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夜晚,黛蓝色的天幕之上,星斗璀璨。 崇祖低头看看腕上的表,到了换班的时间,刚刚站起身想到帐蓬里去叫人,却在这时感觉到,丘石在帐蓬周围布下的结界,产生了一阵强烈的震动。 抬头看时,只见刚才还悬在头顶的满天灿烂星辰,现在已经被一层黄色的风砂席卷遮挡。 邵贤恩从帐篷里钻了出来,神情慌张:“我感觉到了,是暗魂!” 紧接着,璃华、驭宿以及丘石也先后从帐篷内匆匆出来。 “是风石兵团,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璃华开口。 在她所知的暗魂种类里面,只有风石兵团有这样大的破坏力,同时造成风砂蔽天的景象。 话音刚落,号称五宗中最强防御的土之结界忽地轰然破碎,篝火瞬间被袭来的狂风扑熄,藤织的帐蓬更是被风扯碎刮烂,无数藤蔓花叶的碎片,随着狂烈的风龙卷一直被带向天空。 对付暗魂,必须使用五行阵法。虽然他们都背诵五行阵法的口诀,也知道各自所处方位,但眼下这种情况,根本就来不及布阵。 于是驭宿右手拔出腰间长剑,左手掌间出现一个金色的光团,大喝一声便朝那风龙卷冲了过去。 五宗当中最强的法术攻击,一招不中,与敌俱亡。天星宗的特质是这样,驭宿的性格也是这样。 “快回来,驭宿!不要和他们硬拼!”崇祖在他身后大叫。 驭宿的身形迟疑片刻之后,仍然不管不顾朝那庞大的风龙卷冲过去。 是的,从彼此认识到现在……崇祖就没有说错和做错过任何事。但是这次无论对错,他只想按照自己意思行动。 无论结果如何,他不要听崇祖的话,再也不要。 当驭宿手中剑身碰到高速运转、夹着砂石的风壁时,发出一连串刺耳震鸣,接着便断裂成数截。 紧接着风龙卷产生的风刃深深割伤了驭宿的身体头脸,他发出的攻击光团更是被直接反弹了回来。 从皮肤上淌下的鲜血,尚未来得及坠入地面,便被罡风吹起,随着那些石砾残枝一起被卷入风中。 那道风龙卷就像是传说中的魔兽饕餮,不知饕足的吞噬着一切它所经之地可以吞噬的东西。 “驭宿!”崇祖见状心如火焚,连忙纵身上前,去扶身受重伤、即将被风龙卷吞噬的驭宿。 与此同时,邵贤恩在风龙卷和驭宿崇祖之间,布下了一道由藤蔓密密织成的防护盾。 虽然藤造的防护盾在顷刻之间,就被风龙卷摧毁,但给了崇祖带着驭宿足够的后退时间。 驭宿浑身是血的躺在崇祖臂弯中,目光涣散的看了崇祖一眼,接着眼皮缓缓合上。 崇祖抱着已陷入昏迷的驭宿,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五行之中相生,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五行之中相克,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相生相克,五行阵法缺一不可,这也是为何要五宗弟子组队的原因。 天星宗属金,眼下驭宿已经丧失了战斗力,整支队伍等于是丧失了金的元素,面对咄咄逼人的风石兵团,没有任何优势。 如果一开始驭宿没有那么冲动,独自上前,尽管风石兵团来势汹汹,他或者可以想办法组阵……然而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只有逃。 然而这里是一片荒野,再就是一个大湖,没有任何掩体可以用来防御躲避,又该逃到哪里去呢? 崇祖刚想到这点,就只见璃华朝他们挥了挥手:“快走,我们潜到湖里面去,它应该就不能攻击到我们了!” 眼下情势紧急,一行人来不及多考虑什么,便随着璃华朝湖畔急驰而去。 来到湖畔,璃华吟咏咒语,万道彩光蓦然升腾,包围了她和其余四人。 一行人快速潜入湖中心,湖水漫过了头顶,却能够如同在陆地上一般照常呼吸。这种事情,崇祖并不是第一次经历。 崇祖抱着昏迷的驭宿,在湖水中悬浮着,抬头仰望,察看岸边的景象。 湖水非常澄清,湖面距他们的头顶大概不到三米的距离,再加上星光璀璨。所以虽然因为水波流动的关系,岸上的景象有些变形扭曲,但还是能够看得比较清楚。 龙卷风到达湖畔之后,就停了下来,似乎在犹疑。 崇祖心里刚暗暗松口气,却只见龙卷风忽然开始高速移动,朝湖中心,他们的所在冲了过来。 巨大的风龙卷所经之处,湖水和湖里的鱼虾都被卷上天空,湖面瞬间就下降了一米。 “快潜下去!”璃华大叫。 现在他们可以逃避的地方,就只有湖底。 梦湖的中心,少说也有五百米以上的深度。如果潜到湖底,应该就会安全,相信后面紧紧相逼的那道龙卷风,没有这个力量能够将整个湖抽干。 危机关头,一行人不敢拖延怠慢,连忙快速朝湖底潜去。 风龙卷在他们身后步步紧逼,不断将梦湖的水抽离。 璃华一边往下潜,一边忍受着身后传来的风压,朝后望了一眼。 不看尤可。这一看,即使冷静如她,也不由感觉到慌乱失措。 现在正抽着湖水的,并不是只有一道龙卷风,而是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七八道。这样的话,即使是有着五百米深度的梦湖,也很有可能被抽干。 与此同时,她身旁的崇祖也发现了这点:“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继续往下潜。实在不行,再和它们背水一战。” 话是这样讲,但以他们现在的实力,一道龙卷风尚无法抗衡,更何况是面对七八道。所谓背水一战,也就是拼个鱼死网破罢了。 也就是说,如果和风石军团正面交战,只有死路一条。 大家都很清楚这点。 “等等!”发现状况的丘石忽然大叫,“我们是不是,可以躲到那个传说中的洞窟里面去?!” “但是……那里面有梦妖啊。”邵贤恩怯怯的小声反对。 崇祖想了想:“丘石说得对。即使里面有梦妖,我们的状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目前他们已被逼迫到绝地,也只有那里还存在一线生机。 璃华和邵贤恩点点头,接受了崇祖的决定。 …… 越往下潜,湖水就越幽深,渐渐伸手不见五指。现在,璃华一行人只能靠在水中说话来确定彼此的位置。 不知道什么时候,脚终于触到了地面。蹲下去抚摸,十指所触是坚硬嶙峋的湖底奇石。 然而不远处渐渐出现一团光,非火非磷,暖橙色,像是梦一般温柔绮丽、随水波流动着的光,将四周朦朦胧胧的照亮。 “那里,就是传说中梦妖所在的洞窟。”璃华伸手指向那光团的所在,“我以前亲眼看到族人潜进到那里去,记得它的位置。” 接着又顿了顿:“而且,这团光就是标记。” 说完,一行人便接着朝着那团光的方向前进,来到了光源处。 如所料般,那团光是从一个洞窟里涌出来的。但洞窟的形状,却和之前想像的不太一样。 与其说它是洞窟,不如说它是一个倾斜的井。洞口不大,只能容三人并肩进入,然而越往里面走,空间就越大。由于从洞窟内一直涌出那种柔和绮丽的光,也看不清到底有多深。 璃华他们互相望了望,都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排成两列,走进洞内。 五人的身影,很快被那暖橙色的光吞没。 …… 八道龙卷风,抽干了整个梦湖。 紧接着,它们聚集在湖中心,围绕着那传说中的死亡梦之窟。 千万年来,洞窟第一次暴露在水外,却仍旧不缓不急,吞吐着暖橙色的绮丽光团。 八道龙卷风在洞窟旁停留了一阵子,终于如来时突然般,挟着风雷之势突然离去。 只在湖底坚硬的奇石上,以洞窟为中心,留下八道深而宽阔的、犁翻过一般的痕迹。 即使是强大的风石兵团,也没有勇气接近这个小小的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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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祖背着刚刚经过璃华治疗,伤口已基本愈合,但仍在昏迷中的驭宿,用手摸着光滑、生着苔藓类植物的冰冷洞壁,一直往前走。 这是条倾斜向下的道路,而且倾斜度很大,一边走一边就有一种即将从高处坠落的感觉。 而整个洞窟内都被那种绮丽温柔的光所包围,越往深处那种光就越令人眼花缭乱,看不清前方的道路,甚至渐渐看不清身旁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崇祖忽然觉得背上一空。他想着一定是驭宿从自己背上滑落了,连忙回过身去找人。 然而面前只有一片冰冷潮湿的光秃秃石地,没有人。 他惊愕万分,转过头刚想问一直在旁边的璃华是怎么回事,却发现璃华也消失了。 