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华在黑紫色的瘴气中，依靠着手中长鞭的莹莹蓝光，勉强辨认着道路。
有好几次，她隐隐约约在前方看到了幻火兽所发出的光焰，虽然须臾之后便再度消失，却给了她前行的方向。
目前为止，长鞭忠实的守护着她，将她的身体包围在蓝光之中，没有给瘴气入侵的机会。但璃华知道，这种情况随时可能被打破。
蜃珠能力不比她弱，拿着和她一样的武器，最终却还是被污染。
所以在被瘴气侵入之前，她要找到邵贤恩。
不知在这片沼泽地走了多久，前方原本若隐若现的那一点火焰，忽然涨大、强烈了数倍。
璃华脚下再不迟疑，加快速度，如风般朝那团强烈的火光冲去。

**********************

地面上的飞蟾群抖着半干的翅膀，携带着浓重的黑紫色瘴气，成群结队的朝邵贤恩飞去。
所谓飞蟾，是沼泽地里的蛤蟆受到污染，长出了透明的膜状双翼，是一种很弱小的暗魂，本身携带的瘴气也不多。
但是，像现在这样，数万只结队攻击，威力就相当可观了。
幻火兽怒吼着，挥舞燃着烈火的利爪，撕碎扯裂了数十只飞蟾，紧接着又有数百只扑上来。
不怕死，不会思考，没有智识的飞蟾，像是扑火的蛾，黑压压的直接冲上前。
幻火兽的火焰一点点被黑紫色瘴气侵蚀，低矮下去。邵贤恩紧紧抱着幻火兽的脖子，将脸埋进幻火兽颈项间的长毛内，闭上双眼，完全不能动。
就在这时，璃华忽然出现在他们的下方，打了个长长的呼哨。
邵贤恩抬起脸，朝下望过去，眸中映出璃华的身影，心里充满惊异。他完全不明白，璃华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幻火兽会意，抖擞精神，突破重重飞蟾群，朝璃华所在的地方俯冲而去。在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璃华用手撑住它宽厚的背脊，动作利落的一个翻身，坐在了邵贤恩的身后，长鞭挥出，击落四周的飞蟾：“贤恩，为什么要来这里？”
邵贤恩嗫嚅着，说不出话。
璃华见状，深深吸了口气：“……那么，离开这里以后再说吧。”
说完，幻火兽凌空飞起，同时只见蓝色的鞭影重重叠叠，似一道屏障将邵贤恩护在其中。顷刻之间，天空中的飞蟾尸体如雨坠落，在沼泽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邵贤恩这时候回过神来，双手结印，青色的光束于四周升起，织成青色的网，配合璃华的长鞭，将飞蟾束缚其间。
“璃华，对不起。”邵贤恩小声朝她道歉，“我还是做不到……”
他心中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从始至终，他都没办法真正和暗魂作战。或许当初一起来的那些人说得对……他根本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还要到这片大陆上来呢？
“贤恩，你不需要为这个向我道歉。”璃华沉声道，“既然当初，是我让你加入这支小队，那么我就对你有信心，而且应该对你的事情负责。”
“你不能直接和暗魂作战，我并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但是，私自离开队伍这件事，你要作检讨。”
邵贤恩低下头，随即看到地面上，暗林一边大口吞吃着被璃华和幻火兽杀死的飞蟾尸体，腹间又生出无数活着的飞蟾，竟是无穷无尽：“……璃华，看来我们要消灭暗林，才能够真正离开这里。”
璃华也注意到了这点：“速战速决。”
两人心意相通，邵贤恩驱使幻火兽朝暗林的方向俯冲，青色的光网大张，将飞蟾隔绝在外。
璃华手中笼着蓝光的长鞭蓦然笔直，剑一般直指暗林。
幻火兽的速度快，璃华出手更快。与暗林错身而过的瞬间，蓝光闪过，暗林已从中断成两截。
璃华和邵贤恩刚松口气，回过头看时，却只见断成两截的暗林，居然从断口处又各自迅速长出一张嘴，仍旧拼命吞吃繁殖。
“璃华，怎么办？！”邵贤恩慌了神。
璃华不说话，只是用力挥鞭，消灭那些前赴后继，怎样也消灭不完的飞蟾。邵贤恩问她怎么办，而她的心里，也完全没有底。
崇祖在这里的话，就好了。如果是崇祖的话，一定能想到办法吧。
想到这里，心头不由一惊。她都没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崇祖变成了五人小队的主导者，连她都开始依赖他。
