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渐渐大了。 旷野的薄雾轻易的就被撕开了,没有一丝抵抗。 万物渐明。 山间的清晨总是心怡的。清新的空气,微微的花香,如果再有点雀鸟的鸣叫,就更完美了。只可惜,四周寂静无声。就这么静静的,仿佛等待着什么。
远处遥遥地出现了一些人影,大约在百来人间。男男女女,扶老携幼。人人衣衫褴褛,神色慌张,有的人身上甚至带着些伤痕,新鲜的伤痕,在这样的早晨显得尤为明显。除了沉重的呼吸,蹒跚的脚步,他们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其他的声音。就这么匆匆的,向前走着。
领头的是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全身伤痕累累,左手被绷带缠在腰间,层层的绷带里微微显出一点鲜血的红色。尽管他满面风霜,但眼神里散发出的矍铄,让人感到安全,发自内心的安全。
突然,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重重地跌倒在泥浆里,打破了周围的宁静。她身边的人仿佛被什么极恐怖的事情吓了一跳,慌乱的四处张望着。有的人甚至全身都开始微微颤抖,人人都是一副惊弓之鸟的神色。
女孩吃力地抬起手臂,用她瘦弱的手臂按在结实的地面上,想要努力站起来。但很快,她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颤抖的双臂仅仅只能撑起她的上半身,却再也站不起身来。
领头的老者回过头来,双眉紧皱。恰巧女孩也正抬头望着他,眼神里没有求助,只有绝望。没有什么比绝望更能撞击人的心灵了,老者略一迟疑,还是迈步欲往女孩走去。“元叔!”旁边一位中年男人惊慌地叫了起来,“咱们... ...咱们没时间了... ...”被称为元叔的老者闻言一呆,这一步就再也迈不出去了。
这百来人是从一个叫陵丘的小城逃出来的。
陵丘是一个坐落于中国南方的普通城市。和大部分的南方城市一样,舒适的气候,肥沃的土壤,谦逊的人群,让这里数百年来温温发展,并渐渐有了一定规模。时间本就这么淡淡的流逝着,但所有的平静在2046年的1月1日,一个所有人类都不会忘记的噩梦日子,被沉重地打破。一颗陨石,降临地球。
作为一个表面积超过5亿平方公里的行星,地球每天都会受到无数陨石的撞击,但是这一颗,却与众不同。它躲过了覆盖地球轨道的数万枚探测卫星的监视,冲破了蜘蛛网般密布的光束探测,毫无征兆的来到了人类的身边,带来了人类从未想象过的灾难。
首先是气候开始剧烈变化。夏天不再炎热,冬天也遗忘了寒冷。今天还是暖洋洋的阳光普照,明天就会漫天飞雪,各国的气象中心都无法解释这种变化的由来。
接着,各种生物开始疯狂地进化。绿色植物耗费了数亿年时间来完善他们的光合作用体系,却在一夜之间拥有了像动物一样的呼吸系统。它们可以疯狂的进食,疯狂的排泄,甚至学会了冬眠。各种动物的发展更是令人咋舌。它们似乎脱离了地球重力的影响,体型开始逐渐增大,并开始拥有了原始部落般的生活群体。各种野兽成群结队的向人类城市发起攻击,普通子弹对它们来说毫无杀伤力,人类军队一触即溃... ...联合国已经来不及向所有求援的国家实施援助,每个国家都对层出不穷的诡异变化束手无策。
2047年,俄罗斯率先打破武器禁止,对疯狂杀戮的怪物使用了核武器,出人意料的收效甚好,于是各个国家开始纷纷效仿。就在人类以为已经逃过一劫的时候,无数全新的物种仿佛一夜之间突然出现。它们能抵御上千度的高温和各种残酷的辐射。
慢慢的,人类开始放弃抵抗,他们选择了逃亡,竭尽所能的想要远离这个恐怖的星球。当所有办法都被用尽,所有的宇航器都被摧毁,人类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被牢牢地锁在了地球上。这个孕育了他们千万年的星球,像一个巨大的监牢,紧紧地困住了他们。
绝望,像瘟疫一般席卷地球。政府解散,内阁下台,军队溃败,所有的文明都在被一点点地吞噬。人们不再信赖科技,对机械更是失去了信心,所有人的心里都只剩下一个声音,逃!
然而,中国的情况却大为不同。当灾难降临后,有条不紊的营救,完善周密的抵抗,将这个国家的损失降到了最低,一切仿佛都在预料之中。于是,其他已经崩溃或者即将崩溃国家的难民开始纷纷涌向这个古老强大的国家,共同抵御这场毁灭性的灾难。
... ...
