个种族之间是如此纷繁复杂,半晌说不出话来。

“总而言之,我们其实都缘自一宗。”佗龄随即说道,“刚才我提到数年之前和羽婴研究星象,发觉天象有变,仔细揣摩才知道... ...”说到这里,一顿,脸上隐有担忧之色。

“才知怎样?”阿浮急问道。

“才知道有‘天命之人’即将来到我们的世界,但是福是祸却非我们人力所能知的... ...”佗龄一叹道。

阿浮顿时恍然当初羽婴刚见自己时的失态,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把自己当作了那“天命之人”,心下气苦,想到自己只是个被怪物赶得无家可归的人,又怎么会是什么“天命之人”。

“羽婴这几年苦思这‘天命之人’是吉是凶,直想到须发皆白,才有想要服食‘皓灵’延命之想法,你也不要怪他那日的失态,唉。”佗龄看着阿浮脸色难看,安慰道。

“我... ...我怎么会怪羽婴爷爷,只是,我让大家失望了,心里很是不安。”阿浮一窘说道。

佗龄闻言呵呵一笑:“那也不用,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有闲心担心这些。你可知为何梵魄要送你来此?”

阿浮略一想道:“梵大哥是以为我是‘遁甲宗’派来的奸细吧?‘遁甲宗’真气里就隐含‘火’之力。”

佗龄点头道:“脑筋还转得挺快,的确有这个原因。不过你体内那股炙热之力应该是‘皓灵’留下的,下次见到他我会替你解释的,不用担心。更重要的,梵魄那老小子知道我的‘血馥’对治疗真气紊乱大有裨益,才千思万想把你送到老夫这里来。嘿嘿,当真了不起。”脸上钦佩之色渐浓,也不知是钦佩自己的推测还是钦佩梵魄心思之缜密。

“梵大哥... ...”阿浮心下一阵感动,随即道,“现在去说不行么?我想给梵大哥道谢。”

“呵呵,我七年未曾和除羽婴之外的人聊天了,今日难得遇到你,让我们好好聊聊再走,可好?”佗龄看着阿浮说道,竟微有央求之色。

阿浮一见他皱纹满脸的样子顿时有些想起了爷爷,心里一热,道:“好!我就陪你多聊几日再走!”

佗龄听他一口答应,顿时欢喜道:“我这里可有不少玩事,来来来,我一一给你看。”边说边起身,也不待阿浮回答,拉着他直往后园走去。

佗龄的后园是个面积不小的花圃,栽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原来佗龄年轻时曾周游群山,见识了不少植物,觉得有用的便费尽心力移栽回来,是以数十年间,竟是搜集了各式植物上千种。只听他一一道来:“这是柁树,这是紫草,这是三桑树,这是丹木... ...”竟是如数家珍,再娓娓叙述各种植物的用处和特性。这里的许多植物在阿浮那一辈的人类出现以前早已灭绝,不仅是见所未见,几可说是想也难想,他当下也是听得兴趣盎然。这一老一少干脆就在花圃里盘膝而坐,一个介绍一个发问,直说至天色渐黑也浑然不察。

佗龄虽然对“植物学”颇有造诣,但常年不与人交往,羽婴又只一心和他研讨“星象”之说,对这些花花草草毫无兴趣。佗龄常自觉得自己在“植物学”上的研究尚在“星象学”之上,只可惜无人欣赏,也只能暗自唏嘘。此时难得遇到个满脑子奇怪问题的阿浮,是以他在心里憋了数十年的见解恨不得几句就给阿浮介绍清楚,说到后来,两人已是都觉相见恨晚了。

当晚两人就同榻而眠,直说到都精疲力尽难以开口,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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