邵贤恩见她不回答，也无法可想，只有拼尽全力配合她。
这样过了一会儿之后，璃华发现飞蟾的来势似乎缓和了许多。而它们身上的瘴气，似乎也没有初时那般浓重。
再低头观望，地面上断成两截的暗林，居然像蛇般纠缠在一处，彼此吞食。
乘这个时候，应该可以突破飞蟾群，和邵贤恩一起逃出去吧。
不过……这也许是消灭暗林的好机会。
璃华的念头转了几转，还是决定留下来。
这片沼泽地因为瘴气的关系，被各大宗门列为禁地，平时根本没有战士能够踏入到这么深的地方，更别提与暗林作战。
现在逃出去的话，必定会受到种种约束，再也不能进来。如果能够彻底消灭暗林，那么现在冒些险也是值得的。
看现在的情形，暗林分化成两条之后，能力也随之分化和减弱。并且，分化的部分之间会互相吞食。
地面上，一条暗林已经将另一条完全吞下去。紧接着，这条暗林身上的瘴气渐渐开始浓重，身体慢慢变长，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璃华见状，在心里加了最后一条——
吞食完成之后，暗林复原。
……这样的话，也就是说，暗林虽然断体之后能够分化存活，却不能够生长，更不能发挥原本的力量。
“贤恩，一会儿我会将暗林断成数截，你将断体分开，不要让它们互相接近。”
吩咐一声之后，幻火兽载着璃华和邵贤恩再度俯冲，在黑紫色的天地中像是一道火流星划过天空。铺天盖地的飞蟾群，紧随其后。
璃华手中长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挥下，将暗林断成十余截。
邵贤恩发动十余张青网，将暗林的断体分别罩在其中，无一遗漏。与此同时，他竟然还有余力张开另一张大网，去抵挡身后的飞蟾。
如果不去计较正面攻击，邵贤恩实在是个非常难得的战士。
暗林的断体在青网内蠕动挣扎，尚未来得及形成嘴部的断口处，渗着黑色的血液。
璃华单手伸向前，掌心中蓝光乍现，仿若一朵蓝莲盛开。
她能够操控世间的水，包括敌人的血液。当然，这必须是在敌人负伤、实力弱于她的时候。
暗林的伤口忽然扩大，黑色的血如泉水般破体喷涌而出，渗入到潮湿的泥土中。随着血液的流失，暗林的瘴气也不断大量减弱。
被璃华抽去了血液，暗林的十几块断体迅速萎缩，成为小小的肉块，不再动弹，瘴气几乎全部消失。
璃华松了口气。
尽管不可能真正杀死暗林，但是，将这些断体带回去，分别封印在不同的地方，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到这一步，邵贤恩明白了她的意思，收紧青网，将那十几砣萎缩的肉块自地面上提起，拖在幻火兽身后：“璃华，我们现在离开吧。”
璃华刚想点头，却只见几道黑影自地面上跃起，朝他们扑了过来。
不是飞蟾，飞蟾绝对没有这样霸道的力量和速度。
幸好幻火兽反应力和速度非凡，驮着璃华和邵贤恩两人，在半空中一个翻身，躲开了那几道黑影的攻击。
接着，璃华和邵贤恩看清了攻击他们的生物——
五名兽人。为首的，披着深绿色的长长毛发。
“……璃华。”
不自觉的，邵贤恩唤了璃华的名字。因为他知道，眼前出现的兽人，对璃华有着怎样的意义。
璃华注视了那为首的兽人瞬间，别过脸去：“我们快走，到入口去，崇祖他们在那里……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胜算很低。”
她必须把这些肉块带出去，不能让暗林有再度复苏的机会。
邵贤恩点点头，驱使幻火兽朝来时的方向奔去。他心里非常清楚，璃华这时是什么样的感受。
正是因为不想让她这样面对曾经的挚友，所以他才决定来到这片沼泽……说到底，还是他太没用。
然而无论如何，他还是想帮她。

**********************

幻火兽在空中拔足奔腾，身后是成群的飞蟾。地面上，则是五道人影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跟随。
幸好幻火兽身为上古神兽，速度比起飞蟾和兽人都要强上一筹，沿途顺利抵达入口。
驭宿看到璃华和邵贤恩骑着幻火兽出来，身后还跟着那么一大串东西，脸色稍微变了变，望向崇祖：“崇祖，你的身体可以布阵吗？”
崇祖点头：“没问题。”
说完脚步移动，站在了战阵中“火”的位置上。
当驭宿和丘石分别站在“金”和“土”的位置上时，璃华和邵贤恩正好来到了他们面前，翻身跃下幻火兽，站在“水”与“木”的位置。
