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作者:水虹扉

事情果然不出崇祖所料。在他们住进千萍村的第四天,暗魂再度对这个村子发动了侵袭。
这天上午,帮忙犁田的崇祖、驭宿、丘石,做手工艺品的璃华,以及陪小孩子们玩的邵贤恩,同时听到了警钟的声音。
五人同时朝村口冲去,然后看到了敌人。
这一次,是五个敌人,和璃华他们的人数一样。
那晚他们所见,拿着深黑长鞭,披着长长的深绿色毛发的那个女性兽人,就在其中。
璃华看见那个兽人的瞬间,心就开始揪痛,神思也恍惚起来。
她还不能完全相信和确认,那个兽人就是蜃珠。虽然知道是逃避,她却宁愿相信丘石所做的那个假设。
但那些兽人和他们一样,是人类,或者说曾经是人类,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璃华,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发什么呆?!”
崇祖一声断喝,打断了她的恍惚。她朝崇祖看过去,看见了崇祖愤怒的眼睛。
璃华勉强将精神聚集起来。
是,敌人已经来到面前,她这样是不对的……不过,也不一定像罗汉宗的药师所说,要消灭那些兽人吧。至少,不能消灭那个拿着蜃珠长鞭的兽人……
对了,把那个兽人捉住,然后关起来不就好了?说不定过一阵子,药师们就会研制出完全的解药……
是的,没有选择了,就这样做。
五人双手于胸前结印,布下五行阵法。明亮的光柱,自他们脚下升腾。
没想到的是,那五个兽人,竟和璃华他们连站位都一般无二,双手结印,布下五行阵法。所不同的是,兽人们脚下升腾而起的,是带着黯紫色的黑气。
“这是什么东西?!”驭宿看见这种情况,忍不住惊叫出声。
“驭宿,别管这些,攻击。”崇祖沉声回答。
璃华的状况很不稳定,丘石的状态也不好。这场战斗,要速战速决,立即把敌人消灭。
“哼,几天不理人,现在倒是愿意说话了。”驭宿嘟囔着,出手却没有怠慢,数道金光激射而出,劈向那五个兽人。
兽人们吟咏咒文,一道泛着黑浊的气盾出现,拦在驭宿发出的金光前面。
然而那气盾早被侵蚀污染,根本无法抵挡金光的急斩,在两相接触时便轰然破碎。
那五个兽人同时纵身飞起四散,以难以想像的灵活敏捷身手,避开了这一击。
在暗魂的侵蚀下,他们已丧失了意识和神智,吟咏的咒术只得其形不得其精髓,无法与真正的人类相抗。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们又大大强过真正的人类。那就是属于野兽的直觉,以及敏捷和反应。
既然在咒法上无法压制对手,那么不如发挥己方的长处。
五个兽人在半空中咆哮一声,张开利齿尖牙,如离弦之箭般俯冲向璃华五人,准备贴身肉搏。
璃华紧紧握住长鞭,仰头望向俯冲而来的兽人们,准备应战。
就在兽人和她极度接近时,她眼前蓦然一花,只见兽人们的身影在半空中幻化成千百个。
蜃气!幻影!
她来不及想什么,手握鞭柄,将长长的鞭身向半空中的幻影甩过去。
她听到了一声属于兽类痛苦嚎叫,以及鞭身击入皮肉的声音。
与此同时,有十数颗红色的珠子从半空中如雨坠落,滚落在璃华脚畔。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就再也不能动。
