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未亮,阿浮便已醒觉,忆起昨晚之事,又是失望又是羞愧。正自怨自艾之时,月丹推门而入,看着阿浮一笑道:“今天可醒得真早。” 随即转身出门,很快便端来了洗漱之物。待得阿浮整理完毕,才道:“今天我要陪老爷出门,可不能陪你了,你自个儿在这里玩吧,记得别乱走就好。”随后匆匆离去。 阿浮看着这个平日里几乎和自己形影不离的女孩一下离开,顿时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发了好一会呆,才慢慢起身,准备寻路离开上相府邸。刚推开门,见一个粗壮男仆迎面走来,递给了他一套衣服,说道:“月丹说你身上衣服太破旧,叫我给你拿一套新的。”阿浮接过一看,是一套柔软的贴身衣物和灰色外套,触手轻盈,却看不出是何种材料所制。待要向那男子道谢,抬头却发现早已没了踪影。阿浮心想,反正已打定主意要走了,便是穿上也无妨。匆匆换上衣服,才发现裁剪得很是合身,想是月丹依照自己尺寸吩咐的,心下顿时有些感激。对着镜子一看,也稍具天星宗人飘逸之风,不觉又有些高兴。 上相府邸面积虽然不算最大,却也有前厅、中厅、后厅、偏厅等大小几十间屋子,阿浮所居乃是偏厅南院的一所小卧房,这时出得门来,只闻到花香扑鼻,空气清爽,身上也渐有了些力气,迈步朝前走。只才过了几条细细的雕花走廊,阿浮便已摸不清方向了,只得到处乱闯,只觉得好似处处相象,地地一样,只盼能找个府内人问问,却是连个人影也看不到,不禁大为诧异。殊不知,羽婴性子虽然随和,却是极爱安静,家里众人谁要是错进半步便会被重重责骂。而且家中庭院格局是依照他所著《上易九天图》来进行布置,不仅纷繁复杂,且是层落密布,是以无事之时,人人都是待在岗位上,谁也不敢到处乱走。这可苦了阿浮,无头苍蝇般的走了近一小时也只是在偏厅里乱转,直走到口干舌燥,头晕目眩,找了一处干净之处坐倒,想休息片刻再寻出路。抬眼一看,四周树木茂盛,陈设古朴,只闻鸟兽之声,不知何处才是出口,不禁暗暗叫苦。 正当阿浮彷徨无助之时,突然拐角转出一匆匆青年,身着戎装,手拿长剑,身材高大但面容普通,似是一寻常家将模样。阿浮忽见此人,顿时心里狂喜,忙站起来正想开口询问,却听那青年先道:“怎么坐这里?快跟我来。”阿浮看那青年脸色不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纳闷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向他问路,还以为是这青年“读心”之术极为高明,不禁对上相府里的武士大感钦佩,心叹连一个寻常家将也是如此厉害。 “以前怎么没见过你?”那青年淡淡看了一眼阿浮道,也不待他回答,扭头便往来路返回。 阿浮见他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态度又是极轻蔑,心下一黯,以为府里人巴不得他快些离开,本想找梵魄道别也没了勇气。 跟着那青年人在曲折的走廊里左拐右弯大半个小时,四周景物渐渐不同,树木甚少,地势渐渐宽阔,房屋更是不见,似乎是到了一处小小山坡之上。阿浮见这不像是出门的路,忍不住开口问到:“请问... ...这是离府之路吗?” 那青年闻言停身转头疑惑道:“谁跟你说要出府?快走,别多问了。” 阿浮一呆,待要再说,见那青年已渐渐走远,手中长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只得无奈快步跟上。 又行了十多分钟,一座平坦的铺石广场显现眼前。只见广场上人影绰绰,刀光剑影,竟是一个颇大的练武场。广场一侧摆满了各种武器,有的宽厚沉重,有的小巧灵便,或剑或刀或锤。另一侧,数十个年约二十许的青年人分作几组,正互相喂招,只听得金铁交加之声不断响起,另有一些似是仆从的老年人正在打扫。阿浮见这些人虽然年纪不大,但个个招式灵动,姿态飘逸,说不出的好看,顿时又对梵魄大感佩服,心想连他手下这么些年轻人也是个个武技高强。殊不知,天星宗人生性飘逸潇洒,便将这种天性也融于武功当中,讲究姿势优美,圆转不滞。