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作者:水虹扉

正午的盘榕镇上,丘石站在街道拐角的阴影内,一张脸紧绷着,额头上冒着细细的汗。
会流汗,一方面是即将出现在他面前的人,造成了他的紧张,另一方面是他今天一大早开始,从乱石窟跑到龙骨山镇,又从龙骨山镇跑到盘榕镇,才打听到蜃珠的去向。
细碎的脚步越来越接近,他看到了蜃珠的衣角,于是从拐角内跳出来,挂上满脸的笑容:“嗨,蜃珠,真是巧。”
没错,他打算成为蜃珠的同伴。
蜃珠被吓了一跳,等到看清眼前人,才掠了掠深绿的发丝,开始微笑:“啊,是你。”
“是啊……对、对了,你知道五宗联合组队的事情了吧。”丘石的右手抓住衣襟,紧张的将衣角在宽大掌心里揉搓,一直揉到皱巴巴,终于将准备已久的话说出来,“我现在还没找到同伴,能不能和你一队呢?”
“啊,这个本来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已经……”蜃珠有些为难的模样。
“你晚来了一步,她已经有我这个罗汉宗同伴了哦。”蜃珠身后绕过来一个有着健康古铜色肤色,身材玲珑的罗汉宗女孩子,大咧咧将手搭在蜃珠的肩膀上,“蜃珠这么棒的同伴,我可不会让给别人。”
“是这样,很抱歉。”蜃珠朝丘石鞠了一躬,然后和那个罗汉宗的女孩子一起离开。
丘石顿时垂头丧气。
这个罗汉宗的女孩子他认识,名叫离鸿,和他一样,属于第一级的“离、台、寇、丘、叔”五大罗汉家族,是相当优秀的罗汉宗战士。
面对离鸿,他并没有什么优势,更何况别人在他前面邀请的蜃珠。如果继续死皮赖脸纠缠的话,会被蜃珠讨厌吧。
蜃珠有着操纵制造蜃气的特殊能力,在整个大陆上独一无二,会被众人争相邀约也是情理之中,怪只怪他自己晚了半步。
等到蜃珠和离鸿走得远了,丘石沮丧的蹲在了地上。
心情灰暗,一向简单的大脑中却忽然灵光闪现。
是啊,其实并不一定要直接靠近蜃珠。只要成为璃华的同伴,相信就可以接近蜃珠。
虽然璃华那个女人实在是让人难受……不过,她和蜃珠的关系,无疑是最密不可分的。
谁都知道,只要成为同伴,彼此就必须毫无保留的互相信任,才能发挥最大的战斗力。
等到璃华完全信任自己的时候,蜃珠自然而然就……对,成为璃华的同伴,再间接靠近蜃珠,就这样。
丘石下了决定,这回他可不能再晚别人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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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宗人居住在乱石窟,离开乱石窟外出的大部分时间,出没于盘榕镇和祭牙镇。因为这两个镇与他们的居住地分别左右相邻,最为接近。
各宗门的居住地都险峻异常,而且布有结界,除了本宗门的人,旁人不经引导都是难以进入的。比如位于海底的海市蜃楼,就只有能够在水中呼吸的祝由宗人可以自由出入。
璃华他们不能进入罗汉宗的居住地乱石窟,要寻找罗汉宗的同伴,也就只能去盘榕镇或者祭牙镇。
正午时分,璃华、崇祖、邵贤恩、驭宿四人来到了盘榕镇,物色罗汉宗的同伴。
刚到盘榕镇入口处,就看到丘石远远朝他们挥手跑过来。
“嗨,你们好。”丘石跑到他们面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兄弟,你在这里啊。”驭宿看到他十分高兴,将手放在丘石的肩膀上,“怎么样,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喝酒?”
