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浮昏沉沉的贴在梵魄背上,随着众人在城市里穿行。只听到四周喧闹异常,人声鼎沸,不时有诧异惊叹之声从身后传来,想来是看到自己这奇怪模样而发出的了。好在他周身酸麻,眼不见物,否则定要尴尬万分。大约奔行了半小时,众人来到一座华丽的大门前,梵魄朝门口高声说了什么,守卫忙打开大门放行。阿浮努力抬头睁眼,只看到几个鲜艳的大字,心内忽然一松,再也支持不住就此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阿浮感觉一阵清凉冰冷的柔软之物在额头上轻轻滑过,一惊醒来。睁眼便看到一个妙龄少女正拿着一张洁白手绢在替自己擦拭,荣雎似菊,娴静如雪,竟是个年纪不大的清丽女孩。阿浮的突然醒来倒是似乎将她吓了一跳,忙后退几步。阿浮脸一红,说道:“把你吓到了,真不好意思。”那少女照顾了好几日阿浮,见到的他都是昏睡不醒,此时突然睁眼,一惊之后便是一喜,笑颜如花的朝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见他没反应,忙转头奔到门口大声喊叫。 几分钟后,一阵匆忙的脚步由远及近,正是梵魄。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其中几人便是当日同他一起上山的,见他竟然醒来个个满脸喜色。梵魄抢上前来,双手先在胸前一交,然后高举过头,口里喃喃自语,似是在感谢上苍。阿浮一阵感动,忙努力抬手想要握住梵魄双手,只是重病之后周身乏力,举到一半就再有送不出去了。梵魄瞧在眼里,忙握住他双手让他躺下,然后转身对那少女板着脸孔说了几句。清丽少女低头喏喏答应,神态恭敬之极。阿浮自一见梵魄开始,无不见他身边之人都是恭敬异常,心下揣测这个面冷心热的梵魄大哥看样子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梵魄亦不多话,转头拍拍阿浮肩膀,微微一笑,做了个“有事找她”的手势,想是吩咐这个少女照顾他了。阿浮从小和爷爷相依为命,连个玩伴也是难寻,后来流落街头,更是被人骂惯了。此时突然平空多出个“丫鬟”来,顿时慌了神。苦于既是无法开口,也不知道如何表述,摊开双手愣在当场。 此后的日子,阿浮便在这少女的精心照顾下慢慢好转。只是每隔数日便有一次冷热交加之苦,日甚一日,当真是难受之极。每到此时他便努力回忆那日在门口所遇的美丽女子来抵御病痛,倒是颇为有效,但却是日复一日对那美丽女子想念更深,又加上一层莫名苦痛,烦恼不已。因为此次病痛非同小可,阿浮双脚浮肿,月余都下不了地,每日躺在床上,无聊之至,便开始向这少女学习此地之话。这少女本就是安排来服侍他,每日都是寸步不离,也是觉得气闷,只不过并不敢表露出来。这一下突然有了事做,居然也是耐心甚好,徐徐而教。这两人一个说一个学,不明之处就以物代语或是以手势来表述,倒也似模似样。阿浮虽念书不多,但却是悟性极好,居然将这少女每日所教之语言学得丝毫不差。这少女见他学有所成,更是兴趣有生,到最后已是似老师般每日来督促检查了。阿浮在这卧床的时间里倒是因祸得福,学习当地语言进步神速。 待大约可以交流了,阿浮才开始慢慢了解到此处情况。原来这里是一座叫“浮空城”的地方,建于极北之地的半空,悬而不坠,浮而不升,因此得名。这里的人民崇拜星辰日月,把世间万物都与星辰联系一起,是以这个民族被称作“天星宗”,阿浮始恍然为何梵魄动辄要“举手过顶”了。阿浮所居住的大宅是上相府,主人乃是天星宗的上相羽婴,主管此族的经济,相当于中国古代的丞相,深得天星宗主的信任,在这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而梵魄则是羽婴的贴身护卫首领,官拜领将。而且他精明果敢,武技高强,手下能人死士众多,自幼便被羽婴收养为义子。羽婴又是无嗣,与梵魄真可谓是亲若父子,众人皆传日后上相之位,迟早是要传于梵魄的。天星宗里几乎人人习武,是以寿命极长,唯这羽婴只是埋头于星象和文学,连管理之职位也是多交付梵魄等手下人办理,但因德高望重,世代为官,倒也无人敢有异议。