那些红色的珠子,是人工打磨过的珊瑚珠。有的珠子上面刻着“蜃”字,有的刻着“华”字,字迹清晰可辨,全是璃华亲手所刻。
在蜃珠离开的时候,她亲手所刻。六百年的光阴,也没能将这些字迹消除。
长鞭垂落,璃华捂住了嘴,哽咽不成声,泪如雨下。
是蜃珠!毫无疑问,那个兽人就是蜃珠!
美丽温柔的蜃珠,微笑的蜃珠,为她哭泣的蜃珠,和她立下约定的蜃珠……往事种种仍历历在目。如今,却变成了这样可怖的形态。
一旁的丘石也发现了那些散落的珠子,脸色顿时铁青,和璃华一样,站在原地再也不能动。
临阵对敌,哪容丝毫疏忽。
失去了水之力、土之力加持的战阵,彻底失去了防御能力。
……
披着深绿色毛发的兽人,眯起双眼,在半空中舔了一下右腕的深深鞭伤,不明白底下的璃华为什么放弃了攻击。
而且仰起脸,用那样凄切悲哀的眼神,望着半空中的自己。
然而兽人无法深究,就被原始的攻击本能所驱使,张开锐利如刀的十指,朝璃华俯冲而去。
这是杀死猎物的绝佳机会。
……
璃华看着面目狰狞、披着深绿色毛发的兽人,朝毫无防御之力的她俯冲而来。
明明知道就要死在兽人锋利的指爪下,却不能动……或者说是,不愿意动。
被最重要的朋友杀死,或是杀死最重要的朋友,哪一样比较轻松,比较容易解脱呢?无疑是前者吧。
“璃华!”
恍惚中,耳传来崇祖的大吼,接着是兽人指爪切入人类身体,血肉骨骼破碎的声音。
她蓦然回过神,看到崇祖拦在她身前。而兽人的整只右手,齐腕没入了他的胸膛。
崇祖咬紧牙关,鲜血不停沿着唇畔往下流淌。他抓住兽人的右手手臂,用力往外一拔。
兽人的手被拔出来了。与此同时,崇祖的鲜血自巨大的创口中喷出,如同喷泉般飞溅。
在飞溅的鲜血中,崇祖脸色惨白,望向璃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清晰的说出:“快逃。”
他们目前的状况和战力,已经不是那些兽人的对手。再斗下去,恐怕只会全军覆没。
璃华这才如梦初醒,伸手就要去扶即将倒下的崇祖。
然而在她伸出手去之前,就听到一声泣血般的嘶吼:“崇祖!!!”
紧接着,一道金光挟着劲风急驰而来,逼退了崇祖面前的兽人。驭宿伸出双臂,扶住崇祖染满鲜血的身躯。
“快、快离开这里……”崇祖抓住驭宿的衣襟,喃喃道。他的眼神,因为失血过多和脏器受损而开始迷茫涣散。
“崇祖!!!”驭宿喊着他的名字,紧紧抱着挚友,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
“驭宿,你带着他们快点走,我断后。”
邵贤恩的声音清冽。这个瘦弱少年的脸上,从没有浮现出过如此坚决冷静的神情。
一直趴在邵贤恩肩上的幻火兽受到主人召唤,咆哮一声,变化了身形,趴在驭宿面前。
眼下崇祖重伤,如果不得到及时救治的话很可能会死,而璃华和丘石完全没有办法战斗。尽管觉得让他们当中,年龄最小的邵贤恩一个人断后有些不妥,驭宿却别无选择,也来不及想那么多。
向邵贤恩说了声“保重”后,驭宿一手抱着崇祖,一手拎起还在发呆的丘石的衣领,乘上幻火兽,看了眼璃华:“崇祖现在需要治疗,快跟我一起走!”
璃华被他这一望,心内不由打了个寒颤。
在她的记忆中,驭宿看她的眼神,永远是带着笑意的、热烈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了责备和冷漠。
璃华连忙跟在他身后,跨上幻火兽的背脊——
无论驭宿怎样看待她,崇祖现在需要马上治疗,是不争的事实。