这几个年轻人已颇得“飘逸”之真传,至于是否“高强”那就难说的很了。 带阿浮来的青年见他双目圆瞪,愣在当场,不禁心中有气,心想府里何时来了这么个傻呼呼的家伙。快步上前对一叉手站在一旁的中年人恭敬说道:“戎坤师兄,其他的年轻杂役一听说要来这里做工,个个都跑得没了影子,弟子走到内院才逮到一个傻小子,想是走的太慢没跑掉的。”那被称作戎坤的中年人缓缓点头,转头对阿浮说道:“去把武器擦拭一遍,有事再叫你。” 阿浮一听顿时傻眼,再细一看广场上的杂役,果然和自己穿着一样颜色的衣服,才明白原来这个年轻人以为自己是府内的杂役。心下一阵酸楚一阵气恼,没想到月丹竟然把自己当作了府内杂役,顿时对着戎坤大声说道:“大叔,我可不是府内的杂役。” 戎坤正目不转睛看着手下弟子习武,闻言转头冷冷看了阿浮一眼,突然哈哈一笑道:“从前纵使有杂役不愿意来这里做工,也是推脱生病体弱而已,今天来了个大胆的小杂役竟说自己非府内人。那我问你,你既非上相府之人,为何又穿着府内杂役的衣服?为何又孤身待在内院?” 阿浮一愣,心想这可说来话长了,正自思量如何回答,那戎坤还以为自己几句话便说得阿浮无言以对,顿觉有些得意,又道:“平常杂役总对我们练武场忌若猛兽,说来这里做事非死即伤,其实那都是谣传,做不得准。你好好做工,回头我叫你领头的赏你,可好?” 阿浮依旧是摇摇头道:“本来要我做事那是没什么的,但我的确不是府内杂役,这点你须清楚。” 戎坤一听,顿时又好气又好笑。平日他在府里依仗梵魄的宠信作威作福,现时实在找不到杂役来做清理工作,只有几个年老体迈的手脚却并不灵便,这才对阿浮稍加辞色,心道自己已给足这小杂役面子了。没想到阿浮虽然性格懦弱,但是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软的傲气,现在又因月丹将自己当作仆从心下微有些恼怒,竟是丝毫不退让的和他据理力争。一念至此,戎坤顿时一股无名火起,怒喝道:“你到底做是不做?” 阿浮也是觉着脑门血往上冲,回敬道:“不做!”简单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倒是颇有天星宗“洒脱”的风范。 戎坤嘿嘿冷笑,脚下略一移动便来到阿浮面前,不待他说话双手抓住他双臂顺势一扔,只听得“砰”的一声大响,阿浮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倒在武器栏旁边,尘土飞扬。广场上正练武的弟子见戎坤出手教训一个小杂役,都乐呵呵地停手观看,见到阿浮的可怜样,顿时哄笑起来。 这一扔直摔得阿浮全身骨架都似要散开。他本就是带病之身,这一下重击更是让他眼冒金星,半晌爬不起身来。 戎坤见一扔之力便让这杂役爬不起身,心下一喜只道自己最近武功大进,更是自命不凡道:“乖乖地做,要不可别怪我给你吃苦头。” 阿浮本已难以起身,但耳闻众人的嘲笑,又听戎坤这么一说,不知体内哪里来了一股力气,缓缓站起,揉着被捏痛的手臂,坚决说道:“不做!你打死我也不做!” 众弟子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大惊失色,均心想这小子可有的苦头吃了,几个心肠软的已大声说道:“好好做吧,太阳落山便可回去了!明日再找人来替你,别闹到了梵魄师兄那里,他可要重重责罚你的。” 阿浮还是摇摇头对戎坤道:“梵魄大哥叫我做事那可不一样,你要我做也可以,但得承认我并非府内杂役!” 戎坤最恨人在他面前提起梵魄来压他,心中常自想若羽婴收的义子是他,这侍卫头领的位置怎么也落不到梵魄头上。此时听这小小杂役口中之话,似是丝毫没将他放在眼里,而且还对梵魄推崇备至,顿时大怒,也没留意到阿浮为何要称梵魄为“大哥”。 “好小子,反了你!”戎坤抽出腰间长剑,朝着阿浮缓步走去。 众弟子一见戎坤抽出兵刃,心下大惊,知道这次戎坤是动了真怒。但平日戎坤对他们也是随手打骂,心里着实对他有些畏惧,也不敢上前劝阻。几个胆小的赶忙往府内跑,想去找人来劝解,生怕出了人命,在场的都脱不了干系。 阿浮见戎坤一步一步走近,面容扭曲,手上剑尖正朝着自己,心里也是害怕之极,知道逃是逃不掉的,与其示弱不如硬撑,索性两眼一闭对戎坤不理不睬。