可惜这样一来,羽婴虽然文才冠绝,却到58岁便已垂垂老矣,时日无多。 这照顾自己的少女名叫月丹,也是从小便被羽婴收养的众多婴孩之一。阿浮此时才得知自己无意认识的梵魄大哥原来是此处上相之养子,还是个领将,不免心下揣揣。旋又觉得自己运气不错,若不是遇到了梵魄恐怕早已经横尸荒野。这几月中,梵魄亦来探望了阿浮数次,但每次都是风尘仆仆,匆匆来又匆匆去,眼见阿浮不仅渐渐好转,而且已可和自己简单交流,也是欣喜不已,对月丹大加赞赏。阿浮虽然见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一来是自身难保,二来也不敢多问,再加上自己的“读心术”几乎就和没学一般,只得闷在了心里。 这一日,阿浮正在自顾自复习月丹教的语言,正兴趣盎让间,忽然听到门口喧哗大作,人声重重。他抬头一看,只见梵魄当先步入,嘴里高声喜道:“阿浮,上相大人亲自来看你来了!” 阿浮一惊,忙起身迎接,没想到以羽婴上相之尊也亲身来探望自己。还没等他下地,一老者在两婢女搀扶下缓缓步入,白眉白须,身材高大,一脸慈祥之色。身后随者甚众,有的身披刀剑,有的手拿器皿,竟是浩浩荡荡数十人。 老者一见阿浮正欲起身,呵呵一笑道:“不用多礼了。” 阿浮在月丹嘴里已听说这上相羽婴多次,此时一见,不仅全无上相威严,倒是和自己爷爷像得多些,心下一热,还是当头拜倒,砰砰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羽婴见此子虽然双颊深陷,面色苍白,显然病痛折磨许久,却是礼数周到,也是一喜,把他扶回床上。就这么在床沿坐下,细看阿浮病容。眼见他虽是精神不振,却眼波流转,聪慧之色不减,不觉微微点头而笑。 “只用了月余便已能和月丹交谈自如,不简单哪!”羽婴笑着说道。 “那是月姐姐教得好,我可没什么好夸奖的。”阿浮脸一红,忙回答道。 月丹听他讲完,在一旁捂嘴偷笑,只因羽婴在此,不敢造次,只得强行忍住。但偷眼看到阿浮一脸惶恐的样子,过不多时还是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唉,这孩子是放肆惯了,只盼没怠慢了你。”梵魄瞧了一眼月丹,转头对阿浮说道。 “不会不会,哪里会,月姐姐待我可好的很。只可惜我身不能动,倒是辛苦了她。我实在是感激不已。”阿浮忙摇头道,月余的学习居然连当地人说话的口气也学了个似模似样。 众人见阿浮一脸质朴真诚之色,都笑出声来。月丹此番却没笑,微微发怔地看着阿浮,从小做惯婢女的她,倒是第一次听府里客人对她亲口道谢,心里微微觉得温暖。 羽婴挥退众人,只留下梵魄在一旁,才开口道:“阿浮,此次我来,是有事要问你的... ...” 阿浮见羽婴一脸肃然之色,忙说道:“爷爷请讲,阿浮知无不言。” 羽婴展颜一笑,道:“你叫梵魄大哥,却是叫我爷爷,这岂不奇怪?还是叫我伯伯好了吧。” 梵魄也在一旁说道:“是啊,免得做哥哥的也不知如何是好啊。” 三人都不约笑出声来,满屋肃然之色倒是冲淡不少。 “恩... ...你从何处而来?”羽婴收起笑容朝阿浮问道。 “我... ...连我也不知道如何讲起... ...”阿浮一呆答道。 “但讲无妨。”梵魄朝他微微一笑鼓励道。 这些时日以来,阿浮已经断断续续回忆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于是将自己残留的记忆毫无保留的告诉二人。只是究竟为了何目的,和何人一起回到这里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一想此事便是头疼欲裂。 羽婴和梵魄静静听着他讲述,脸上丝毫没有表情波动,只待他讲到吃下一只白胖蚯蚓时才是相视一惊。待他讲完,羽婴沉默良久,才一叹道:“也是天命使然,看来老夫有生之年都是无法窥探星象学之门径了。” 梵魄皱眉道:“父亲已经是天星宗公认的星象第一人了,如果连你也谈不上窥探门径的话,那举族上下岂不都是盲眼之人了。” 羽婴正色道:“星象之学,博大精深,世间万物莫不和它息息相关,怎能谈得上‘第一’二字?此话你以后休也再提。” 梵魄一窘,朝羽婴施礼道:“孩儿受教了。” 