风,依然轻轻的吹着,带来了淡淡的泥土芳香,似乎还有些微微的血腥。
元叔抬起头,往周围看了看。眼前的这群人,每一个都脆弱得像一张拉得过满的弓弦,再也不堪承受一点打击。他张开嘴,似乎想对这女孩说些什么,但除了嘴唇的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走!”元叔长叹了一口气,豁地转身,向大家挥挥手,第一个迈开了步子。
“你们... ...怎么可以把她扔下?”一个少年的声音忽然在人群中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头微微卷曲的头发,灵动的眼睛,好一个俊秀的孩子。
男孩挤出队伍,吃力地扶起这个几乎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孩,两个孩子一起抬头望着元叔。
“我不能为了任何一个人,而把这里所有人的性命都赔进去。明白么,阿浮?”元叔头也不回的说道。
“可是... ...可是难道我们就此不理吗?”叫做阿浮的少年高声喊道,“您在把我从废墟里救出来的时候,不是说过要互相帮助的吗?”
元叔闻言一呆,转过头来,看着两张稚嫩的脸上难掩的疲惫,忽然心中一软,指着地上的小女孩朝众人道:“我们轮流背着这个孩子前进,如何?”
“若不能在两个小时内赶到前面的峡谷,正午的阳光会把我们都烤熟的。”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缓缓说道。
“想充英雄照顾她,就自己留下来。”一个魁梧的壮汉闻言,连忙大踏步走上前来,轻轻一推,把两个孩子挤到路旁,匆匆地朝前走去。女孩的身体虽然并不沉重,可是他们都不愿因她而使自己逃生的机会打一个折扣。
周围的人略一迟疑,也都纷纷跟了上去,几分钟之后,就消失在了前方的雾色里。元叔无奈地看着前方移动的人群,摇了摇头,朝阿浮说道:“阿浮... ...还是走吧... ...”
“这... ...他们都还是不是人啊!!”阿浮对元叔劝慰之话置若罔闻,愤怒的高声喊道。
“你也不要怪责他们... ...其实,到最后我们的结果都是一样,”元叔朝阿浮苦笑了一下,“自己保重... ...”话一说完竟也转身离开,再也没朝这两个可怜的孩子看上一眼。
“你别留下,快赶上他们,我慢慢的跟上来。”女孩虚弱的轻声说道。
“不行!你一个人...不行!”阿浮斩钉截铁地说。阳光渐渐刺眼,投在阿浮小小的脸上,隐射出他与年龄不想称的坚毅。
女孩闻言,眼里闪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异样神色。
如同刚才那个中年人所说,正午的阳光里是不能久待的。没有了臭氧层保护的地球像一个被剥了皮的鸡蛋,赤裸裸地承受着紫外线的炙烤。超过两小时以上的直射就会夺走了一个人脆弱的生命。两个孩子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他们显然也知道,中午待在户外会是怎样的后果。阿浮一路说着笑话逗女孩开心,自己心里却是越来越焦急。
“太好了!快看!!”阿浮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女孩努力的抬起头,向着阿浮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块岩石从峭壁上突出,像一把小伞般盛开在光秃秃的大地上,宛如一个天然的小棚。“走,我们过去躲一躲,等正午过了再走吧。”阿浮不等女孩回答就一把背起她,小跑的冲向那块岩石。进入了岩石的庇护后,阿浮两腿一弯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外面的阳光渐渐浓烈起来,白花花的光芒照得大地通体透亮,不断有奇怪而痛苦的叫声远远传来。
“晒死你们这帮怪物... ...”阿浮恶狠狠地说。话音还没落,一只艳红的大鸟“啪”地掉在他前方不远的空地上,两个孩子着实吓了一跳。鸟的体积颇大,外观极像鹦鹉,只是全身没有一根羽毛,全靠一双肉翅飞翔,倒是和远古的翼龙有几分相似。大鸟痛苦的嘶鸣着,身上的皮肤在阳光里越来越红,红得仿佛有血要滴落。“嗤”的一声轻响,大鸟生命中无法承受的“红”开始慢慢变黑,龟裂,脱落。它疯狂的挣扎,吼叫,站起又跌倒,跌倒又努力想要站起,释放着身体里最后一丝能量。终于,大鸟再也不能弹动,慢慢焦黑。
这一幕直看得两个孩子心惊胆战,手心冒汗。虽然大人们不断敦敦教诲,没穿“隔热衣”的时候千万不能在正午出门,这时的所见才算是给他俩真正上了生动的一课。
女孩转开头去,紧紧闭上眼睛,不忍再看这血腥的情景。好一会之后,才怯生生地睁眼看着阿浮问道:“阿浮... ...我可以叫你阿浮吧?”
