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鲜
作者:枯木

 
等待的日子总是长久,阿浮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地盼到了天亮。“寂寞”对于一个长久以来独自生活的人不算什么,但“新鲜”却永远刺激着人的神经。

来接阿浮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老小伙”,身材不高,却体格健硕。面容很看起来很是年轻,却留了满脸的大胡子,几乎遮住了下半边脸孔。

“收拾一下,我是来领你去底层的。我姓文,名非一。你可以叫我文哥。”“老小伙”一开口,顿时声若洪钟。

“文非一...”阿浮几乎当时就笑出了声。一个大胡子却起了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

来的时候身无长物,又哪有什么可以收拾的。阿浮匆匆梳洗了一下,跟着文非一走出了房间。回头望望小屋,虽然陈设并不奢华,也不见得有多么舒适,却陪伴了他刚来的一段长久日子。对本来就一无所有的阿浮来说,不禁对这个小房间满心感激,顿时有点依依不舍起来。

穿过了卓月曾带他走过的几道金属门,文非一掏出一张小小卡片,随手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一划,顿时豁然开朗。墙内并排着数十个升降机,上面标着几个大大的中文字,“通往灵阁”、“通往喧楼”、“通往沁宇”诸如此类。

书虽然没念过几年,字阿浮倒还识得几个。爷爷总喜欢翻出一些陈旧的小册子,告诉他这是中国古代著名的文书,一页页地念给小阿浮听。那时候的人们早已抛弃了用牺牲环保而带来的纸制书籍,一个小小的阅读器就可以含尽古今中外的所有书籍。不过,爷爷总是告戒阿浮不可忘本,也因此依然保留着许多陈旧的“纸书”。无数的日子就在爷爷慈爱的书声中度过。一想到爷爷,阿浮不禁眼角有点湿润。

“发什么愣呢,走啊。迟到了可别怨我,”文非一忿忿地嘀咕,“苦差事总是我的,好事就半点跟老子不沾边。”

阿浮一窘,赶忙跟着文非一进了一个写着“通往XX”的升降机。这两个“XX”倒不是阿浮不认识,而是确实就写的“XX”两字。阿浮满腹疑问,不过看这位“老小伙”脾气不怎么样,也就不敢开口询问,闷着头跟了进去。

文非一递过一对耳塞给阿浮,粗声粗气地说:“戴上。”

阿浮乖乖地戴上耳塞,看着文非一也给自己戴上一对,然后在启动按纽上用手轻轻一按。升降机缓缓关上门,慢慢开始向下移动,速度渐渐加快,到后来完全是以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速度向下降去,阿浮这才明白为什么要戴上耳塞。即便是这样,他也觉得两耳生风,耳膜巨震。仅仅几分钟后,他便渐渐连站也站不稳了,眼看就要一屁股坐倒在地。

阿浮偷眼一瞥文非一,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不仅若无其事,还满脸嘲讽之色。

阿浮年纪虽小,却有一骨子与生俱来的倔强脾气,别人越是看不起,他越是不服气。一念至此,阿浮咬紧牙关,双手抓紧栏杆,只记得拼命对自己说:“阿浮,不能倒下,绝不能倒下!”到后来,几乎是连想都没办法继续想下去了,只觉得头疼欲裂,几欲死去。

文非一开始在一旁轻蔑地看着阿浮痛苦的表情,随着时间流逝,竟渐渐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眼看阿浮头上豆大的汗珠颗颗滴落,却不出声求助,只死死地握紧双手,紧咬牙关。到后来,也不仅暗暗钦佩这小子骨头的硬朗,倒不敢过分小瞧了他,收起了一脸的嘲讽,还隐隐带着一点欣赏。

殊不知阿浮虽然倔强,却始终只是个不过十三岁的小孩。行程过半的时候他就已经实在忍耐不住,便想开口求助。没想到,巨大的压力不仅折磨着他的身体,连喉咙竟也收紧了,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到后来几乎被吓得就要一交坐倒,只可惜两腿僵硬,几乎连要坐也没了办法。只得又来一着“顺其自然”大法,浑当作自己已经死了,反而痛楚稍减。却不想令这个怀着“这是个什么东西要老子亲自来接”的文非一刮目相看。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升降机开始缓慢起来,渐渐减速到最后停止。阿浮只觉得自己全身犹如脱力一般,连骨头几乎就要根根散开。勉力迈步走出,仅仅一步的距离几乎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连每一根肌肉都在收紧疼痛,当真是有“一步万里”的感觉。

