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者:水虹扉

崇祖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蜷缩着,被一团暖橙色的光包围,悬浮于半空中。
在他的身旁,璃华、驭宿、丘石和邵贤恩与他紧紧相邻,以同样的姿势蜷缩着,被光团包围悬浮于空中,眼眸紧闭。
四周更有散落的无数白骨,一望无际。想必,都是过去在这洞中被长梦溺死的人。
崇祖朝驭宿费力地伸出手,然后紧紧握住了驭宿的臂。
在这洞中,根据个体不同的人的弱点,而产生幻象和梦。现在,崇祖的幻梦已被自身揭破,而其余四人仍在沉眠。
……希望能够帮助驭宿。
崇祖刚刚想到这里,就感觉到有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将他的意识扯入到驭宿的幻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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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十六岁的高中生驭宿独自一人,揣着两张电影票,站在电影院门口的路灯下。
然而直到要看的电影开场了半个小时,太阳沉入地平线,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他等的女孩子还没有到。
正是初冬时分,在这个北方城市,天气已经很冷。然而他年纪轻,在女孩子面前难免贪潇洒图造型,于是只穿了单衣和夹克。
这种装束在这样的季节,在户外短暂活动是可以的,但是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等人,就只能落个在冬夜的寒风里频频跺脚的下场。
口袋里的手机铃声悠扬了起来,驭宿连忙拿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后按下接听键:“喂,夏晴?”
“驭宿,很抱歉,今天我不能来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出现在他耳畔。
“啊,没关系,没关系的。”他搔了搔下午刚到理发店造型过的头发,十分失望,然后听到彼端的女孩子挂上电话。
收起手机,摸摸兜里的两张电影票。
真可惜,每张电影票还附送一大杯热可可和一包爆米花,今天不用就作废了。要不要去拿了吃的东西,然后进电影院看完下半场的电影呢?
不过只有自己一个人,想起来还真是有点孤单。
驭宿一边想,一边将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没精打采的慢慢朝电影院门口蹭过去。
就在这时,他看到崇祖从不远处的街道拐角走了出来,一路小跑着到他身旁,神情似笑非笑:“嗨,驭宿,打扮的这么帅,一个人来看电影啊?”
“啊,你来得正好。”驭宿看到好友出现,有点尴尬的红了下脸,“我这里有两张电影票……虽然电影只剩下半场,不过有热可可和爆米花可以拿。”
“好啊,我正愁今晚没地方消遣呢。”崇祖微笑着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吃的就再好不过。”
驭宿搭住崇祖的肩,和他一起走向电影院,被放鸽子的郁闷心情一扫而光,心里开始觉得暖和起来。
关键时刻,果然还是兄弟比较靠得住。
……
第二天上午,驭宿带着一朵玫瑰,在夏晴家门口等她。
过了一会儿,夏晴穿着件毛线大衣,推开门,出现在他面前:“昨天的事情,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你一定是有急事吧。”驭宿将玫瑰递给她,“送给你的。”
夏晴没有接,咬了咬下唇:“老实说……昨天晚上,我根本没有别的事情,我只是单纯不想去。”
“啊?”驭宿愣在原地,嗫嚅着,“那个、但是,三天前我们就说好的……”
“我想有些事情,是你一直误会了。”夏晴的声音低下去,“你要知道,我对你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嗯嗯!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驭宿幅度很大的点头,打断她后面的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话的速度又急又快,声音也大起来,“我们一直是朋友,对不对?当然,一直就是这样!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转过身大步离开,眼眶开始泛红。
……
离开夏晴家,驭宿去了崇祖那里。
崇祖已经年满十八岁,不再有政府派下的探视监护人,家中只有一个机器保姆在照顾崇祖平时的生活。对驭宿来说,是个再自由不过的地方。
“……喂,是阿姨吗?对,驭宿在我这里温习功课,今天就不回去了……嗯,您不必担心。”
崇祖挂上电话,望向窝在沙发里抽泣的驭宿:“喂,你可以在我这里过夜了。不就失个恋,你这样子也太没用了吧。”
“你懂个屁!”驭宿随手拿过旁边的抱枕,哽咽着朝崇祖扔过去,大声咆哮着,“夏晴是老子的初恋!”