崇祖在旁边冷冷哼了一声。
明明酒量糟糕,还非要和丘石那种海量的人拼酒,上次差点醉死,居然没得到半点教训。
驭宿听到崇祖的冷哼,明白崇祖的不悦,连忙拿开放在丘石肩膀上的手,不再说话。
好吧……他现在在队伍里的地位还没有稳固,等到稳固之后,他一定要向崇祖那家伙扳回一程。
丘石看了看面前的璃华四人:“对了,你们还没有找到罗汉宗的同伴吧?”
“是这样。”璃华点点头。
丘石顿时大喜过望:“那么,让我加入吧。”
璃华冷冷看着他,脱口而出:“不行!”
“喂,为什么?”丘石忍着气软磨,“我的实力不差,又是罗汉宗五大家族的成员,将来探听消息,做任何事都比较方便,你们甚至可以自由进出乱石窟。我可以保证,我加入的话,你们绝对不会吃亏。”
“因为我讨厌你。”璃华直截了当。
讨厌他看蜃珠时的眼神和模样。这次他来要求加入,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下流目的。
丘石张了张嘴,面对璃华这样直接的拒绝,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好。
“我倒是觉得,让他加入不错。”崇祖走上前,来到璃华身旁,“他说的是事实,他有他的优势。”
丘石感激的看着崇祖,一个劲儿的点头:“没错,是这样没错。”
“我可不这样觉得,再说总会有别的人选。”璃华别过眼去。
“那么,我们四个人来投票选择吧。”崇祖转身,望向驭宿和邵贤恩,“反对丘石留下的,请举手。”
璃华举起了手,崇祖双手抱在胸前,驭宿和邵贤恩都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举手。
“你瞧,三比一。”崇祖向丘石伸出手,“欢迎你加入。”
丘石兴高采烈上前,给了崇祖一个拥抱:“谢谢,谢谢你。”
“为什么要这样呢?又不是非他不可!”璃华有点生气的看着崇祖。
“你说的对,他虽然不错,却并非不可替代的,我们不一定要接受他加入。”崇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璃华,"不过,我们既然是团队,在个人的意见和大家产生分歧的时候,你就必须接受大家的意见,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点而已。”
璃华想了想,终于点头:“你是对的。”
随即语调又变得冰冷:“但是,别以我不知道你玩的小花样。”
说完后转身离开:“既然已经决定了成员,那么,今天大家先回去各自准备一下,明天我们正式进入战场。”
按常理来说,五宗联合的小队,为了培养出彼此的团结和默契,必须进行一段时间的磨合和训练。然而现在风石军团已经极大的威胁到人类世界,所以人类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时间,只能将用短暂时间组建的小队,即时投入战斗。
在和风石兵团的战斗中成长,其实是件非常凶险的事情,人类势必会有死伤。然而能在这场凶险战斗中存活下来的人,就一定是精英和强者。
就像是在狮口下的羊群,只有跑得快的、身强力壮的才能活下去,尽管残酷,却是自然界的规律。
崇祖看着她的背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没错,他刚才是玩了一点小花样。
如果他不说“反对丘石留下的请举手”,而说“赞同丘石留下的请举手”,相信结果就不是刚才那样。
驭宿虽然喜欢璃华,但他和丘石的关系也不错,依他的性格,应该不会为了讨好璃华而去刻意将丘石拒之门外。
不过让他去举手赞同丘石留下,得罪璃华,大概也是有点勉强。
而邵贤恩不认识丘石。人们在面对不熟悉的人时,如果没有比较强烈的外界因素干扰,往往会保持中立评判和态度。
所以崇祖说了“反对丘石留下的请举手”。
如果崇祖说了“赞同丘石留下的请举手”,那么邵贤恩同样是不会举手的。
就是这样,一点点改变,就能改变整个事情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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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行了组队的仪式之后,第二天傍晚,璃华、驭宿、崇祖、邵贤恩以及丘石,聚集在距龙骨山镇百里之遥的梦湖。