**********************

沿途留下邵贤恩可以辨认的标记,璃华、丘石、崇祖和驭宿四人乘着幻火兽,逃到了一个山洞内,并在洞外张开结界,防止暗魂寻找到这里。
山洞内光线幽暗,驭宿坐在崇祖身旁,看着璃华掌心的蓝光,在崇祖裸露的胸膛上游走。
他听到崇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知道挚友暂时性命无虞,平静下来的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卑劣和自私。
他居然让邵贤恩,那瘦弱清秀的少年,独自断后,独自面对那五个兽人。
……明明知道,无疑是送死的事情。
只因为一心想救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就让邵贤恩去送死。
……不,也可以这么说。在崇祖的死亡和邵贤恩的死亡之间,他选择了邵贤恩的死亡,而且是毫不犹豫。
即使这个选择再来一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越是想清楚了这点,就越感到自己卑劣自私,越感到自己的无力。
璃华抬起头,望向驭宿,艰涩开口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是!当然是你的错!!”驭宿满心的沮丧自责,面对璃华,指责却冲口而出,“要不是你,崇祖不会伤成这样!贤恩也不会独自去断后!”
“为什么要遇到你?为什么要和你成为同伴?”驭宿眼角迅速湿润,“没遇到你就好了……当初,要是没遇到你就好了。”
他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璃华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和崇祖一起降落在海面上,璃华踏着波浪朝他走过来,黑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飞扬飘舞,水蓝色眼睛那么美。
那时候,他明明知道璃华是敌人,却扣不下手中的扳机。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画面。此时此刻,却宁愿从未曾见到。
璃华的唇角抽搐了一下,沉默着接受了驭宿的指责,低下头,合上双眼继续为崇祖治疗,将心思尽量全放在崇祖的伤势上——
崇祖的伤很重,要命的是失血过多。现在虽然稳住了伤势,但是接下来,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情况,高热、感染,都有可能。所以在伤势完全恢复之前,她不能离开半步……
“那么,你认为怎样才是正确的呢?”丘石听完他们之间的对话,站起来,走到驭宿的面前,忽然冷笑,“虽然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之前为了璃华的事情,和崇祖打起来的人,不就是你吗?你觉得身为一个男人,把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过错都推在女人身上,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驭宿用双手撑住额头,自我厌恶到了极点,随即又抬起头,恶狠狠盯着丘石:“你也知道,你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崇祖受伤的时候,身为一个男人,你在哪里?你在那里发呆!贤恩独自留下断后的时候,你身为一个男人,又在哪里?!”
两人互相瞪视,彼此胸腔内怒火满涨。
这时候,一个虚弱的声音在狭小的洞窟内响了起来:“喂……你们两个,真难看啊。”
“崇祖!”驭宿一下子跳起来,冲到崇祖的面前,蹲下去,“你醒了?”
“你们不用担心贤恩……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全身而退。”崇祖轻轻咳了两声,“相信,他很快就会找到我们。”
驭宿和丘石点着头,热泪盈眶。
崇祖的声音虽然虚弱无力,却给了他们足够的信心。
璃华睁开了双眼,稍微松了口气。
以前都没有发现,从什么时候开始,崇祖已成为了这个小队的支柱。关键时刻,他一句话,就能够平息所有人的情绪和不安。
“好了好了。”崇祖略略偏过头,看了看洞外,“天快黑透了,你们两个也干点正经事……别走远,就在附近找点吃的回来,准备迎接贤恩吧。”
驭宿和丘石彼此对望了一眼,终于还是按照崇祖所说,一起站起身,朝洞外走去。
等到两人都离开了洞窟,璃华轻声朝崇祖道:“今天的事情,对不起。”
“算了。”崇祖苦笑,“我也有错。明明预料到这种情况……却还是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说实在的,我对这种情况,也有抱着侥幸心理。”
璃华咬了咬下唇,沉默片刻之后,终于将胸中疑问说出:“为什么呢?为什么,当初要替我挡下那一击?”
“嗯……其实,这是经过我精密计算的。”崇祖望天,眸中掠过一抹促狭,“你是队伍中唯一有治疗能力的人,如果你受了重伤,肯定没人能救你啦,你既年轻又美,能力也是一流的,这样死掉真的很可惜……如果是我受伤的话,你还在,就一定能把我救回来,我相信你的能力。”
崇祖说完以后,开始小声笑,璃华却不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喂,我是说真的,真正的理由。”
“你真的这么想要一个理由吗?”崇祖有些失望似的,微微垂下眼帘,“我拼了命救你……就非要一个理由不可吗?”
璃华有些震惊的望向他。
“或者……我给你一个可以接受,合情合理的理由,你就能够满意了吗?比如说‘因为我们是同伴’,‘因为驭宿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所以我不能看着他喜欢的人受伤害’。”
“这样,你就能够满意了吗?”
璃华愣了半天,才缓缓摇头,吐出一个字:“不……”
吐出这个字之后,她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说,于是只有沉默。
崇祖擅长用话语扰乱人心,她是知道的。驭宿从小被崇祖捉弄到大,不知道抱怨过多少次,现在,轮到她了吗?
可惜的是,她不擅长玩这样的游戏,更不知如何应对。
崇祖合上双眼。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看来不止是身体因受伤而虚弱了,就连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也因受伤而变弱了。

