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人间是在一个很美很美的早晨,阳光里有暖暖的清香,蔚蓝的太平洋上悬浮着无数透明的大泡泡,海水很静,海面上飘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还有航空母舰。没有风,那些花样纷杂的国旗都一绺绺地垂着,象抹过鼻涕的小手帕。
这里,就是两年前那颗陨石坠落的地方,原来这个位置上的岛国已经被海水吞没。按照鬼母的说法,她把时间划成了一个圈,但在这过去与未来的交点上,却出现了一个虫洞。现在,人类就要从这里出发,去彻底毁灭她。历史开的玩笑。
就要走了啊,我凝视着那些泡泡,这些时空机器里装载的不仅仅是回到过去的勇士,更多的应该是全人类对未来的梦想吧。这么重,它不会破吗?
如果人类知道我是谁的话,不但它,连希望都会破掉了。
“老板……你走了,‘鬼母庙’怎么办?”红源挎了个小篮子来送我,篮子里一坛坛的都是他酿的好酒。
“切,你这个样子活象送丈夫上前线的小媳妇!”陶萜对他的形象极为不齿。
“我走了之后,太阳还是会照样每天升起。以后,鬼母庙就交给你了,客人们可不只是喜欢听我唱歌,他们更喜欢喝你调的酒。”我微笑着拍拍红源的肩膀,我的孩子们都长大了。
“老大,你……”陶萜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瞅了瞅脚下的甲板,磨蹭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朝着赖在边上的红源吼到:“我拜托你能不能识点相儿,我是答应老大不打你,可我没说过不吃你!”
“ 扑通”一声水响,再看红源已经不见了,这个家伙总能找到最快远离危险的方法。
一滴泪滴在甲板上,我抬头望去,陶萜竟然静悄悄地哭了。清清的泪沿着脸上抽动的纹路蔓延,他一定攒了很久吧。
“父亲……”陶萜直视着我,眼里有着天真的倔强。
听得这话,我的心一瞬间变的柔软了。有多少年他不曾这样叫过我了,我仿佛又看到了从前,在我刚到人间双目失明的那些日子里,陶萜的小手牵着我的衣襟,跟着我,在乡间酒肆、茶楼饭庄,以及达官贵人的宴席上弹唱。
只有我俩,相依为命。
“我记得,当年你总是和人类的小孩子打架,那个时候你一点法力都没有,身体又弱,经常满身是血地跑回来,我给你擦药时你疼得直叫,可是从来没哭过。今天这是怎么了?”我轻轻地帮他抹掉眼泪,象当年那样,抹掉他身上的血。
可是没用,泪不停地流,伤口还在啊,那是抹不掉的。
泪水冲刷下,陶萜的身形似乎一点点的变小,变成了当年的那个倔强的咬着嘴唇的孩子。
“小时候我很谗,经常混在宴席上偷东西吃,有一次竟然偷到了宴会主人的桌上,结果当然被抓住了,那个人说我弄脏了他的食物,命人把我拖下去打死,你急了,从屏风后面跑了出来,面纱落在地上,却仿佛带着巨大的轰响,男人们手上的筷子、酒杯、甚至女人都纷纷落地,那一刻,天地间只有你绝世的容颜……”陶萜喃喃地说着,像是在梦呓。我也不插话,由着他把想说的都说出来。
“你那时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青灰的衫,嫣红的唇,雾蒙蒙的眼睛,你的眼里没有焦距,看不到周围一张张垂涎欲滴的脸,只是慌乱地摸索着我的方向。你跪在那个混蛋的面前说愿为他做任何事,只求他不要杀我。那么无助,又那么执着,让我心疼……”
“那个混蛋竟然要你做他的妾!虽然我们连夜逃了,可是后来我又悄悄地回去过,我把那个混蛋一口一口地吃掉了,那是我第一次吃人,胆敢侮辱你的人都要死!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叫你父亲,我爱你,我要保护你!现在你却要走了,你让我如何活下去呢?”
我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称鬼母为母亲呢?
这就是轮回吧,转了一圈,终于又转回来了。不管谁爱上谁,到最后都只能离开。
对不起,陶萜。我能关心很多人,但我能爱的,只有一个。
对不起,鬼母。我没有按这你的期望去做,我到了人间,我活过了千年,我等到了2046年,我看着7000万年前的你从天而降,我吸取了你的能量,但是,我却没有用你的身体同化地球,更没有把它作为祭品献给盖娅的打算。千年里,我赋予了各种各样的妖怪以生命,现在,我更是给了他们强大的能量,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说过,人类有着不可思议的创造力,为了救自己,他们一定会想出办法让我去见你。
“我走了之后,你们的行动就该适可而止了,一个完全的妖怪世界不是你所能控制的,学会和人类共处,未来会变的很有意思,我也就放心了。”看着慢慢恢复平静的陶萜,我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也许,只有我离开,他才能完全长大。
“人类的英雄们,通往远古的门已经打开,让我们一起为英雄们送行,未来属于人类!” 天空中激昂的女声响起,所有的船只鸣笛致敬,向这些注定要死在6500万年前的勇士。
这时空机只有单程票,去了,便回不来。
“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我最后一次拍了拍陶萜的肩膀,转身踏上通往时空机的悬空浮梯。
“哦,对了,这个定身术要一个小时后才能自动解开。我说过,我不会纵容你破坏我的计划。”回头看了看一动不动满脸挣扎的陶萜,轻轻地笑了,还是个小孩子啊,心里的事怎么瞒得了我。
就这样走吧,我爱的人在等我。
坐在透明的大泡泡里,时空转换就要开始了,只见得眼前白光漫过,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我的神智,在昏睡前的一刹那,耳边又响起了那一声“父亲”,这声音从不同时空穿越而来,陶萜稚嫩的小手,不甘的眼神,还有临别前无限伤感的叹息。
我从来都没告诉过他,其实,他是个人类。当年,刚到人间的我,只剩一点点保命的法力,对人世间的一切茫然无知,却又饿得神智全失,最后,我闯入了一户人家,这个家里只有一个年轻的母亲和一个才出生不久的婴儿,饿疯了的我吃掉了那个母亲,待我准备转身离去时,我听到了一声笑,那声笑就像千万树的桃花乍然开放,有着娇嫩的颜色和透明的天真,我摸索着将那个婴儿抱起,抚摩他吹弹可破的小脸蛋。那一刻,我知道了,我已经到了人间,该学着做一个人了。
我把他养大,给他取名叫陶萜,我教他法术,给了他近乎永生不死的生命。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一种叫做饕餮的上古怪兽,是我制造了他。他叫我父亲,后来又叫老大,他爱上了我,为了我吃人,为了我对抗全人类。而我,却离开了他。
我真的不是一个好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