话说回来,崇祖还真是容易被长辈信任。一个电话过去,他妈居然就答应让他在崇祖这里待上一整天。
崇祖接住他扔来的抱枕,放到一旁,拿起椅子上搭着的围裙,系在腰上:“是是,你老人家慢慢伤感,我先去给你做饭。”
临去厨房之前,又不忘扔下一句话,打击驭宿可怜的自尊:“不过,昨天是你第一次约她出去,说到底你们根本还没恋过吧。”
驭宿抱着双膝,窝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怎么也想不通夏晴为什么突然这样对待自己。
夏晴是邻班的同学。五个月前,是她主动先和他说话接触,然后彼此间慢慢熟悉起来的。
有一段时间,他、她和崇祖,三个人经常在一起玩。那时候,夏晴是很热情很活泼的。
然而就在他以为和她即将有所发展的时候,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但是,既然一开始就没有好感,为什么当初要靠近?为什么要答应和他单独约会?
一直是他自己会错意吗?还真是失败。
……
三天后的下午,驭宿站在校门口,等待放学的崇祖。
夏晴从他面前匆匆走过,低着头,连招呼都没和他打。他看着她走过去,心中不由感觉到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已经没有那天那样难过了。现在回想起来,崇祖说得没错,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开始过。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有勇气和力量向她打招呼。
刚想到这里,肩膀忽然从背后被人搂住了。回过头一看,是邻班的男同学,号称广播站的潘华。
在驭宿耳畔,潘华神神秘秘的开口:“喂,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夏晴忽然不和你好了?”
驭宿茫然失措的摇头。
“因为崇祖找过她,要求她不和你在一起。”潘华说完以后,就松开驭宿的肩膀,“那天班上没人,他们两个在那里说话,偏偏我回去拿忘带的东西,正好听见了。”
驭宿听完以后,一转身就抓住了潘华的衣领,神情凶狠起来:“这件事情除我之外,你有没有告诉过别人?!”
“没、还没有。”潘华有点结巴的回答。
“那么,如果我再听到这样的话,无论是从谁的嘴里说出来,你都别想好过!”驭宿松开潘华的衣领。
就算潘华讲得是真的,那也是他和崇祖之间的事情,容不得别人在旁边说三道四。
潘华畏惧于他此时的气势和神情,一边说着“哪能呢”,一边慢慢后退,紧接着小跑离开。
潘华离开后,驭宿站在原地发了一阵子呆,就看到崇祖提着书包,从学校门口处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抱歉,今天临时有事情,所以出来的晚了一些。”
驭宿置若罔闻的伸出手,抓住崇祖的手腕,头也不回拖着他,朝学校旁的一条死巷内大步走过去:“走,我有事要问你。”
“喂,什么事这么急啊?”崇祖的声音里居然还带着一丝笑意。
来到巷子最深处,驭宿确定四处无人后,转过身面朝崇祖:“是不是你,要夏晴不再和我来往的?”
“是我。”
驭宿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没想到崇祖承认的这样快,而且毫无愧色:“为什么?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
“驭宿。”崇祖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才十六岁,还不能算是成年人。你不觉得,现在谈这种事情,太早了吗?”
“屁!”驭宿气得打颤,一掌拍掉崇祖的手,“你又不是我父母,他们都没向我说教,什么时候轮到你?!我看错了你,你根本就不是我的朋友、根本就不是!”