“叫,干嘛不叫,名字不就是给人叫的吗?”阿浮死死地盯了大鸟的尸体一眼,回头笑道。
“你说... ...你说城里的人能逃出来么?”女孩问道。
“城里?城里还有人?”阿浮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是啊!走的时候,隔壁王叔叔一家就躲在地窖里,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 ...他说还有好多人都要这么躲着,等怪物走了就好了。”女孩向着城市的方向茫然的说。
“哦... ...那他们多半... ...是不活了... ...”阿浮黯然叹道。
“啊!为... ...为什么?他们不是说有军队去接他们吗?”女孩不敢相信的惊呼。
“哪里还有什么军队啊,元叔就是带我们去找军队的。最近的救援站就在前面不远,他们光是收纳伤员就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人手去救援啊... ...那你又为什么又要跟着我们一起走啊?”阿浮说道,“你怎么不待在家里呢?你父母呢?”
“爸爸妈妈... ...都不见了... ...是一个阿姨把我带上的... ...怪物吃人的那天晚上爸爸妈妈就不见了。阿姨昨天把我送到队伍里,就回去救其他人了,不知道她跑出来了没有... ...”女孩说着说着,眼泪渐渐流了出来。
回想起城市里的情形,阿浮仍心有余悸。仿佛一夜之间,无数的奇怪野兽就冲到了街道之上,见人便咬。
“... ...不说这些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我叫‘阿浮’,我却不知道你叫什么!”阿浮心知女孩的爸爸妈妈和那位好心的阿姨都是凶多吉少了,忙打断她的话道。
“我... ...我叫素米... ...”女孩低声说道,苍白的脸上现出一道淡淡的红晕。
“素米!哈!我可好久都没吃过米了!”阿浮一下笑了起来。
“这个米是不能吃的!”素米急急地争辩,脸却更加红了。略一迟疑之后,又小声说道:“我就知道你要笑的... ...”
“呵呵,我不笑,不笑了。素米还要陪我走很长的路,吃不得吃不得,吃了我可就无聊得紧咯!对了,你今年多大了?”阿浮微笑着说道。
“我十三岁。你呢?”素米歪着头看着阿浮,仿佛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呵呵,我比你大多了!快叫哥哥!”阿浮神气的挺起了胸膛。
“哦,阿浮哥,你多大了?”素米笑了笑,轻轻靠上石壁,慢慢地闭起了眼睛。
“咳... ...我,十三岁半!!”阿浮坏笑着也靠上了石壁。
“哦... ...”素米全不理会阿浮讨便宜的行为,竟是睡意朦胧起来。
岩石遮挡的部分本就不算太大,两个孩子又尽量往里缩身,早已是紧紧地贴在了一起。阿浮闻着鼻里淡淡的少女芳香,顿时觉得心旷神怡。他转头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女孩,只见她虽然满脸尘土,却难以掩饰已现端倪的美丽。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的唇角,活脱脱就是一个美人胚子。注视良久,阿浮慢慢的呆了,连双脚的疼痛都再也察觉不到。很快,一阵倦意渐渐涌上,他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数日的长途跋涉对这两个不过十多岁的孩子来说,都实在太累了。
“啊~~~~~”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叫远远传来,划破宁静,也打断了两个孩子的梦乡。在梦里,阿浮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个让他无忧无虑的童年,尽管现在的他依然还是个孩子。
“怎么?”素米揉着惺忪的眼睛紧张问道,声音里带着些微恐惧。
“不知道... ...声音离这里很远,好象,好象是... ...”阿浮感觉到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忙说道,“快走,这里可不能久留。”
“啊!你的耳朵?!”素米转头看了看阿浮,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只见阿浮的耳朵诡异地散发出一阵淡淡的红色光芒,连他的耳侧也被映得通红,在这种紧张的气氛里显得更为恐怖。
“哦,呵呵,没事,时不时的就会变成这样... ...我从小就是如此,习惯就好了。”阿浮满不在乎的看了一眼素米笑道。
事实上,此时的他比谁都更加害怕。每当有危险接近,他的耳朵就会像雷达一样准确的发热变红。在他父母遇害的前一天晚上,也曾有过这样的情况发生......
