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懒洋洋地漫开,像天鹅绒毯子盖住我。闭上眼,眼眶里满满的温暖,柔和、细碎、斑驳,这些词儿从心里舒缓地流淌出来,无须思考的自然。
这样好的白天,最适合用来睡觉。
拥着阳光入梦,就像睡着了时细密悠长的呼吸,倾其所有却不带一点压力。
来到人间已有无数个年头了,我依旧习惯昼伏夜出,享受黑暗,也享受阳光。
还记得第一次踏上人间时,便是白天。那样强烈而持久的光仅一瞬就灼瞎了我的眼睛,碧落里的千年一现与之相比竟如萤火那样微茫。几千年来对光的渴望被烧成了灰烬,我尖叫着逃离,挤进一个黑暗的角落瑟瑟发抖,那样温暖的阳光晒在我身上只觉得冷,张皇无挫的恐惧,一如我曾深深恐惧黑暗。
现在,早就长好了的眼睛已经厌倦了人间的景色,不管是光明还是黑暗,安宁就快过去了。
就像夏日里长长的白天,一觉就睡过去了。除了零零碎碎的梦,什么都不剩下… …
“老大,有好消息。”察觉到空气里的波动,我睁开了眼。看着陶萜模糊的身影在我的床前缓缓显形,没了以往的轻佻,眼角眉梢里有沉重的雾气缭绕,仿佛是在报丧。
看来,这只是针对我一个人的好消息。
“那个考古学家已经把石碑翻译出来了,现在各国政府已经联合起来加紧研制时空机器,准备回到过去去改变历史。”这大概是现在全世界最机密的情报了,可陶萜的脸上依旧风平浪静,一丝表情也无。
“通知我们的人,尽一切可能帮助他们尽快完成时空机的研制,不许拖拉。”说到这里,我淡淡地扫了一眼陶萜,我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拖我的后腿。但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纵容他。我想,他明白的。
“你真的……决定了要回去?”难得的,陶萜的语气里透着迟疑。
“呵呵,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由不得我决定。”我探出手去,轻轻地抚摩他绷的紧紧的脸。被人舍不得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人类怎么也想不到妖怪会这么帮他们吧!一切都是妖怪老大为了和爱人团聚制定的计划。也不想想,6500万年前的石碑哪那么容易完好地保存到现在?!那个老家伙花了三十年翻译出来的不过是我们老大信手写的一段歌词!”终于,陶萜又恢复了嬉皮笑脸,可是那抹笑却被他死死地咬在唇边,不松口,也不想放手。
真是傻孩子。
“离我走还远着呢,时空机也不是一天两天就造得出来的。天黑了,我得去酒吧了,你也去忙吧。”
懒懒地欠起身,嗅着熟悉的黑暗的味道。鬼母,等待了千年,我终于可以穿越时空去找你,你是不是也会笑我傻呢?
鬼母庙酒吧只在晚上营业,跟着老板的作息时间,日落而做,日出而息。店就建在城边上,小小的一间破庙的样子,朱漆斑驳,青瓦零落,房顶上长着高高摇摇的草,风一吹一荡,像是迎客的幡。
酒吧里没有灯,到处都是薄薄的暗,像是墨汁和了水淡淡的涂抹氲开。店中央便是老板每日弹唱的地方,自屋顶至地面,直直地奔下一道水柱,幽幽的绿光从水柱中渗出,淡定地拢在空气里,随着老板的琴声,滴滴答答地凝成青青的雨,落在身上冰冰凉凉的,却不显冷。是妖都知道,这是极高明的幻术,等闲操纵不得。
今天酒吧里的客人不多,许多都是前脚刚进后脚便被一脸阴沉的陶萜吓得逃之夭夭。我坐在水柱边上,轻轻地擦拭着我的吉他,心里想着那个真实的碧落,再怎样真实的幻术都模仿不来啊,我身体里流淌着的,还是碧落水吗?
只能唱,日复一日地唱下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一声叹息出自一座石碑, 它现在是人类世界的宝贝。 上面记载了一段历史、一个故事, 谁说? 华丽的谎言堆砌成历史。 莫道! 曾经的真实沦为故事。 姑且这样相信吧! 时间不会做证, 石碑不会做证, 苍天在上!
石碑上记载的是6500万年前, 蓝莹莹的地球,水一样纯真。 海面上圆圆的陆地, 像睁大了的、懵懂的眼。 如果, 这眼里有悲伤的话, 那这悲伤只有一个名字, ----暗魂! 谁能不悲伤? 人类悲伤被暗魂左右的命运, 7000万年前,她随着陨石降临人间, 植物疯长,怪兽横行, 平静的生活改了样, 毁灭,来的有条不紊。 人类茫然地前行, 却不知前方就是悬崖的边缘, 待到发现,一脚已经踩空, 回头已晚。
暗魂,我的爱人, 多年以后你叫鬼母, 你的悲伤伴着长发一起纠结, 在那个紧紧依偎的空间, 我曾听你细细述说。
暗魂,不过是黑暗里的一缕残魂。 满怀喜悦飞向地球, 灼热的大气烧毁了她的身体, 硬邦邦的残骸陨石一样坠地, 没了身体,使命无法继续, 无助,一眼望不到头,继续。
她的精神能量依旧强盛, 却仍是无奈彷徨, 变幻莫测的模样, 躯壳却已不见, 制造了万千真实的怪兽, 簇拥着那颗虚无的心。 那高高的日冕, 向着宇宙最深处召唤, 远方的族人啊, 你缘何杳无音信?
人类, 有着令她恐惧有无比期待的力量, 他们的潜力无法估量, 控制了人类,使命终将完成。
但是,她失败了。 历史再一次露出他嘲讽的面容, 骄傲的强者终将灭亡, 蝼蚁臣服在命运脚下,旌旗飘扬。 她被封印在日冕之中, 那个曾经被她寄予无限希望的地方。 岁月流淌, 轮回不转, 看不到尽头的遗憾… …”
酒吧里静悄悄的,不时传来几声抽泣,陶萜趴在桌子上,竟是完全醉了。
了然地看了看一脸无辜的红源,“你给他们调的是什么酒?”
“离恨。”喃喃地答完又急急地解释:“老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怎么知道这帮家伙的心理都这么脆弱… …”
离恨。空气中一股脉脉的酒气缭绕,勾起了心底最弱的一根弦。
“给我也来一杯吧。”
淡青的酒色略显苦味,一饮而进。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着那样的一个遗憾吧,不想走的却走了,不想丢的却丢了,已经近在眼前的却又豁然消逝了。悲哀的是,生命还的继续下去,走着走着就忘了,忘不掉的一辈子痛苦。
谁在离,又谁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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