他现在气得要死,又无从发泄。
“夏晴对你,真的这么重要吗?”崇祖微微低下头,想了片刻,又摇摇头,“我想并不是这样,你对她只是青春期的冲动,并不是爱情……”
驭宿瞪着崇祖,杀了崇祖的心都有。
其实他之所以这样生气,并不完全是为了夏晴的离开。更大的一部分,是为了崇祖的背叛。
崇祖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他一直把崇祖当作真正的朋友。
看着崇祖仍然在那里一脸正经冷静的说教,驭宿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就朝着他的胸口推过去。
然而驭宿万万没想到,崇祖居然像个纸人般,一推就倒下了。
紧接着,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杀人了,那个人杀人了啊。”
驭宿转过身,只见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后围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目光全望向他。
驭宿连忙朝人群解释:“我没有,我只是推了他一把而已……”
“那么,你手上是什么东西?!”对面有人指着他尖叫。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而一颗鲜活的心脏,正在他右手中跳动。
“啊啊啊!!”他条件反射般扔掉了那颗血淋淋的心脏,大叫出声。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真的只推了崇祖一下而已。
紧接着,全副武装的警察从人群中朝他挤过来:“发生杀人案件了吗?”
面对眼前的一切,他既恐慌又不知所措的时候,忽然有人从他身后冲出来,握住他的手,在他耳畔沉声道:“闭上眼睛,快跑!”
驭宿看不清握住他手的那人是谁,就连声音听着也是模糊而遥远的。但是,能感觉到那人的手掌温暖,令人安心。于是也没想那么多,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闭上眼睛随着那人朝前方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那人站住了。
与此同时,驭宿睁开了眼睛,看到自己和那人一起,站在一大片金色的沙滩上。
头顶之上晴空万里。脚畔,一波又一波的蓝色海浪不停拍打着沙滩。
“这里是哪里?”驭宿努力的睁大眼睛。
可能因为这里的阳光太刺眼,所以他始终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虚妄与真实交接之地,心灵之海。”那人蹲下去,掬了一捧海水,浇在驭宿满是鲜血的手上,“我带你来这里,是想告诉你真相……我一直没能说出口的真相。”
海水缓缓流过驭宿的手,冲洗掉那上面刺目的鲜红。
与此同时,驭宿眼前,慢慢浮现出一幕景象——
空荡荡的校园角落中,崇祖正在烧一封信,一封用粉红色信纸写的信。
凑近了仔细看,那正在被淡蓝色火焰吞噬的粉红色信纸上,赫然是夏晴的笔迹。
“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驭宿闭上眼睛,轻笑出声,然后感觉到眼角开始潮湿。
等到他再度睁开眼睛时,那人的面容在他面前渐渐清晰。
是崇祖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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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我们这是在哪里?!”
当驭宿发现自己被光团包裹着,悬浮在半空中,看到四周散落的无数白骨,不由叫出声。
随之倒抽口冷气:“咝,真疼!”
“我们在梦妖的洞窟里。”旁边的崇祖回答他,同时松了口气,“你当时不管不顾的就冲上去,身上被割了百八十道口子,能不疼吗?不过,你终于醒过来了。”
“……嗯。”驭宿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刚才,梦到了两年前的事情。”
“哼,我当然知道。”崇祖没好气,“还是我把你从梦里给揪出来的。”
“你之所以会让夏晴离开我,是因为她写情书给你吧。”驭宿看着崇祖,“她一开始想接近的人就是你……我真傻,自作多情了那么久。”
崇祖不看驭宿,望向别的地方。
当年就为了这件事情,驭宿拿了把水果刀和一张破席子来找过他,死活要和他割席断交。
他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时间,才让这件事情淡去。原本以为驭宿都已经不在意了,谁料到,这个结始终打在驭宿的心里,直到今天才算解开。
驭宿的声音忽然又高上去:“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说明事实?!反而跟我讲什么未成年人不适合早恋,什么青春期冲动之类的屁话?!”
崇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变得有些艰涩:“……因为,夏晴是你的初恋。”
两个人,忽然都变得沉默不语。
过了一阵子以后,驭宿才开口:“喂,你怎么能进入到我的梦境中去?”
