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凌虚
作者:枯木

 
时值春季,正是万物复苏之时。但山上大雾弥漫,前方三尺便已看不清楚。众人顺着一条狭窄小道,依次上行,道路极窄,仅容一人通行,但众人奔行迅速,道路熟悉,全不似普通猎户。初时阿浮还勉强可以跟上,但因是初次上得山来,到后来已渐渐滞后。后面两人眼看前方众人越行越远,索性一人一手托住了他的胳臂。阿浮干脆就提起了双脚,任那两人提着自己向前奔走。经管阿浮年纪尚小,但总也有百来斤的身子,身后两人一人一手托其而行,竟是丝毫不滞。阿浮心里不禁又对这几人大为敬佩。

眼看天已渐黑,领头男子回身朝几人说了几句话,众人停下脚步,寻觅一宽阔平台席地而坐,阿浮也被解开绳索,想是他一路上既不抵抗,也不滋事,众人对他已戒心尽去。领头男子来到他身边,做一个“请坐”的姿势,当先曲腿坐下。阿浮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阿浮此时才有机会端详这领头男子,只见他一头淡紫色头发,剑眉星目,皮肤雪白晶莹如玉,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和现代人类虽然相貌一致,但不同的是全身散发着一股自然的气息。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珠竟是淡绿色,阿浮在现代可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眼珠的人,心大不禁大为惊奇。男子看着阿浮说了几句话,随即释然一笑,拍了拍自己的头,想是忆起阿浮并不明白他的意思。随即微微一笑,再不说话,只是拿手在唇边做了个“吃饭”的姿势。阿浮除了那只白胖蚯蚓已是一天未进食,忙连连点头。男子回头高声说了几句,余人大声回答,神态恭敬。当下便有几人四散走开,剩下的拿出一片野兽皮毛铺在地上,竟是一副要在此过夜的样子。阿浮以手指着自己,大声说道:“阿浮!我叫阿浮!是我的名字。”那男子显是会意,也以手指指自己,说道:“梵魄。”又连说几次,看来是他的名字了。阿浮看这样可以交流,顿时喜笑颜开。两人比比划划,又不时冒出两句自己的语言,相视大笑,言谈甚欢。

两人以手代嘴,艰难交谈了许久,阿浮才弄明白,原来他们是一位大人物的仆从(其实只是下属),人人身怀绝技,居住在山顶某处(男子本意是说居于众山之上,只是阿浮并未明白,以为就是山顶),千里迢迢去找寻什么物事,不想遇到了他。又害怕他是奸细,便绑了他一路而来,准备带回去给主人审查。那叫梵魄的男子以手指天,一阵比划。阿布这次可看不明白了,摇摇头。梵魄也不解释,只是微微一笑。这时刚才走开的诸人此时已回,手上都拿着一捧绿色的植物。梵魄站起身来,伸手接过其中一人手上的植物,交到阿浮手里。阿浮低头一看,见全是植物的嫩叶和根茎,叶子扁平柔软,枝上还开着青色小花,兀自带着些水迹,想是众人采摘之后已在水里洗刷干净。阿浮不明所以的看着梵魄,不知给自己这些植物做什么。梵魄见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哈哈一笑,又拿过一丛植物,就这么放入口中,一阵咀嚼,脸上露出“味道好极”的神情。阿浮大惊,心下疑惑难道这便是食物,也学着他的样子拿了一根放入口中,只觉入口青涩,还微带苦味,脸上不觉露出一丝苦笑。梵魄看着他的苦样,又是哈哈一笑,回头招呼诸人自行进食。阿浮吃了几根,觉得初时苦涩,咀嚼一会竟微微有些甘甜,夹杂着新鲜植物和泥土的香气,也不如刚才那般难吃了。再加上自己也的确是饥肠辘辘,顿时放口大嚼。梵魄看他不住把植物放入嘴里,脸上露出舒坦的表情,也不觉对此子好感大生,拍拍他肩膀指着手里植物大声说道:“祝余!”阿浮心想是此植物的名字了,朝梵魄一笑重复道:“祝余!”然后做了一个好吃的样子,不停点头。梵魄一笑,不再言语,招呼众人去了。