文非一默默地站在一旁,已没了初时的傲气。他本打算要这孩子大声求饶才放慢速度,好大大的折辱他一番,以泄这没原由而当“向导”的窝囊之气。没想到这看起来没二两肉的瘦小孩子居然能撑到完结,不仅暗暗有些后悔,自己当真是气量小了。这么个有骨气的小孩,就算做做向导又有何关系。想到这里,文非一有些歉意地说道:“阿浮,来,扶着我,带你去见卓老师。”

阿浮此时连站立都困难无比,还说什么走路。当下也毫不思索,一手扶在文非一肩头,随着他慢慢往前走。还不忘对这“老小伙”的“仗义相助”抱以一笑,却不知自己有此一着全拜这位仁兄所赐。

文非一看阿浮对自己一笑,不禁好感大生,觉得这小子也没初时看着那么讨厌了。手腕一紧,几乎就把阿浮小小的身子挽在了怀里,也难得他臂力惊人,搂着阿浮恍若无物,快步前行,到后来几乎就是抱着阿浮在走了。

阿浮周身一松,身上痛楚稍减,这才有空四周打量。周围的墙壁已和上面的大不一样,黑黝黝的,也不知是石还是金。每隔数十步便有一盏小灯,柔和地散发着蓝色光芒。通道里空气湿润而沉重,沉重到似乎都可以感觉到空气的重量,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周围不要说一个人影,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他居然抱着我走路连气也不喘?”阿浮心里大惊,不禁对这个大胡子哥哥好生佩服。压抑的气氛掺和着肉体的苦楚,当真是让阿浮难过不已。

走过一段长长的昏暗小道,面前出现一扇颜色略浅的大门。文非一依旧是掏出那张小卡片在墙上随意一拂,门便自动开了。光芒渐渐强烈,在昏暗里待了一会的阿浮不觉有些刺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巨大的,甚至可以说是超大的空房间,几乎有一个体育场那般大。天花板和墙壁都是乳白色,没有丝毫其他的颜色搀杂。墙壁上镶嵌着一扇扇小门,上面印着一些淡淡的奇怪字符,若不努力细看,倒不容易发现。

文非一看出了阿浮的疑惑,开口道:“浑然一色容易让人精神集中,若有其他的颜色,就不免像普通人一般纷扰缠身了。”

“普通人...”阿浮一呆,随即想道,“难道你们是神仙么?”

“别忙参观,先做正事,能走了么?”文非一不待阿浮回答就松开了手臂,领头往左首一扇小门走去,“先去看看你的新朋友。”

“文大哥,这些奇怪的字符究竟是哪国语言?为什么到处都是,我来之前却从未见过?”阿浮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没见过的还多呢,来吧,一会你自然就知道了。”文非一摸了摸大胡子,拖着他便走。

一进门,阿浮猛地吓了一跳。只见一间巨大的阶梯状房间里,黑压压坐满了人,少说也有上百人。男男女女,大的不过十七、八岁,小的大概也就和阿浮差不多年纪。他这一进门,顿时上百双眼睛一起朝他看来。阿浮从小就没什么朋友,读书的时候也因为太过倔强,很少和同学交流,大家也都知道这小家伙没什么话说,甚少和他玩耍,到后来,连集体活动也就几乎不再叫他。阿浮又何时和这么许多人眼瞪眼,顿觉脸上一红,讪讪的连话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卓老师,阿浮带来了。”文非一大声说道。他这一放开喉咙,真可谓是“声动四野”。四周安静的人顿时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此时的卓月正懒洋洋坐在前方,见阿浮一来,微微一笑道:“哦,来啦... ...过来,阿浮。”

阿浮正呆呆的不知所措,一时没反应过来。文非一推推他:“又发呆呢?叫你过去。”四周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阿浮更是面红耳赤,快步走到卓月面前,恭敬说道:“卓... ...卓老师好。”

“恩,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卓月缩回椅子里,淡淡地说道。

“我...我...我...”阿浮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连说三个“我”也没说下去。四周又是一片笑声,倒比刚才更响了些。

“安静... ...阿浮,随便说。”卓月朝大家挥挥手,四周立时安静下来。

“我,我叫阿浮,从陵丘来。”阿浮结结巴巴地说道,话一出口便闭紧了嘴。

“完了?”卓月饶有兴致地转头问道。

“完了... ...”阿浮一呆道。

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响亮的笑声,一个稍大的孩子更是大声叫道:“你可比我们卓老师还‘惜字如金’呢!”一阵女孩的笑声在说话的男孩四周响起。

卓月闻言,眯起眼望着说话的男孩道:“李玉华,上星期还没跑够呢?还想跑?”

