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啼
作者:枯木

从石碑被破译的那一刻开始,“诺亚”的创始人们就产生了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想法。

于是,他们开始搜集各地五至十五岁孩子的基本情况,通过两位创始元老和五位精英团所组成的审查机构层层挑选,选择他们所中意的孩子,并加以吸纳。审查的时候,不光是要考虑到最基本的体格,身体,特长,甚至还包括遗传,家族情况等各种详实到极至的细节,以确保给这个看起来毫无希望的计划增加些许的保险系数。

卓月,就是五位精英团员之一。他所擅长的,是“读心语”,可以和自然界所有的生物进行交流,不光是语言,还包括心灵。在他看来,这个世界上所有生物都有自己的思想,区别在于能不能表达出来。更重要的,他可以在有意愿的情况下看通透别人的思想。于是,元老们给了他一个称号,“冥思”。

尽管如此,旁人对卓月的过去知之甚少。那是一段他从未对别人提起过的往事,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再提起。

这时的卓月,正默默坐在自己的房间,静静地思考。他特别喜欢一个人独处的感觉,没有外界的干扰,让自己彻底地冷静下来,深切的感觉自己,感觉这个世界。

“怎么样,那小子让你失望了么?”一个充满磁性的女性嗓音在卓月耳边响起。

“何所谓满意不满意... ...你知道,我一个人的时候是不喜欢别人打扰的,”卓月缓缓转头,看着身边的女子,“你敲门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不可闻么,欧迦?”

“呵呵,我们的‘冥思’生气了哟!”被称作欧迦的女子慢慢从暗影里走出,这是一个极美的女子。一头红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膀,眼睛不算大,但镶在那张美丽的脸上却特别相衬。尤其是那双蔚蓝色的眼珠,仿佛浩瀚的海洋一般。在这样的女人面前,任何人都愿意静静的做一个倾听者。

“我好多年不曾生气了,你来教我么?我们的‘乾达’小姐,”卓月微微一笑道,“你说的是阿浮?从来就不抱有希望的事情,又哪里来的失望?”

欧迦是一个普通渔夫的女儿。当她的父亲从一次肆虐的风暴中拼命逃生回来时却惊奇地发现,女儿娇嫩的小手轻轻抚过就治愈了自己严重的外伤,她蔚蓝的眼珠更是让自己瞬间便忘却了刚才的灾难。欧迦十五岁那年,父亲在一次出海后就再也没能回来。政府收养了她,直到她被人发现身上所蕴涵的特殊才能。很快,欧迦便被接到了“诺亚”里,成为精英团的一员,元老们给了她一个美丽的名字“乾达”。在梵语里,是“变幻莫测”的意思,更是帝释身边飘渺隐约的“香神”。

“是么,”欧迦浅浅一笑,“那为什么当你知道他有危险时,不惜破坏元老们的规定动用救生艇去营救他呢?还顺带救回一个可爱的女孩子。这就是你所谓的‘不抱希望’么?可和你平常的作风不大像哦。”

“说好的,对谁也不讲,对吧,”卓月无可奈何的站起来,苦笑道,“从我救回阿浮到现在,你已经是第十一次给我提起了,我可没老到那么快便会忘记的地步。”

“小气哦,小气,”欧迦慢慢后退,口中笑道,“我从来不喜欢小气的男人,知道么?那杯‘桫椤汁’你是请定了,小女子恭候大驾。”话音刚落,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卓月无奈的发了会儿呆,才颓然坐回椅子上。面对这样温婉可爱的女人,谁都会有一丝的心动,可是他不能。他也非是对阿浮不抱有任何希望,或许是那双灵异的耳朵吸引了自己的注意,没人知道在那后面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阿浮从来就不是他们所观察的对象,在第一轮的体格检测中就没能从电脑里通过,但他那双能发出淡红色光芒的耳朵倒是引起了大家的注意。虽然讨论到最后的结果,那仅仅是属于“轻微异变”的一种,却让卓月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他超乎常人的感觉能力隐隐体会到,事情绝不像元老们讨论的那样简单,只可惜自己没有丝毫证据。这次私自把阿浮接到“诺亚”,会让以后回来的元老们有怎样的反应,他也无暇再顾及了。卓月那连女人也无法媲美的查微入细能力,让他注定就是一个背负着复杂情感的人。所以,他只有把所有的情感都隐藏起来,为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别人。