“我也不知道。只是想着要帮助你,握住你的手臂,就进入了。”崇祖挪动了一下身体,朝旁边眼眸紧闭的璃华伸出手,“或者,我们也可以用这个方法帮助其他人。”
“蛮好玩的样子嘛,我也来试试看。”驭宿笑笑,同样朝她伸出手。
在两人的手指触碰到璃华肌肤的一瞬间,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扯入到她的梦境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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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叔叔、羽叔叔!”
璃华自海中破浪而出,手里握着两枚贝壳,兴冲冲走向在岸边等候的羽沧澜,将贝壳放在羽沧澜的掌心中:“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珍珠贝。”
羽沧澜微笑着将贝壳剖开,只见柔嫩的贝肉里面,分别含着两颗圆润美丽,闪着粉红色柔光,拇指大小的珍珠。
“很漂亮吧……唔,这个也不能浪费。”璃华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就着羽沧澜的手掌将新鲜贝肉剥出来,放进嘴里咀嚼,“你答应过替我做一个蝴蝶发饰的,已经赖了很多次了,这次不许再赖。”
“好,这次一定替你做。”羽沧澜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只见掌间金光漫溢,渐渐浮现出一个金属蝴蝶的雏形。
天星宗属金,能够操纵一切金属元素,随心所欲组合或分离,正如祝由宗能够操纵水一样。
“翅膀要薄一些,要有很多镂空的花纹。拿在手里,它应该能够震动,就像即将飞翔一样。”璃华在旁边絮絮叨叨,“对了对了,还要有脚,蝴蝶是有脚的……那两颗珍珠,就分别镶在左右两片翅膀,中间的镂空处好了……”
随着她的絮叨,羽沧澜掌中的蝴蝶不断变化着形状,直至栩栩如生。
“这样可以了吗?”羽沧澜将金色的蝴蝶发饰递给她。
她开心的笑着,将发饰戴在自己鬓边。
蝴蝶的翅膀轻而薄,坠了两颗珍珠,在她鬓旁轻颤不止,仿若随时都会随海风飞去。
“羽叔叔。”她扑进他怀中,搂住他,只觉得心满意足,“我喜欢羽叔叔,最喜欢最喜欢。”
“好了,都是大姑娘了,还像小时候一样撒娇。”羽沧澜虽然这样说,却微笑着将手掌放在她潮湿的发上。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只有她和羽沧澜在的沙滩上,又出现了两个人,崇祖和驭宿。
驭宿看到这一幕,不由急道:“那家伙是谁?为什么抱着璃华?!”
一边说,一边就大步朝璃华和羽沧澜走过去。
崇祖紧跟在他身后:“你别急啊,这里是璃华的梦境,也可以说是她的内心世界,那个人只是幻像而已。”
“我不管,总之他得放开她!”驭宿来到璃华和羽沧澜面前。
璃华看见有人来,连忙和羽沧澜分开,睁大眼睛,带几分惊诧地望向驭宿和他身后的崇祖:“你们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
“我是驭宿,他是崇祖。”驭宿大声回答,“不会吧,璃华,你忘记我们了吗?”
“……不记得。”璃华轻蹙眉头想了一阵子,撑住额头,感觉到头开始疼,“我不记得你们。”
羽沧澜挺身而出,拦在他们和璃华之间:“她都说不认识你们了,还不快离开?!难道说,你们是暗魂的探子?”
崇祖刚想上前说些什么,却只见在那金色的沙滩下,忽然伸出数只金属巨爪,将他们的双腿牢牢抓住,固定在原地。
驭宿拼命挣了两挣,怎样也挣脱不开。接着将手探到腰间想要去拿武器,谁料竟摸了个空。
“别乱动了,没用的。这是璃华的内心世界,她的意志和潜意识占了绝对主导。”崇祖望向身旁的驭宿,“表面上看起来,是那个人阻止了我们……但实际上,那个人是她自己造出来的幻影,是她的潜意识在阻止我们接近。”
“也就是说,她不想见到我们?她满足于这个虚幻的世界?”驭宿有点明白过来。
“依目前的状况看,恐怕是这样。”崇祖看着一步步接近他们,神情变得有些狰狞的羽沧澜,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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