被称作李玉华的男孩一听这话赶忙捂上了嘴。或许是女孩的笑声又给了他勇气,含糊不清地低声说道:“够了,够了,不想了... ...”随即又转头朝旁边一个女孩悄悄说道:“看卓老师还挺关心这小乡巴佬,难不成他是卓老师的...”

这一声说话虽然尽量压得很底,但还是一字不差地传了出来,阿浮心里顿时怒火中烧。他只是不太习惯人多的场合,可还没到任人轻贱的地步。略微一思索,便朝李玉华开口道:“你说我可没什么,怎么把卓老师也带上了?可真扫了卓老师的... ...那个... ...面子了。”轻描淡写几句,就把祸水统统泼到了卓月身上。

卓月微微一笑,双眉一扬道:“李玉华,五十公里。马上去!”

李玉华一愣,怔怔地望着卓月,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离他大概十人远一个男孩嘿嘿一笑道:“又创纪录咯!李兄,你可真是神人。自己保持的三十五公里纪录上个星期才被打破,现在又来再接再厉。厉害啊厉害,小弟佩服啊佩服。”话虽如此,神情里却全无佩服的样子,倒似七分嘲讽里带着三分的可怜。

李玉华朝那男孩怒目一瞪,转身出了门,临走前还不忘朝阿浮狠狠看了一眼,。

“小文,出去看着他,跑完了才准回来。”卓月看着文非一淡淡说道,似乎全没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知道了。”文非一叹了口气,站起身快步跟了出去。

“阿浮从今天开始成为我们第一百位学员,以后的时间,希望大家互相扶持,共度难关。”待文非一出了门,卓月才转头向大家开口说道。

有了“李兄”的前车之鉴,此时没一人再敢胡乱开口,一阵鼓掌之后也就寂静了下来。

“阿浮,坐到闵吉身边,你以后编入他那一组,详细情况稍后他会告诉你。我们继续... ...”卓月朝阿浮挥挥手,站了起来。

阿浮点点头,默默走到最后一排。那个被称作闵吉的男孩朝阿浮咧嘴一笑,也就不再言语。阿浮见他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棕色的头发,脸孔极大,五官也就分得很开,身高臂长,坐着也比阿浮高了一个头还多。

“惹到李玉华,你以后可难过了......”坐在阿浮左首的一个女生同情的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我叫苏妮,我们都是‘观组’的,你好。”

“‘关足’是什么东西?”阿浮一脸迷惑地问道。

“嘻嘻,不是‘关足’,是‘观组’。卓老师用《易经》里的卦数来给大家分组。简单来说,我们是第二十组,《易经》第二十卦就是‘观’卦,所以我们就是‘观’组了哦。”苏妮掩嘴一笑,娓娓道来。

阿浮一头雾水,只得诺诺应答。

“那是你以后要学的,《易经》可是必修科目,有的你头疼了,”闵吉悄声说着,却掩不住一脸兴奋,“我们这个组一直都只有四人,经常被人笑作是‘缺尾组’。嘿嘿,现在可好了,有你就刚好够五人,咱们来大干一场!”直说得嘴里呼呼作响,仿佛已将从前小瞧他的队伍踩在了足下,肆意蹂躏。

“别带坏别人,‘闵凶’,嘻嘻。”苏妮朝着闵吉一扁嘴笑道。

“是闵吉,闵吉,‘吉利’的‘吉’。下次记住了哦!小泥巴!”闵吉郑重其事的对苏妮说道。他这名字常常被苏妮取笑,说大男人一个却偏偏取个这么温吞水般的名字,常常笑称他为‘闵凶’。而闵吉每次反驳的话都是那么几句,说完连自己也不禁讶然失笑。这“小泥巴”说不得也就是给苏妮取的绰号了。

阿浮转头看着苏妮,见她笑得连一双眼睛也弯成了条缝,浅眉约现,语笑嫣然,说不出的亲切可爱。随即微微一笑道:“还望大家多多照顾,有做错的就直接说。我... ...我什么也不懂。”

几个孩子见刚才还腼腆的他竟忽然语调成熟,如同一老者在捻须微笑,都不自禁“噗哧”笑出声来。

半月来,阿浮所见到的不是当他像空气般的“透明人”,就是严肃冷漠的卓月。第一次有了几个差不多年纪的朋友,真是喜从心来,顿时连先前所经历的种种惨况都不觉得有些淡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自古之常理,当真是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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