他孤零零一个人站在洞窟内,四周水寒逼人。 “驭宿!璃华!丘石!贤恩!” 他本能地叫着同伴的名字,却没有半声回应。 应该不可能产生这样的情况……他一直和他们在一起,他们怎么会一下子凭空消失? 是这个洞的原因吧。之前,丘石就说过这洞里居住着梦妖,是梦妖造成的幻觉吗? 那么,璃华他们应该还在不远的地方。至少,重伤昏迷的驭宿不可能自己离开。 崇祖闭上眼睛,一边试探着行走,一边用双手朝身旁摸索。闭上眼睛的话,就不会被眼睛所看到的幻象迷惑了吧。 在四周摸索了一阵子之后,他感觉到有人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睁开眼睛,只见璃华、邵贤恩和背着驭宿的丘石就在身旁,而四周一直笼罩的暖橙色光芒已经消失。 “刚才有一阵子,你们都不见了。”崇祖看到同伴,开始觉得有些安心。 “啊,那是因为梦妖的影响。”璃华回答他,“我们刚才也找不到你。”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因为在这片地方密集出现大批风石兵团,所以各宗的长老和宗主都已经抵达附近,不仅消灭了风石兵团,而且在知道有人被困这里之后,施法把梦妖的能力暂时压制住了。”丘石接着往下道,“我们现在得乘机赶快出去。” 崇祖点点头,随着同伴们调头朝洞口的方向跑去。 出了洞口,崇祖见到阳光刺目,用手挡了下眼睛,诧异于现在已是白天,在洞里没有感觉到竟然过了整整一夜。 五宗的长老就守在洞外。见他们出洞后,长老们收了法力,洞口处再度被那暖橙色的光团覆盖。 崇祖上前,朝长老们抱拳道谢:“多亏长老们及时赶到,我们才能够得救。” 同时心里开始有些疑惑,他们并非什么重要人物,为何在遇难之后,立即劳动到五宗长老的大驾? 祝由宗长老百里亥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摸了摸白色的胡子:“算不得及时了,从你们进入这个洞窟开始,已经有三天之久。” 崇祖错愕了片刻。他只以为是一夜,谁料在洞里竟过了三天。 “而我们这些人联手赶来救你们,也是有原因的。”百里亥望了望天空,“未来的世界出事了,现在极度缺乏人手。风石兵团的事情先放到一边,我们不能再折损任何战斗力。” “出什么事了?”崇祖听他这样说,不由觉得心头焦急。 “不知什么原因,未来世界忽然冒出大批暗魂,整个人类世界已无法抵挡,濒临灭亡的边缘。”百里亥叹口气,“如果不是这样,也不至于要立即把你们调回去。” “你看,接你们回去的时空飞船已经到了。”百里亥指向碧蓝如洗的天空。 崇祖仰起头,看到无数拖着长长的赤红色尾部,如同火流星群般的椭圆形物体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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驭宿因为身受重伤的关系,留在古大陆养伤,而崇祖踏上了回到原来世界的时空飞船。 和来时一样,三十人乘坐一驾飞船,在震动与黑暗中穿越时空。只是由于重伤或者死亡,更换了共乘的小半同伴。 崇祖看到那一小半陌生的面孔,想到他们所替代的,重伤或者永远消失的人,心里不由觉得有些感伤。 一路无话,飞船群很快到了2076年的世界。 船舱舱门旋转着打开,舱门口处出现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手拿病毒检疫器的工作人员。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从古代回来的这些人身上,有没有携带有害病毒。 崇祖走下船舱,工作人员将病毒检疫器照向他,机器忽然发出蜂鸣般的声音,不停交错闪动红与蓝的亮光。 “抱歉,你身上携带甲级有害病毒,必须进行隔离治疗和观察。”工作人员瓮声瓮气的开口。 崇祖没有办法,只得跟着一旁同样穿防护服、上臂带着红十字标志的医生离开。 …… “医生,我所携带的这种病毒是什么类型?”崇祖问着前方带路的医生。 “不清楚,很可能是混合多种类型。”医生头也不回的回答。 “那么,我所携带的病毒,对人体有什么危害呢?” “同样不清楚。” 