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大陆。
曾经只存在在鬼母的回忆中,每一次讲起都牵拌着思念。
而今,我终于走进了她的过去。回溯,找爱的源头。
人类和暗魂的战争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无数的勇士战死了,更加无数的怪兽做了陪葬。天玑大陆上已经没有一处乐土,炮弹的硝烟裹着魔法光束一起飞舞,人类的队伍中混杂着盔甲和海军陆战队队服。结局没有悬念,地球的历史一直是由人类书写,鬼母只是过客。
扬手,百余条蟒蛇般粗细的荆棘从地底钻出,瞬间把冲上来的一群怪兽绞得粉碎。
“将军万岁!!”我手下的将士们齐声欢呼。现在的我是国王座下的镇灵大将军,人类军团的百万雄师在我的统领下正一步步地向胜利迈进。人类视我为救星,而我,只想救一个人。
鬼母,不,现在的你叫暗魂,我们就快见面了。
到时候给你一个惊喜,好不好?
中镇。
怪兽们的首都。
暗魂寸步不离的地方。
人类的大军已经将这里包围,残余的一小撮怪兽死死地守着日冕下那座巍峨的宫殿----那里面有它们的王。
“将军,要攻打么?”副将催马上前,低声询问。
“人多了没用,我自己一个人过去。”站在高高的战车上,潮水一样等待胜利的人类战士在我的脚下整齐地排列,所有的武器都笔直地指着一个方向----那里面有我爱的人。
“可是,将军……”
“将士们都辛苦这么久了,接下来就看我的吧。”我轻轻一笑,按耐着心中的激动,暗魂,这份见面礼我准备了这么久,你会喜欢的。
我从战车上缓缓走下,穿过恭敬肃穆的人群,穿过铺满绿松石、空旷的广场,穿过一幕叠着一幕、陈旧得发霉又新鲜得清透的历史。踩在时间的琴弦上,仿若曾经我闲暇无事时的轻轻拨弄,思念的曲调在我的足尖悠悠漾开。为了这一刻,我等待了千年,跨越了万年。
真的到来时,我反而心静如水。
门口的怪兽前来阻挡,可未及我身便已散成了一缕烟尘,不用回头,我也能感受到将士们崇拜到疯狂的眼神。
现在的我,是他们的神。
我走进了那道门,门后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鬼母曾说过,黑暗让她觉得安全。看来,这个习惯由来已久。
这就是我的家,我无数次出生又成长的地方,还有我的爱人。只不过,我回来的早了点儿,我爱的人现在还不爱我。
一个身影在黑暗中逐渐清晰,是暗魂!虎头龙足蟒眉蛟目,威严地注视着我。
这才是她在人间的样子啊,怪不得能做怪兽们的王。
时间凝住了。
她稳稳地打量着我,我仔仔细细地读着她的眼神。
柔软、又锋利,万丈玄冰下依稀跳动的火焰,冷到极至的漠然,在我的梦中百转千回。一模一样。
就是她!
我微笑地走向她,身后是严阵以待的人类大军,只有几步,却像又一个千年。眼前,鬼母的影子慢慢浮现,柔柔的长发微微地卷着,像温暖的水花儿,缠绵地淌过她圆润白皙的肩头,瀑布一样垂落,在足畔绕成了一个小巧的、诱人的圈儿。她的身体白得耀眼,阳光下,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得天地间有大片大片洁白的羽毛在飘落,落地生根,开出一片蜜金色的花朵,这些花普一开放,就顺着微风飘摇上升,在鬓角、在眉梢、在唇畔、在指尖,围着这个美丽的女人一路旋转,浅吟低唱,歌舞升平……
一道强劲的光束将我打得倒飞出去,也把我从白日梦里打回现实,紧接着一只巨大的爪子踏在我的胸口上,抬头,仰望暗魂威严的身躯。
“人类怎么会派你这样一个废物来杀我?”暗魂的眼里满是不屑。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颇为悠闲地躺在她的爪下,看着她的眼里慢慢转化着震惊和疑惑----当她发现即使是使出了全部的力气也无法踩动我分毫的时候。
轻轻的将身体化做一缕风,从她的爪下溜走,绕过她的额头,印下了无人察觉的一吻。
暗魂周身杀气弥漫,她已准备好与我决战。
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无数蛇一样丝丝密密的精神线,锁定了我的位置,迅速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拦头罩下。暗魂的精神能量无人能比,被这张网罩住的人无一例外地被它吞噬,魂飞魄散。
只有一个是例外,那就是我。我的身体里有她的能量,6500万年后的那个时间的交叉点上,我吞噬了那块陨石里蕴藏的灵魂。鬼母以为我爱她,我就会帮助她免于坠毁,帮助她完成那个可笑的使命。可是她错了,我爱的只是在那个黑暗的空间里与我相依为命的母亲,不是统治地球的暗魂,亦不是背负使命的神。我不是一个永远的棋子,这点,我比她强的多。
我学着她的样子也放出精神线,就像水遇到了水,忧伤的空气牵引出眼泪。这些纯粹由精神能量铸造成的线,我的,和她的,丝丝扣扣,相拥相融,就像人间的连理枝。
连理枝?这个比喻好。我们的连理枝在暗魂的愣忡和我的微笑间向整个天地蔓延,天空中密布细小的网眼,斑驳、交错,滤下蜜一样的阳光,和爱。
“你,你是我的族人?”暗魂的声音难以掩饰的激动。
“不,我不是盖娅的孩子。”我笑着摇头。盖娅,鬼母的思念与痛苦,我的甜蜜与折磨,爱与恨纠缠的根源。我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还知道盖娅?”暗魂身上的杀气不减反增,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霸道的人呢。
“盖娅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蓦地逼近,从虚无中凝出身形,眼睛贴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很寂寞,寂寞得想死!”