五人归位，五行战阵发动。
无数道金光猛然射出，于半空中穿梭激荡。
驭宿此时所射出的金光，和刚才邵贤恩发出的青光一样，在半空中织成了一张密密大网，将所有飞蟾罩在其间。
只不过，邵贤恩的青网作用是阻隔和防御，而驭宿的金网则完全是用来攻击。
飞蟾无一逃脱，在半空中折了翅、碎了肢体，落在地面上时已是成片的尸体。
无数透明的碎翅慢慢自半空中坠落，像是一场虚幻之雪。
这场虚幻之雪中，璃华看到那个生着深绿色毛发的兽人，一步步向她走近。
璃华握紧了手中的鞭柄。她在千萍村村民的坟前发过誓，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
邵贤恩咬了咬下唇，手中青色光球迅速凝聚，却被璃华捉住手腕：“贤恩，不用了……你不用，为我做到那种地步。”
当璃华在沼泽地里，看到那五个兽人现身，就明白了邵贤恩进入沼泽地的真正原因。
邵贤恩的父亲就是变异人。他下这个决定有多痛苦，她不是不知道。
璃华深深吸了口气：“这是我和蜃珠之间的事情，你们谁也不能插手。驭宿，和我交换位置。”
亲手杀死蜃珠，她无疑会痛苦一生。然而假手邵贤恩或他人，她除了痛苦之外，还会愧疚一生——
愧对邵贤恩，也愧对蜃珠。
璃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果决。
驭宿错愕片刻之后，脚步移动，和她交换了阵眼主攻的位置。
尽管这样做，不能将战阵的威力发挥到最大，但驭宿选择相信。
璃华走到拥有深绿色毛发的兽人对面，轻轻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直视从前的挚友。
她是为了什么，走到今天的呢？
一开始，只是为了羽沧澜，只是为了追随所爱之人的脚步。然而她认识了邵贤恩、认识了崇祖驭宿，认识了丘石，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渐渐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单纯。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为了羽沧澜，可以漠视一切、舍弃一切。然而现在，她有太多太多的东西不能漠视和舍弃。
她的同伴，她的责任……以及在千萍村，她倾尽一生也难偿还的罪。
并不是不再有感情。她的心中，最爱的人仍旧是羽沧澜，最重要的挚友仍旧是蜃珠。
但是已经很清楚，面对这些该如何去做。她别无选择。
……在充满了战争的这个乱世，在人类为了生存而挣扎的这个时代，个人的感情，显得是如此渺小和不必要。
璃华举起长鞭，鞭身之上蓝光闪耀流转。
对面的蜃珠同时举起布满黑色瘴气的长鞭，尖啸着朝她冲过来。
两条长鞭绞在了一处，再度发出共鸣。
璃华将所有力量贯注在长鞭之上，用力往后一扯，蜃珠的黑色长鞭便节节断开，碎了一地。
五行战阵的攻击力量此刻全凝聚在璃华的长鞭上，再加上蜃珠的鞭子经过六百年时间的污染，早不是当初充满正气的神兵利器。一击之下，胜负立判。
蜃珠失了长鞭，索性和其余四名兽人直扑上前，像上次一样，自半空中直接侵袭。
丘石张开土之结界，阻挡了他们的攻击。
与此同时，璃华扬鞭。无数道蓝色鞭影重重叠叠，如同海中激浪拍崖，朝兽人们涌去。
兽人们不知疼痛般，也不退却，咆哮如雷，以一身鳞甲硬拼如刀锋般凌厉的长鞭，竟想使用蛮力撞开结界。
而丘石布下的结界，竟也真的在这种撞击下产生了晃动。
“璃华！”一旁传来邵贤恩的声音，紧接着，无数粗大的藤蔓自土中生出，缠住了兽人们的手足。
璃华听出了邵贤恩声音里的不安。她知道，邵贤恩是在害怕上一次的事件重演。
崇祖现在带着重伤，战阵只能算是勉强维持。而璃华和丘石上次都放弃了战斗，他有理由不安。
璃华纵身而起，鞭影幻化为光网。
对不起……贤恩。这一次，不会再令你感到害怕了。
璃华手中的长鞭挥过，四个兽人的头颅随着狂喷的血泉落地。之后，长鞭蓦然如剑笔直，穿透了蜃珠的胸膛，心脏所在的位置。
那一瞬间，她看到蜃珠身上的瘴气完全消散，原本狰狞的面孔，如面具般碎裂了一角，露出光洁的额角，以及她再熟悉不过的，明澈温柔的右眼。
那一瞬间，长鞭脱手，她伸开双臂，抱住蜃珠倒下的身体，哽咽出声：“蜃珠……对不起。”
“不……璃华，谢谢你。”蜃珠粗糙、有着尖利指爪的手轻轻抚过璃华的脸，右眼微微的弯起来，像是在微笑，“如果是别人把我唤醒……我会恨你的。”