一问一答之间,医生带着他来到了一个外壳由合成金属锻铸而成,银白色的建筑物前。金属门旋转着打开,医生和崇祖一前一后进入。 崇祖刚踏入那巨大的的房间,金属门就在他身后关闭。 医生打开了灯。 原本昏暗的房间被照亮的一瞬间,看清了周围景象的崇祖愣在原地。 这里与其说是隔离治疗间,不如说是个展厅。 房间四周整整齐齐摆放着成百个透明的,宽不到半米,高约两米的椭圆形玻璃容器。每一个容器的上方都连接着导管,每一个容器内都浸满了淡紫色的溶液,溶液内悬浮着约八九岁模样的孩子。 孩子们紧闭着眼睛,如同在母体内般蜷缩着,手脚偶尔会轻微抽动,他们无疑是活着的。 “这里,你应该没有忘记吧。”医生摘下头罩,望向崇祖,“你所出生的地方。” 崇祖下意识地摇头,他不想承认。 公元2076年前三十年,因为人类与暗魂日趋惨烈的战斗,人类的死亡率远远大于出生率,人类数量锐减。 为了改变这种情况,为了避免人类逐步走向灭绝,当局批准了“制造人类”的方案。 不经婚姻,不用结合,只需要精子和卵子,就能在营养槽内,用半年的时间快速合成新人类。 这些孩子一出生,就是八九岁的模样,外表与普通人无异,但智商体能都远远优于普通人。 他们不是爱的结晶,他们无从得知自己的父母是谁,甚至他们的父母也不清楚他们的存在。 他们只是因为“需要”,而被“制造”出来。 “很抱歉。最近我们发现,像你这种未经正常出生的人,基因有不可修复的严重缺陷,所以必须加以回收,逐个销毁。”医生看着他,从口袋里摇出一个遥控器,意态轻松地按下了上面的一个红色按键。 天花板上忽然降下四只钢铁手臂,分别紧紧扣住了崇祖的四肢,令他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你不能这样做!”崇祖大叫,“我是取得了自然人身份的,我是人类,不是机器或者物品!” 忽然之间,不知怎么的,觉得那个医生的脸有些熟悉。 “没错,你们是取得了表面上的人类身份,所以才需要在不惊动社会的情况下,逐个慢慢销毁。”医生眯着眼睛笑,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次性针筒,插上针头,吸入药水,“至于你自称是人类……不要做梦了。人类?你有童年吗?你有父母吗?” “你就是一件产品。当然,性质上可能特殊一些。既然产品出了问题,回收销毁和再制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吧。” “放心,就像入睡一样,不会有痛苦的。”医生拿着那管针剂,闪亮的针头朝上,走向崇祖。 崇祖注视着医生的脸,神情渐渐冷静下来:“不,你不能这样做。” “哦,为什么?”医生好笑的望着他。 “因为我刚刚想起来,你是谁。” 话音刚落,只见扣住崇祖手脚的金属忽然被火焰熔断。崇祖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向医生:“人的一生当中,会经历和见到很多人和事物。其中相当一部分,会化作自己在正常状态下,无法回想感觉到的潜意识。而人脑若产生自己不能控制的幻象,见到自己从没见过的人和事物,其实往往是潜意识操纵的结果——他想不起来自己曾见过,自然就会觉得从没见过。” “但是很遗憾,像我这样的人,记忆力比普通人强数倍,根本不存在无法回想的潜意识。所以,我想起了你是谁……虽然,在很多年前只看过一眼。”崇祖微微勾起唇角,“是我上中学的时候,校志上的一位化学老师,我当年看到过他和一大群学生的合影。而那位老师,当时已经病故了十二年之久。你的脸,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对不对?”崇祖微微叹息,掌心向上,手中蹿起一簇烈焰,“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那个洞窟。” 医生抱住头,发出惨烈的尖利嚎叫,身体开始变形扭曲,如一块熔炉中的铁,在崇祖的面前渐渐熔化。 靠着四面墙的成排玻璃容器,轰然破碎,像礼花般在空间内飞溅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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