这里不像五宗的居住地和几大重镇周边,受到结界的保护,正是暗魂和风石兵团肆虐横行的地方。
眼下正值夏季,这里原本应该是绿草繁茂、野花遍地的地方,然而现在完全变了模样。大地上纵横交错着一道道既粗又深的痕迹,没有一片完整的地方,像是用非常大的铁犁深深犁过,这就是风石兵团经过后留下的纪念。
除了这之外,还横陈着许多动物的死尸。在酷暑的气候下,湖边潮湿的环境中,这些尸体以很快的速度腐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难闻味道。
眼下晚霞血红,映在湖水里,望去就像是一池鲜血。
璃华五人站在此间,看着满地的荒芜,满地的死尸,一时皆默然不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咳咳。”丘石为了调节气氛,咳了两声后开口,“你们知道吗,这个湖之所以被称为梦湖,是因为关于这个湖,有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驭宿倒是真的被勾起好奇心。
“传说这个湖中心的深处有一个洞窟,洞窟里全是价值连城的财宝。但是这洞里有一个梦妖,人只要一进入这个洞窟,就会被梦妖迷惑,然后开始做梦,最后在梦中沉溺死去,所以被称为梦湖。”丘石看了看旁边的璃华,“就算是能在水中呼吸的祝由宗人,也没办法进入那个洞窟呢。”
“啊,真浪漫的传说啊。”驭宿感叹,然后满脑子都是洞窟里的财宝。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把它们弄出来就好了……这样的话,下半辈子都不用再发愁。
于是拉了拉崇祖的胳膊:“你说,有没有办法到那个洞窟里面去看一看?”
不用待太久,只要够他抓几把珠宝的时间就可以了。
璃华在旁边摇头:“我倒是不太相信有什么梦妖和财宝,不过里面大概有什么东西或者机关是真的……以前我们有族人潜进去过,真的再没能出来。”
崇祖看了一眼驭宿:“璃华说得没错,我们不清楚里面的情况,最好还是不要接近。”
驭宿有点泄气的放开了崇祖。
“今晚,我们就在湖边扎营吗?”邵贤恩看了看西方的天空,太阳正一点点沉下去。
驭宿耸了耸肩膀,望向邵贤恩:“我们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那么,我来搭帐蓬好了。”邵贤恩蹲下去,将双手按在地上。
顷刻之间,只见以邵贤恩为中心,忽然出现了一个半径约有三米,宽约一指的绿色的圆。仔细看了,形成那绿色圆形的东西,是无数绿色新芽。
新芽破土而出,无数条细细的绿色藤蔓自腐土中疯长,朝上蔓延再蔓延,在约有两米高的半空中结成帐蓬的拱形,紧接其上的藤蔓又交互缠绕,密密形成藤的帐蓬外壳。
绿色藤蔓上开着细小的白花,散发着怡人清香,将周围那些腐臭气压了下去。
等到邵贤恩掀开藤帘,从帐蓬里出来的时候,驭宿拍手笑道:“啊,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要选你当同伴了,真是很方便的能力。”
邵贤恩不好意思的笑,微微喘气,脸颊泛红。
尽管这不能算是称赞,却是他第一次得到璃华外的认同。
“住的地方有了,那么我去升火,丘石设结界。”崇祖伸出手,拍拍驭宿的肩,“趁着天还没黑,璃华和驭宿,就去弄些鱼来吧。”
说完就走开,去附近捡石头搭灶。
璃华对崇祖的安排没有异议,和驭宿一起朝湖畔走去。
罗汉宗拥有五宗最强的防御,设防护结界自然该由丘石担任,而遁甲宗的属性就是火,有关火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比崇祖做得更好。
邵贤恩搭好了帐蓬,看上去有些累。其余的事情,自然由她和驭宿完成。
驭宿感激的望了崇祖的背影一眼,果然是好兄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会帮着自己的。
想到不久前还总惦记着怎么报复崇祖,心里不由隐隐觉得惭愧。
璃华和驭宿到了湖边,璃华拿着一根藤蔓,刮干净上面的叶子和白花之后递给驭宿:“我下水去捉鱼,捉到以后会扔到你那里,你用藤蔓串起来。”
“我可以跟你下水一起去捉鱼啊。”驭宿接过藤蔓,不满意这样的待遇,申辩着,“我会游泳,在学校的时候一直是冠军,真的。”
开玩笑,跟璃华出来捉鱼,原本想着怎么样也可以近距离接触,两个人单独聊聊天什么的也好。这样一个在水里捉一个在岸上串,根本就没什么接触聊天的机会吧。
再说他是男人,为什么居然会是留在岸上串鱼的那个啊?