待吃完手上的植物,阿浮只觉得肚子里凉爽不已,嘴里香味犹存,不觉大感惬意。此时大雾已越来越浓,几乎把众人都裹在其中。梵魄看看天色,招呼诸人向天而跪,双手高举过顶,做跪拜之势,嘴里喃喃自语,如此反复三次,方才起身。阿浮不明所以,只觉这几人动作诡异,不禁微微有些心惊,不知要把自己带往何处,好在看众人都只是吃素,不似要沾荤腥的样子,也不担心把自己吃了,随即心下运起“顺其自然”大法,倒头侧身,想着自己这“顺其自然”大法已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不觉好笑,趴在草地上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阿浮忽觉肚子里一阵绞痛,大惊而醒。他肚子里此时忽热忽冷,全身如同万虫齐咬,疼痛酸麻,难受异常,嘴里不觉呻吟出声。梵魄一听之下顿时醒觉,朝发声之处一看,脸上豁然变色。借着微微的月光,只见阿浮脸上不住变色,时而青如滦帐,时而红如火炭,额头汗水大流,显是痛苦难当。梵魄一跃而起,双手摸到阿浮额头。一摸之下顿时更为惊奇,只觉阿浮额头忽冷如寒冰,忽热如火炙,既不稳定也无规律,顿时高声呼喝其他同伴。众人闻声而起,人丛中走出一人,双眉如雪,长须及胸,一副古代学者模样。他快步上前,伸手一摸阿浮额头,同时全身也是一震。梵魄朝他低声说了几句,那人微微摇头,双手合十,两眼一闭,顿时手上发出一阵淡青色光芒,若隐若现。长须男子待得片刻,将双手贴上阿浮胸口,脸上青筋凸现,显是用力已极。几分钟之后,只听那人一声低喝,双手触电般弹开,向后一交跌倒,脸上也是痛苦不堪,嘴里不住大口喘息。梵魄大惊,心想此人已是此处医术最为高明之人。他尚且束手无策,其余的人更是不用说了,不觉心里焦急万分。长须男子喘息良久,缓缓站起,对梵魄说了几句,脸上满是迷惑歉意之色。梵魄心里担忧,害怕这少年是服食了“祝余”所致,如因此丧命自己实在难辞其疚,不禁大为着急。

其实,他这想法也不是全错。阿浮上午所吃的那只白胖蚯蚓乃是一只已存活上百年的灵虫,名曰“皓灵”。寻常“皓灵”全身呈深黑色,布满环节,每隔一节便有一圈淡色印记,随着年龄的增长,印记越来越宽,逐渐融合一起,转黑为白,并全身散发出白色光芒。阿浮所吃那只“皓灵”已是全身雪白,生存百年,隐隐已成“皓灵”之王。寻常蚯蚓性大寒,能解毒,中国古代诸如《本经》等典籍都有记载。但此种“皓灵”却是性大热,巨毒无比,到人类出现以前已灭绝许久,是以后世并无记载,只有它的“遗孤”蚯蚓入药的记载,但已是药性大不相同。

“皓灵”生活地下,以腐叶为食,毒素长年累积,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钻出地表到河流湖泊中吐出毒素,以免反噬,但久而久之,虽内脏无碍,身体已不免是巨毒无比。阿浮恰逢其会,所食那只“皓灵王”因被阿浮身体挡道,无法下水,又经阳光炙烤,毒素大盛,既是被烧死也是被自己给毒死,当真冤枉无比。但“皓灵”虽身负巨毒,所分泌的无味液体却是解毒良药,也是梵魄等人此行目的之一。阿浮在服食“皓灵王”之前被无味液体层层包裹,药性已淡淡渗入了皮肤,是以吃了之后并未立时毙命。但后来又服食了梵魄给的“祝余”却是糟糕之极。“祝余”乃是大寒之物,梵魄等人常年食用,又兼个个习武多年,身体健壮经脉强悍,倒是不但无碍,反而对修炼大有补益。但小小阿浮不仅身上毫无武功,又同时服食这至热至寒两物,到晚上睡着之后,两种东西性子一相冲,顿时在他体内翻天覆地的迸发出来。

众人见阿浮已是痛得昏迷不醒,虽不再翻滚挣扎,但鼻里已是出气多,入气少,再不经救治必将一命呜呼。梵魄当机立断,一把将阿浮背在身上,决定立时上山,找人救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心里暗暗念叨就算性命不要也需救活此子,绝不让他因此丧命。

此时天色虽暗,但大雾倒已不似白日浓厚,又有点点月光,还能依稀看得清楚。众人个个奔行迅捷,一路上轮流将阿浮背在身上,以后背将修炼数年的真气输入阿浮体内,只盼能拖得一刻是一刻。

到天色微明的时候,众人终于来到峰顶,阿浮也悠悠醒转过来。众人还以为是一路上输入真气有效,顿时觉得辛苦有价,更是努力施为。这些人本就是最喜助人,谁要是能救得一人不免为余人称颂许久。是以人人不甘落后,尽皆将毕生所修的真气源源不断输入阿浮体内。只可怜了阿浮,不仅被寒热两苦折腾整晚,身子本就极为虚弱,此时各种不同修炼方法不同侧重的真气一鼓脑的往身体内涌,不仅丝毫不能抵抗,更是苦上加苦,难受得几欲死去。不过倒是把神志替他稍稍清醒,已不似晚上般的昏迷不醒,但痛楚却是更剧了。