器炼铁打造的兵器，拥有守护主人的力量。蜃珠的长鞭本来是充满正气的神兵利器，却完全被暗魂的力量所污染。这也许正是因为，它代替蜃珠吸收了大部分的污染，而使得蜃珠在濒临死亡的状态下，能够散去瘴气，恢复原先的智识。
“蜃珠！”丘石跌跌撞撞冲了过来，哭泣着，握住蜃珠的另一只手。
蜃珠的眼珠转了转，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叫了一声：“啊，对了……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要告诉你们。”
璃华和丘石点头，完全说不出话。
尽管璃华手掌此刻泛着强烈的治疗蓝光，治疗着蜃珠的心脏部位，但他们都明白，蜃珠已无法可救。蜃珠活了六百年之久，就是靠着暗魂的瘴气支撑。如今瘴气散却，她也就失去了生命之源。
再强的治疗术，也救不回此刻的蜃珠。
“我们已经探察到大陆之心……所有地形和守备的分布。”蜃珠咳嗽着，口角溢出血丝，“地图……埋在魔之泽的入口。”
暗魂本体的所在位置，就是大陆之心。而大陆之心的地形和守备分布图，对现在的人类军团来说，是无比重要的情报。
蜃珠他们，虽然最终被暗魂污染，还是完成了探查的任务。他们，是真正的战士。
璃华听她说完，再也忍不住，紧紧将她布满鳞甲的身体拥入怀中，却又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一切言语，面对此刻的情形，都显得苍白无力。
“璃华，我知道我就要死了，也知道我死了以后，你会难过……”蜃珠闭上双眼，嗅着璃华发间的味道，“但是，我很开心……我知道你会难过，居然还会觉得开心。你说……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奇怪呢？”
璃华摇头，将她拥得更紧一些。
蜃珠仰起脸，用额头蹭蹭璃华的面颊：“璃华，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有六百年那么长。长的，我以为都不会再醒过来了。幸好，璃华，你把我唤醒了……你要相信，我此刻只觉得庆幸。”
“璃华，我喜欢你，比谁都喜欢……所以，请你千万不要忘记我，让我在你的心里活下去。”蜃珠的眼睛，开始一点点黯淡，“然后……让我看到更多的幸福，你的幸福，大家的幸福……”
最后，蜃珠的眼睛望了望一旁的丘石，终于缓缓合拢。
“蜃珠！蜃珠！！”丘石大声吼着，泪水不停沿着脸颊滴落。
她临死的时候，什么话也没对他说，只是望了他一眼。他对她而言，从始至终都算不上是什么重要的人。
她对他而言，一直都是单恋。从单恋始，从单恋终。
那种喜悦的感情、失去的痛苦，最终只煎熬着他一个人而已。也幸好，最终只煎熬着他一个人。
蜃珠已死去，璃华半跪在地上，仍紧紧抱着蜃珠，全身都散发着治疗蓝光。她所散发的治疗光芒，从没有强烈到这种程度，几乎是要燃尽生命般。
鳞甲和厚皮，一片片自蜃珠的脸上、身上剥落，露出内部属于人类的身体。
深绿色的长发、精致的五官、优雅的颈线和锁骨……蜃珠的一切，全部都恢复到了记忆中的美丽模样。
心脏部位的那道深长伤口，就在璃华和丘石的面前迅速愈合，直至消失的看不出一点痕迹。
然而蜃珠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睁开。
“够了！璃华，够了！！”
驭宿再也看不下去，冲上前去将璃华拉开：“你想为蜃珠殉葬吗？！璃华，快醒醒！！”
璃华转动眼珠，望了驭宿一眼，身体上的蓝光终于慢慢变淡，直至消失。然而，她仍旧紧紧抱着蜃珠的尸体，不能也不愿放手。
过了半晌，璃华似乎恢复了些许常态：“给我一天时间，我要带蜃珠回海市蜃楼。暗林的残片，以及分布图的事情，麻烦你们处理。”
说完，她解下身上的披风裹住蜃珠，然后抱着蜃珠站起来，朝祝由宗的主城，海市蜃楼的方向走去。
驭宿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问崇祖：“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崇祖深深吸了口气：“像璃华所说，封印暗林的残片……然后去魔之泽，找出大陆之心的地图。”
他们目前能够做的，也只是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