戎坤虽然恼怒,但心下还是清醒的,知道在府内若是随意杀人可是重罪,是以来到阿浮面前并未动手,而是恶狠狠地喝道:“做?!还是不做?!” 阿浮眼也不睁,缓缓摇头。 戎坤见阿浮虽然怕得身躯微微颤抖也不睁眼,顿时愤怒到极点,抬手用剑刃的阔边往阿浮身上重重抽去。只一下,便打得阿浮跌坐地上,只觉得身上被抽之处疼痛难忍,睁眼一看,已被打得衣衫碎裂,血流如注。好在戎坤这一下虽重但手上并未加力,否则已打得小阿浮一命呜呼了。 戎坤见自己仅一招之力就已将这瘦小杂役打得站不起来,也怕闹出人命,忙招呼一名弟子拿来绳子,将阿浮绑在武器栏上,想等到羽婴回府先行禀告,把一切什么“目无尊长”的错处都加到阿浮头上,这样自己即使动手伤人也不会被如何责骂了。自顾自走开招呼弟子练武,任这小小孩子精神委顿的绑在栏上。 时值正午,阳光猛烈,阿浮被打之后又是一晒,体内抵抗渐弱,两股热寒之气顿时冲破药物的禁止,在他体内肆虐起来。阿浮只觉得自己全身忽热忽寒,肚子里两股气息冲突搏斗,仿佛要破体而出,当真是难受异常。但因戎坤就在不远,无论如何也不愿开口示弱,牙关紧咬,强自忍耐。 此时戎坤正招呼弟子们聚拢一堂,传授调运天地真气的方法。天星宗人崇拜天地五行里“金”之力,所以修炼的武功以“金旺玄生,方成万物”为总诀,刻苦发掘以自然界里“金”之力来提升内力的方法。戎坤此时所传授的,不过是最粗浅的入门功夫,要人先放弃肉体的感觉彻底舒展感官,然后感应到自然里“金”之力,再“导气入虚”,将自然之力收归体内,反复流动,终为己用。天星宗里虽然不乏聪明之人,但这“导气入虚”的法子除了要适得其法之外,全看自身天资。就如同一个瓶子,无论装油也好装水也好,终究装的数量是一样,这却跟装的是油还是水无关,全取决于瓶子的大小。天星宗人虽然人人嗜武如命,但终究天资有别,是以有的人年纪轻轻便已武技高强,有的即使终其一生也不能望人项背。 在场的众多弟子都年纪不大,对戎坤所传授的方法领悟不透,这戎坤虽然脾气暴躁,但对手下弟子倒也耐心,一遍遍不厌其烦的给众人解释。 阿浮此时已是全身肿胀,周身都失去了知觉,空空荡荡,仿佛周游玄虚一般。但心志还算清醒,戎坤所传授的方法一字一句地传进他耳里,只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竟是身不由己的随着戎坤的教导依法而为。阿浮勉力凝神,随着自己的心跳,竟是将周身痛楚稍稍遗忘。渐渐的,一股柔和的气息从自头顶百会穴而入,过承浆穴一分为二,一走左手曲泽,一走右手天井,气息过处,双手竟慢慢有了知觉。阿浮一惊之下当即清醒,那股柔和气息顿时消失,周身痛楚立现,而且更加剧烈。阿浮赶忙再凝神,渐渐又感应到气息,此时着奇怪气息已是过中庭,下然谷,在体内奇经八脉里缓缓流动。阿浮对这些人体穴位是一窍不通,只觉得这股缓缓气息在体内游走如春风拂面,周身舒坦,不但痛楚稍减,连力气也渐渐恢复。 阿浮却不知道,无意当中自己已是过了一个生死难关。须知道,天星宗的这一门“导气入虚”的法子虽是玄妙无比,但首先是要人能彻底的体会到自己感官的舒展,和世间五行中“金”之力相互感应,才能有所小成。平常之人,往往瞻前顾后心虑甚多,静心思考已是极难,要放弃肉体感觉体会自己更是难上加难,是以不少聪明之人往往第一关都难过,便以为自己天资不到,只得尽力去追求招式优美,姿态潇洒,但到临敌之际却是收效甚微。阿浮身受巨大痛楚,这第一步放弃肉体感觉却是不得不而为之。体内冷热两气相斗,全身经脉凝聚于此,更是让外来气息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是以竟是毫不费力就“导气入虚”,这却是谁都没能想到。 世间万事,往往强自要去争取的,多半都是以失败而告终。而妙手偶得,无意而为的,却常常收获颇丰,让人不得不扼腕叹息。这戎坤万万没想到,自己一顿毒打,竟让阿浮初窥天星宗绝妙武功的门径,真是一句“世事无常”亦难以尽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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