呵呵,血脉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呢,我这样地贴近,她的杀气非但没有反射性地攻击,反而很喜欢我似的,丝丝缕缕的围绕在我的周身,磨磨蹭蹭,像粘人的孩子。
“哈哈哈哈……”暗魂疯狂的笑声让我感觉一阵熟悉,“你真是有意思,我来到这个无聊的星球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了!”
“这么说,你不是来杀我的。”暗魂巨大的眼睛里满是戏谑,“那怎么行?我等死已经等了很久了,你不能说不杀就不杀了!”她交叠着脚爪伏在我面前,小山一样的大脑袋搁在地上,倒像是在撒娇。
“活着有意思就不想死了。”我试着拍了拍它的爪子,看她没什么不悦的反应索性就坐在了上面,背靠着她火红的鬃须,“我爱你。等你爱上我以后你就不想死了。”
我爱你。准备了很久的话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我等着,等着暗魂恼羞成怒再和我打一场,等着她疯狂的笑声。结果什么也没等着,她只是飞快地把爪子抽出,垫到下巴底下,我的依旧靠着那柔软的、粗糙的、越来越温暖的火红,我知道,那是她的心,她的心永远都长在外面,藏不住。
“将军!消灭暗魂!”
“将军必胜!”
我听见了副官的声音,大概是发现了战场上情况不对,镇灵大将军竟然和敌人并肩坐在战场中心!这是否是一种他们所不理解的战斗?想到以前将军的作战方式就诡异无比,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鼓舞士气,一时间,将士们士气高涨,激动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我朝着激动的人们挥手,随手捏了一个诀,让所有的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回过头瞅瞅暗魂,嗯,依旧是经典的没表情。
天玑大陆上五族的精英,人类文明的支柱力量,我麾下的百万大军----他们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神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同伴缓缓地升到半空,越升越高。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副官的声音从高空传来。
“一息!你要干什么?!”和我一起来自未来的勇士们惊恐地大喊。
“你也想问我吧。”我冲着暗魂微笑。
“我看着呢,你做这些不就是让我看的吗。”
“唱独角戏可真难啊!”我长叹一声,仰头看着那些使尽各种方法仍不能阻止自己继续上升的人类。“我不过是想让你看场烟花而已,很漂亮的。”
第一声爆炸的巨响终于在我的期待中响起。
“快看!”我兴奋地揪揪暗魂的鬃须。
爆炸由那些上升的人的体内发出,身体像一朵花一样绽放,拌着血肉横飞的是一串串滚滚流动的色彩,那不是只有借着黑暗的背景才能展现绚丽的烟花,那色彩是阳光照不透的,它在空气中缓慢地流淌,千姿百态的、千变万化的,越落越慢,最后在我们的头顶凝成了一片干枯的花瓣,保留了最浓重的颜色,沧桑尽显,绝代芳华。
“每个人都能爆出不一样的色彩,血腥的罂粟红、青烟一样的薄荷绿、揉进了清愁和明媚的鹅黄、还有那看似阴沉实则单纯的墨黑,这些都是人类的感情,他们每个人的爱。”我抬手虚划,六道晶莹的琴弦出现在我面前,背对着我的爱人,唱出我的心声。
“你的爱降临在我的额头, 我的心温柔的爱抚, 走不到尽头的遗憾, 我不管忧伤,不惜背叛, 我的爱人, 你的爱是我所有的执念。”
漫天缤纷又凄凉的花瓣似乎将我的心也掩埋了,我看见了鬼母,看见她伸出双手捧住了我的脸,看见她漆黑的瞳孔泛着惊奇,看见她琉银的眼底里深深的黯然。
不!不是做梦!是真的!鬼母就站在我面前!
“我读了你的记忆,可是什么也没读到,你的记忆里全是这个女人的影子,她叫什么名字?”面前的鬼母语气里有气愤,更多的竟然是无奈的忧伤。
是暗魂,她变成了鬼母。她终于变成了她。
“她叫鬼母。我爱的女人。我在这些人类的身体里下了蛊,让他们的身体与爱情分离。而她在我的身体里下了蛊,让我的身体里除了爱情什么都没有。”
“那你还爱我吗?”新生的鬼母问我。
“爱!因为你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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