卓月慢慢闭上了眼睛,只有深深地封闭自己,才能让他感觉到一丝安宁。

... ...

“今天的课你听明白了么,阿浮?”苏妮快步跟上走在前头的阿浮,笑问道。

“恩,恩,有一点点明白...又有一点点不明白。”阿浮傻傻地笑了笑道。

“那到底是明白还是不明白呢?”苏妮捂着嘴偷笑。

一笑之间,阿浮顿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说不出的娇媚可爱。一阵迟疑后,竟找不到只言片语来回答,只觉得连脑子也渐渐眩晕了起来。

“小泥巴,你怎么对阿浮用这个?不厚道啊不厚道。”闵吉快步走上来大笑着打断他们,并用力在阿浮脑门上拍了一掌,“傻小子,咱们的小泥巴可是‘迷心’的高手,你可别看得连舌头也吞下去了!哈哈”

阿浮一怔醒觉,喃喃道:“‘迷心’?”

“是呵,我连续两次都考了A啦!”苏妮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你不用学的,那是我的专长,嘻嘻。所以,你没机会报仇咯!”

“别欺负他了,来,给你介绍我们其他的组员,”闵吉把可怜的阿浮从苏妮的“魔掌”里硬拉了出来,小声说道:“少惹苏妮,别看她一副娇气的样子,心肠可硬得很。上次‘乾组’的舒信到处说她爱上了李玉华,结果被搞得三更半夜‘鬼上身’似的冲出去跑了个半死。还是卓老师出手才把她救回来的,可怜可叹,唉...”

阿浮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暗暗恐惧这么一个娇弱女子竟有如此手段。

“这是荆楚,”闵吉指着一个矮小的男孩对阿浮介绍,“这小子什么本事没有,就知道躲,跑起来没人追的上他。是咱们这里逃命的好手!哈哈,哎哟......”话还没说完,荆楚已经一拳上击在闵吉的肩膀上。他人本来就生得矮小,连阿浮都要比他高上了半个头。此时荆楚虽然奋力一拳,也只能刚够到闵吉的肩膀而已。若是想要痛打闵吉面门的话,看来只有奋勇一跃了。不过在荆楚看来,这倒和泼妇骂街有了些许相似,不免弱了声势,于是每次都找闵吉肩膀的麻烦。

“看我怎么收拾你!”闵吉一揉肩,探手往荆楚衣领抓去。

荆楚也当真灵活,一矮身便从闵吉腋下躲过,几个起落之后就到了前方十米开外。他回头望着闵吉,一副“你拿我奈何”的得意神情。

“别理那两个家伙,整天闹个没完。我叫东厥洪,你好。”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走近,伸手握住阿浮的手道,“我的特长是操纵动植物,呵呵,不值一提,雕虫小技。”

阿浮抬头一看,东厥洪约莫十五六岁,一头银白色短发,皮肤黝黑,隐隐散发着流动的光芒,像一只精力充沛的野兽。只是他面容略显疲惫,细长的眼睛似乎随时都有可能闭上一样,全身散发出一股野性的气息。

“是,不用理我们,和你这野兽打交道最好,是吧,”苏妮笑着慢步上前道,“东厥洪是土家族人,两岁那年被族长从豹子窝里拣回来,不要和他多讲话哦,小心他咬你呢!”