“这里的水,跟你们那里的水不一样。这里的水不仅有鱼,更可能有变异的暗魂。而水里的暗魂,你是对付不来的。”
璃华说完,便头也不回朝湖中走去。
驭宿咽了口口水,无法辩驳,只有看着那鲜红色的湖水一点点淹没她泛着银光的脚踝,看着她整个人如同一尾鱼般游入了湖中。
不一会儿,一条大鱼便自湖中抛出,银鳞闪闪,在驭宿脚下扑腾,他连忙拿起藤蔓,将鱼串起来。
就这样,璃华以很快的速度,一共从湖中捉到五条鱼之后,便上了岸。
驭宿把鱼串好了,站起来迎她,随口道:“怎么不多捉几条呢?”
“已经够吃,就可以了。”璃华用手将湿漉漉的长发拧干,“它们用生命供养我们,我们应该心存感谢,不能够无谓浪费。”
驭宿听她这么说,想起自己世界的人类史上,人们为了利益大规模猎杀野生动物,导致很多野生动物从此灭绝的事情比比皆是,不由有些感慨。
那些人,大概就是少了古代人的“心存感谢”吧。
不过他也并没有对这个念头继续深究下去,便和璃华一起回到了其他人所在的营地。
等他们到达营地,这个时候天已经完黑下去,火也已经升好,帐蓬前耀着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驭宿将鱼放下,五人一人拿了一条,用木架架好,一边放在火上烤一边洒调料。
驭宿坐在崇祖旁边,有点生气的压低声音:“你是故意的吧。”
崇祖肯定是一开始,就料到自己只能在岸边串鱼,所以才安排自己和璃华出去捕鱼,亏他刚才还对崇祖心存感激。
不是他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这种事在他们之间,从小到大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崇祖翻着手里的鱼串,未置可否。
看着崇祖的态度,驭宿更加确定了,转过头不理崇祖,和丘石聊天,肚子里闷着生气。
璃华、崇祖和邵贤恩都不是多话的人,于是整顿饭就只见丘石和驭宿在那里互拍肩膀,谈笑风生。
吃完饭以后,五人分配好守夜的时间,崇祖留在篝火旁,其余四人进入帐蓬休息。
崇祖在篝火旁坐了一会儿以后,就看见驭宿掀开帐蓬的草帘,满脸忿忿不平地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他们都躺下了,所以我出来问你一句,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我怎么样了?你就为了今天这点小事跟我生气?”崇祖望向驭宿。
刚才和丘石聊得那么投机,不知道做给谁看。
“我不是为了今天的这点事!”驭宿气愤的挥着手,“而是你一惯这样!你就没有反省过自己的态度吗?!把别人玩弄在你的股掌之上,真的很有趣吗?!我把你当朋友、当兄弟,你把我当什么?!”
“从小到大,认识你也有十年以上了吧。我把你当什么……你既然不知道,那就算了。”崇祖将脸转向篝火,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驭宿实在是不能接受他的态度,哼了一声后,转身进了帐蓬,然后将草帘重重摔上。
和崇祖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这是他第二次真正对崇祖生气。第一次,还是在两年前,他十六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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