**********************

天色渐渐完全黑下来,驭宿和丘石带着野味回来,并在山洞里升起了一堆篝火。
当兔肉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时,洞口处的结界产生了波纹晃动,接着,邵贤恩出现在洞口:“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幻火兽欢喜的叫着,跳上邵贤恩的肩头。
“贤恩!”驭宿一下子站起来,来到他面前,拉了他的手上下打量,“你……你没有事吧?”
心里忽然就完全轻松下来。之前虽然也听崇祖说过,邵贤恩一定会回来,却怎么也比不上这一刻亲眼所见。
“嗯,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邵贤恩随驭宿来到篝火旁,和大家坐在一起,神情一如既往的腼腆羞涩,“我看到你们沿途所做的记号了,怕把暗魂引到你们这里来,为彻底摆脱它们绕了远路,所以回来晚了。”
崇祖听他这么讲,只觉得震惊。
在五个兽人的攻击下,独自一个人,能够勉强逃脱就已经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而邵贤恩居然还能够有余力,同时牵制那五个敏捷迅速、攻击力奇强的兽人。
驭宿却没有听出异样,拍着邵贤恩的肩膀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既然贤恩安全回来了,那么有件事,我也想跟你们说一声。”丘石在一旁忽然开口。
“什么事?”驭宿有些讶异。
“我要退出队伍。”丘石站起来,“从现在开始,我不再是你们的同伴。”
“丘石,为什么呢?”邵贤恩也跟着站了起来,神情变得激动,“为什么要离开?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是我自己的问题。”丘石别过眼去,“我不可能,和蜃珠动手。”
“所以,你就选择逃避和离开吗?!”驭宿听他这么说,被气得冲过去,揪住了他的衣领,“你这个懦夫!逃兵!!”
丘石面对驭宿的指责,不说话。
“丘石,我不允许你离开。”崇祖勉强支撑身体,从地上坐起来,眼神锐利,声音清晰,“你应该知道,不经所有队员允许,私自离队的战士,会有怎样的下场。”
丘石的背脊僵硬了片刻。
建立小队的时候,他们五人依照规矩,举行了组队仪式。仪式中,定下规矩和盟约。
其中一条盟约是这样的——
生死相约,不离不弃。结队之后,如有私自离队的战士,当受千刀之刑。
“你离开,我就执行千刀之刑,杀了你。”崇祖冷冷看着丘石,目光认真,“就算现在,我的身体没办法……但是以后,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杀了你。”
“丘石,崇祖不是在开玩笑……你别走,好不好?”邵贤恩扯住丘石的衣角央求,“不要离开。”
丘石摇摇头:“我必须走。崇祖,如果你想杀我……就杀吧。”
他没办法对蜃珠动手。留在队伍里,只会成为全队的负累。
与其成为负累,被崇祖杀死说不定还要好些。
说完,他转过身,朝洞窟外走去。
“贤恩,把他捆起来!”丘石身后的崇祖大吼,“不能让他离开!”
“……丘石,对不起。”邵贤恩低声道,随即双手于胸前结印,只见地下和岩壁忽然生出无数藤蔓,如灵蛇般密密绕上了丘石的身体四肢,将他往回拉。
丘石怒吼着用力挣扎,然而那藤蔓有一股强大的韧劲,扯断一根,随即就会有十数根同时缠上来,竟无法抵抗。
很快,丘石就被拉回到崇祖身旁,宽厚的后背紧挨着冰凉岩壁,全身被无数藤蔓紧紧束缚,连一根手指头都再无法动弹。
崇祖咳嗽着,狠狠瞪了丘石一眼:“在你改变想法之前,就老老实实的被捆着吧!”
崇祖胸前原本愈合结痂的伤口,经过刚才的动静,又有些挣裂了,泌出鲜血。璃华连忙让他躺下,将手掌悬在他的伤口之上,释放治疗蓝光。
邵贤恩看看丘石,又看看崇祖,神情局拘不安。
崇祖喘了几口气之后,再度开口:“贤恩,今夜之内,你能不能和外面的其他战士联络上?告诉他们千萍村的状况?”
邵贤恩点头:“我不能很确定,但是可以试试看。”
说完伸出手臂,只听见洞外传来一阵飞鸟扑翅膀的声音,几只有着青色羽毛的小鸟飞进洞内,停在邵贤恩纤瘦的手臂上:“这些小鸟,应该可以带信出去。”
“那就麻烦你了,贤恩。”崇祖回答。

 
 
版权所有2007 北京卓智时代科技有限公司
京 ICP 050803号 文网文[2007]03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