东厥洪并不生气,很有风度的一笑道:“‘小泥巴’,你那一套对我是没用的,你知道。”说完微微一笑,露出满嘴雪白的牙齿,倒真有几分野兽的风采。

闵吉这时已经是不知第几次地放弃了逮到荆楚的打算,大口喘息着走回来说道:“我... ...我没什么特长,就是力气大些,呵呵。”

“哦,今天带我来的文非一力气也大的很哪!”阿浮转头对闵吉说道。

“是啊,他是‘力修术’的老大啦,没人能赢他。我每次都是差一点点,唉,”闵吉说着表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缓缓摇起头来,大有“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

“少来,如果让一手一脚还被打到满地找牙也叫‘一点点’,那我和卓老师也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咯!”荆楚不知何时已经偷偷潜回了众人身旁,大声说道。

“你!你!哼!等我哪天心情不好,一把撕烂了你,”闵吉狠狠盯了荆楚一眼,一想到刚才累得七荤八素还摸不到他衣角的惨状,只得把这口气咽了回去,岔开话题朝阿浮道:“对了,阿浮,你的特长是什么?”

“我...我...我没什么特长...”阿浮脸上一红,喃喃说道。

“别逗了,你该是卓老师的‘读心术’那一专课的吧?”苏妮瞪大了眼睛望着阿浮,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哦,咳....也许...应该...是的吧。”阿浮不愿在女孩面前被小瞧,只得含糊应道。

“肯定是嘛,你看,‘迷心术’是小泥巴,‘力修术’是我,‘隐宛术’是荆楚,‘灵动术’是东厥洪,你不是‘读心术’是什么?”闵吉摇着大脑袋徐徐道来。

阿浮这才明白过来,每组有五人,除了必修课之外,每个人都要修炼一份专长。可是自己是真的没什么特长,不明不白被分到“读心术”,他心里不禁揣揣起来。

“恩,还有个问题。阿浮今天得罪了李玉华,他可是‘读心术’的第一啊,阿浮以后日子可不怎么好过。”东厥洪叹了口气道。

众人心中一凛,都觉察这倒是个难题。

“走了,阿浮,别乱想啦。我们吃饭去,谁要是敢欺负你就告诉我。”苏妮伸手拉住阿浮,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前走去。

阿浮感觉到她手心暖暖的温度,柔弱无骨般的滑腻,顿时微微有些脸红。虽说九岁开始就自己一个人过活,但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对自己如此亲切,像他这样的小偷又有谁看得上呢。

饭桌上一通海阔天空之后,阿浮这才知道,原来这里的其他孩子都是近五年才被陆陆续续接到这里。虽然和家人断了联系,但少年人生性好动,再加上都是群一般大的孩子,也就慢慢习惯了下来。至于为什么会有此安排,却从来没人对他们提起过。恐怕就算问了也没人会回答,每天来来往往的就只有五位老师。卓月负责教授“读心术”,欧迦负责教授“迷心术”,另外的是魏林教授“力修术”,韩鸣教授“灵动术”,郭梓琮教授“隐宛术”。几个孩子唧唧喳喳讨论了半天也没得出个所以然,只得各自返回寝室修习。

第二天一早,闵吉这个组长就把阿浮拖到了大厅,指着一扇小门对阿浮说道:“那是你们‘读心术’的房间,进去吧。周一才是必修课,其他时候你都要待在那里,中午吃饭时我们再聊。”说完挥挥手进了自己的房间,留下了还兀自发呆的阿浮。

阿浮顿时就想大哭,自己半点本事没有的直接进去,万一只是被卓月好心接来“参观”,那不是惨之又惨。没办法,还是得进啊。阿浮忐忑不安的推开“读心术”的房间,发现人早已经到齐。一共十九个孩子,男女都有,又是齐唰唰地看着他,卓月依旧是那副永远的冰冷表情坐在前方。