两个孩子吃力地爬出小石棚,相互搀扶着蹒跚地向前走去。素米尽管累得全身发软,也还是勉力向前走着,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坚持下去,危险的将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有这个自告奋勇留下来的阿浮。
约莫走了快两小时,他们来到一个高耸的峡谷入口。峡谷两边怪石耸立,只中间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羊肠小道。小道上烟尘迷布,似云似雾。
素米缓缓地向阿浮靠拢,悄悄抓住了他的手臂,似乎这样她就找到了短暂的一丝安全感。
“走吧,别怕,有我呢。”阿浮朝素米做个鬼脸,扶着她朝那条未知的小路走去。
峡谷里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奇怪味道,刺鼻难闻,两个孩子都不禁紧紧捂起了鼻子。
小道里面潮湿异常,到处都是片片水渍。石壁两边垂着无数长长的粗如小孩手臂的藤蔓,间或有几只碗大的奇怪昆虫在里面爬进爬出。
“快看!”阿浮指着地上朝素米叫道。素米凝神一瞧,原来地上凌乱地步满了脚印,在泥泞的道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元叔他们应该也从这里走过,”阿浮侧头想了想道,“我们快跟上去,地上的脚印还没干呢,他们应该还没走远。”他身旁的素米早已被那些丑陋的昆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考虑这些,忙不迭点头答应。
急行数步后,阿浮突然停下了脚步。素米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总是个女孩。此刻的她正忙着低头躲闪地上一滩滩青黑色的烂泥,不留神之下顿时撞到了阿浮肩上。
“干什么呢?为什么突然停下?”素米揉着被撞疼的额头奇怪地抬头问阿浮。她一看之下,顿时几欲晕去。只见一条青绿色的巨蛇正横卧在两人头顶,片片鳞甲在阳光里闪耀着光芒,树干粗的身躯刚好在峡谷之上缓慢蠕动。
“它在吃东西呢,”阿浮转头低声对素米说道,“你看,它正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咽,看样子那东西体积还不小... ...”
大部分女孩子对软体爬行类动物总是带着天生的畏惧,素米此时哪还有什么心思去研究巨蛇究竟是在享用意大利粉还是法国鹅肝,闭上眼推着阿浮就往前小跑,嘴里还不时问着:“走过了么?我们走过了么?”
两人就这么一个推一个跑,长长的狭窄通道,慢慢也被他们走到了尽头,前方的黑暗里透出淡淡的阳光。
阿浮心中一喜,拉着素米几步跑了出去。甫一踏出洞口,阿浮便向着天空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道:“终于走完了,我们出来了... ...啊!!”
素米刚一睁开眼就听到了阿浮的叫声,这种恐怖中带着颤抖的叫声她最近已是听得太多。说是习惯恐怕为过,说是麻木可能比较贴切。
映入眼帘的一切像一块巨石一般,猛烈地撞击着素米脆弱的神经。“咚”的一声,素米眼前一黑晕倒在了地上。
阿浮已经来不及再把素米扶起,因为连他也被眼前的一切惊到无法动弹。
宽阔的平原上,成百上千只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飞禽走兽正在享用着他们的晚餐。而他们享用的,正是上午才和阿浮素米分开的人群。鲜血染红了这片草原,肢体断裂和撕扯肌肉的声音疯狂地冲击着阿浮的耳膜。他顿时觉得脑子里天旋地转,张开口不可抑制的呕吐起来,虽然他今天什么也没有吃。
略一喘息,阿浮一交坐倒在地上,身边还躺着个兀自昏迷不醒的素米。剧烈跳动的心,不停颤抖的手,阿浮突然感到深深的绝望。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担心怪兽们是否已经发现了他。就这么呆呆地望着,望着眼前黑压压的兽群和痛苦惨叫的人群。泪水,无法控制的夺眶而出,无声无息的痛哭。
“啪”,一滴水珠忽然掉落在这个可怜的孩子头上。阿浮下意识的抬起头,一个巨大的蛇头就在他头上不过两米的地方,炫耀地向他吐着信子,肆无忌惮地欣赏着眼前的猎物。一股熟悉的恶臭扑面而来。阿浮一下恍然,刚才自己所经过的“小道”,原来是这只巨蛇的老巢,刚才踏在脚下的烂泥,竟是这只巨蛇的粪便。
阿浮不禁一下羡慕起素米来,在晕厥中死去可比他现在的情形要舒服太多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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