梵魄来到阿浮身边,以手试探他身上温度。阿浮见梵魄眼内关切之色甚浓,头发凌乱,全无初见时的潇洒爽朗。心知他是为了自己身上病痛,连夜赶路,不觉大为感动,两眼一红,泪水夺眶而出,只可惜嘴唇麻木,连笑一下也是难为。梵魄见他居然流泪,还以为是身上苦楚难当,心下焦急,顿时连休息也来不及,大声呼喝,当先往前奔去。阿浮虽身上难过,但眼睛还是睁开的,见众人向峰顶的一块圆石一跃而上,接着又纵上旁边一块一般大小的圆石,竟是踏着块块石头向天上攀去,虽然圆石密布,但这些人个个如老马识途,显然是走得颇熟了。阿浮心下恍惚:“难道他们要带我去天上神仙那里医治?”脑子里忽然忆起昨晚梵魄曾以手指天,顿时会意原来他说的要上天去,心下侧然,难道这些人竟然真是神仙的仆从!

阿浮只觉得耳旁风声越来越大,到后来已经是连眼睛也几乎睁不开了。待众人攀登良久,一块巨大的陆地呈现眼前,竟是悬浮空中,宛如镶嵌在阔朗空中的一颗珍珠一般,既不升起亦不下落,稳稳当当地悬浮空中,一眼望不到尽头,令人称奇。阿浮见众人纷纷跃上悬浮的陆地,待得人齐,才一同迈步向前走去。只见四周繁花锦簇,各种奇怪野兽穿梭其间,完全不在意人靠近,显是平常人类给他们的待遇甚是不错。

一扇高耸入云的大门展现眼前,门上刻着几个大大的符号,漆成红色,闪闪发光。阿浮一见之下顿时大惊,这不是他在“诺亚”基地里随处可见的奇怪字符么?随即心里一阵欣慰,看来自己是真的到了6500万年前了。

两名身着鲜艳衣服的高大男人走上前来,大声询问。梵魄也来不及细述,短短说了几句,那两人脸上变色,急忙挥手放行。正当众人迈步欲行之时,忽然另一个方向出现一支衣饰奢华的队伍,吹奏乐器之声大作,挥洒花瓣漫天,抬着一座纯白似是良玉所造的一顶软榻。榻上侧卧一人,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楚容貌,阿浮只模糊看到一件紫色长袍,长发蜿蜒,身材婀娜,竟是一女子。梵魄等人一见此队伍,都脸现兴奋之色,嘴里大声说着什么,笑容乍现。阿浮心下纳闷,莫不是见到国家元首了么,怎么这些一路沉稳冷静的众人都个个激动如此。

队伍慢慢走近,阿浮勉力抬眼一看榻上之人,顿时全身一震,魂飞天外。只见一肤白如雪的美丽女子侧卧榻上,螓首蛾眉,双眸如丝。虽是卧在榻上,但一副庸懒迷人之色,直看得众人目瞪口呆。那女子微微抬手,洁白的皓臂之上十指如葱,队伍立时停下。她饶有兴致的朝梵魄背上的阿浮看了一眼,只看得阿浮面红耳赤,心跳加剧,意识更加模糊,宛如当初被苏妮“迷心术”迷惑一般。只听她朱唇微启,似是在向梵魄询问。阿浮自从此女子一出现,便几乎是昏昏沉沉,此时听她开口,更是觉得声如天籁,动听之极,模糊中似乎听到梵魄嘴里发出自己的名字,想到梵魄向她提及自己,心里大喜。女子听毕,怜惜地朝阿浮看了一眼,对手下之人吩咐了几句,一人从怀里摸出一瓶丹药,快步上前递到梵魄手里。梵魄双手接过,向那女子鞠了一躬,满脸喜悦之色,神态恭敬连头也不曾抬起。美丽女子回头又朝阿浮嫣然一笑,这才吩咐手下众人起程。阿浮见她朝自己的一笑之中,说不出的娇媚万分,再想到自己身上衣衫褴褛,又被病痛折腾了一夜,不说面无人色也肯定是面有菜色的。这么像废人般被梵魄背在背上,阿浮小小心中顿时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就连当初见到素米和苏妮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念至此,他不禁想放声大哭。

众人待那女人远去,又再迈步向前,一路上还不停大声谈笑,似是回味无穷,连整晚脸皮紧绷的梵魄也是脸有喜色。

阿浮不断回忆着刚才那美艳女子对自己的一笑,越想越是觉得美丽不可方物,只想永远看着她的笑容,就算再难过万倍也是值得。不觉心神恍惚起来,连身上痛楚也不觉得怎么难忍了。

少年男子忽见一动人女子展颜一笑,自己又是身在巨大痛楚当中,就如一溺水之人偶遇岸边一样,虽然遥不可及却是近在眼前,心下难以割舍也是在所难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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