“阿浮,找个位置坐下,以后记得要准时,今天第一次就免了,”卓月懒洋洋地望着他,说道,“详细情况闵吉已经告诉你了,恩,还说得挺详细,不错。李玉华是这课的课长,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

“是啊,阿浮,来我这里坐下。”李玉华笑着把阿浮拉到自己身旁。

看着满面笑容的李玉华,阿浮顿觉一阵不舒服,一种难以明状的感觉油然而升。

“大家修习‘读心’已经快不短了,当然,除了阿浮。我们耗费数百年的时间,对人类的大脑的开发还是只有不到百分之十。就如同我们手握万金,却不知道如何去花掉它们。研究‘读心’就是要充分利用我们自己的资源,利用最细微的脑波的差异还感知内心最轻微的变化,说是‘读心’,其实也可谓之‘读脑’... ...”卓月站起来侃侃而谈,一番话直说得阿浮头昏脑胀。

既然不懂,干脆不想。阿浮抱着这么学成亦可,不会也罢的心情,跟着卓月的思路慢慢延伸。当卓月讲完理论,开始教导应用的时候,阿浮感到奇怪了。

卓月今天教授的是“读心术”里的“感知”细节。看到周围的人,人人憋得满脸通红时,阿浮不禁大为起疑。因为他只是顺着卓月的教导,集中精力,然后慢慢感觉到自己的思绪,看着卓月的眼睛,再把自己的思绪和卓月的思绪慢慢搭界,脑子里一个物体一下子蹦了出来:“葡萄!”。这一举动顿时把他吓了一大跳,但就这么一惊,就再也难以集中精神,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

这有什么难啊?阿浮大惑不解,难道大家都在进行什么更深入的体验?一想到这里顿时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自己怎么可能一下就“猜”到,一定是大家在进行着更深层次的实战,可惜自己毫无经验,半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把知道的答案输入桌前的屏幕,然后看着周围的男男女女做出各种费力的姿态,也觉意趣盎然。

不过,他的反应好象也微微波动到了卓月的思绪,一丝淡淡的笑意微现卓月唇间。

“好了,时间到。大家都感觉到了么?”卓月低头看往面前的屏幕,“恩,不错,两小时内有十七位同学都感觉到了,很好。大有进步。”

四周顿时响起稀稀拉拉的欢笑声。阿浮一窘,猜自己肯定是那三个没感觉到的其中一个。

“今天的答案是... ...葡萄。”卓月微笑着摊开手掌,一颗鲜红剔透的葡萄现身其间。

阿浮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今天最快感觉到的是,恩... ...”卓月故意拉长了声音。

李玉华一听这话,顿时挺直了腰板,因为从来他都是这门课里最出色的,十次测试里他赢的不会少于八次。周围的孩子们也都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似乎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了。

“最快的是阿浮... 耗时...七分钟...大家为我们新来的同学,第一次就有如此出色的表现给予鼓励。”说完卓月第一个笑着鼓起了掌。

周围的同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没有一个人附和。几秒之后才有人反应过来,跟着鼓起掌来,顿时房间里一片掌声。

李玉华更是完全没有料到,唇角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隐去就瞬间“升华”到了诧异。随即讪讪地也随着鼓起了掌,只不过眼里闪过一丝恨意。“怎么可能?!”李玉华恍惚地摇了摇头。

可怜的阿浮何时有过如此风光,只张着嘴半天也没能回过神来。

掌声还未落,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忽然响起,连卓月漫不经心的脸上也不禁色变。他略一皱眉,朝大家说道:“都别动,待在座位上,谁也不准离开。”随即快步走向门口,出门前还不忘说道:“我很快回来。”

只留下惊魂未定的众人,和一个还在发呆的阿浮,不停对自己喃喃自语:“不明白... ...”

又有什么明白或者不明白呢?

当我们以为自己都明白的时候,其实我们才刚刚开始糊涂;但当我们以为自己已经迷惑了,其实已经端倪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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