阿浮在现代对“星象”可是一窍不通,只觉得这不过是骗人的算命把戏,眼下见这两人对此学说似是推崇不已,不觉心下好笑,只是微微奇怪为何这两人对自己来自6500万年后既不怀疑亦不吃惊。 “阿浮,你所吃那只白胖蚯蚓乃是一种上古灵虫,名曰‘皓灵’。此虫深藏于地下,性喜群居,虽说是灵虫,却是巨毒无比,但它所分泌的‘皓灵液’却是疗毒圣药。也因你早已全身被涂抹上了‘皓灵液’,才能支撑到梵魄带你回来。只可惜,此物虽然巨毒,但若是服食得法,又有能力高强之人在旁守护相助,对修炼我族至高无上的玄妙武功‘天星诀’大有裨益,”说到此处,羽婴微微一停,继续道“只可惜你既是胡乱吞吃,又无人相助,才身中巨毒险些毙命。我已叫了本族最有名的医者替你看过了,他也是不明所以为何你体内会有冷热两股气息游动,只能暂时将毒素压制了,待以后再想办法。老夫本想服食‘皓灵’来增加功力延命数年,好再仔细揣摩星象,看来已是奢望了。”说完竟微微有些失望之色。 “父亲,我必将努力替您寻觅‘皓灵’,您千万不可灰心!”梵魄转头朝着羽婴毅然说道。 羽婴看着梵魄呵呵一笑道:“天意使然,你也不必过分强求。我虽推算出那日是‘皓灵’下水吐毒之日,但自己也是毫无半分把握的,须知越是世间灵幻之物越是难以预测。你能有此心意,我已大为欣慰了。” 阿浮听完心下不禁大为难过,这个慈祥的老人全因自己一时口腹之欲而失去窥视至高学术的机会,暗暗下决心也要随梵魄同去寻找,全忘了自己还是个带病之身,连走一步也难,更别说跋山涉水了。 “阿浮,老夫穷一生之力研究星象之学,却是对习武毫无兴趣,虽然觉得有些愧对先祖,但也算是略有小成,”羽婴一说到星象顿时两眼放光,兴奋道,“数年之前,我便已发现天上星辰有异,推测数年,才得出一理论,方知是有遥远之圣人将来到我们的世界,待我将此说呈告族人,却是个个不以为然,叫人心冷。是以我对你的话深信不已,而且你必将为我族带来光大声威的机会!你可知你自己有什么异能?”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羽婴已是满脸期盼之色。 阿浮一呆,喃喃道:“我... ...我只是个普通人,哪里有什么异能啊?”心中一凉,暗想原来你们个个都以为我是什么了不起的圣人才对我如此之好,心下一阵酸楚。 “不,你既被你的时代选择了回到这里,必是有一技惊人之地方,再好好想想!”羽婴激动地说道,眼里散发出强烈的期盼。 “我... ...我真的不知道,只是每当有什么奇怪的事在身边发生之前,我的耳朵会变成红色,这... ...这算不得什么异能吧?其他的,我真的是什么也不会了。”阿浮尴尬地说道,他实在不想让面前这个老人失望,只可惜自己有心无力。 “预知的能力,天星族里修炼高深的人都能掌握窍门,这可算不得什么异能。”羽婴一呆道,脸上渐有失望之色,双目微红,竟是几欲落泪。 “想是阿浮受病痛折磨,又失去了部分记忆,连自己的能力也忘记了。待他身体好些后我们再来询问吧,父亲。”梵魄转头朝羽婴说道。 羽婴此时还兀自喃喃不已:“不会,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满脸诧异失望之色。阿浮顿时觉得羞愧难当。 梵魄见此,悄悄唤来两婢女将羽婴缓缓扶走,转头对阿浮说道:“父亲对此事已是苦思多年,想到须发皆白,所有才有此失态之举,你千万不要见怪。” 阿浮此时正因羽婴误把自己当作大圣人而暗自神伤,两眼呆滞,直视前方,竟是对梵魄之话充耳不闻。 梵魄见他对自己安慰之话毫无反应,摇头一叹,也自走了。 待得众人离去,阿浮才回过神来。看着刚才还喧闹欢笑的屋子立时就安静下来,窗外夜色漫漫,细雨霏霏,又是难过之极。心里不断重复:“原来他们对我如此好是误会... ...我只是个可怜的孤儿,哪里是什么大圣人... ...” 想着平日里月丹的细心体贴,梵魄的无微不至竟都是误加己身。自己也天真地以为众人心地善良而坦然处之,不觉又羞又愧。没来由的别人为何对他如此之好,自己竟从未想过,当真是蠢笨之极。阿浮暗下决心,待天一亮便离开此处,生也好活也好,总比待在这里让众人失望的好。 一念至此,只觉周身疲倦,颓然躺在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