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龙骨山镇的古籍馆内，竖立着成排的，摆满了古籍的高高书架。
璃华的黑色长发用绢帕束在身后，站在梯子上，从书架的顶部，将一本落满了尘埃的羊皮古书抽出来，拿在手里拍了拍。
蜃珠坐在她下方的书桌旁，正在翻看面前的一本书：“璃华，你说那股旋风里面，是风伯和金石人？”
璃华点点头，从梯子上走下来，来到蜃珠身旁：“没错，他们自称风伯一族和金石人一族。他们能够自称为‘族’，而且有智慧，那么一定是在这个世上早就存在，并非新出现的暗魂。”
璃华除了脸色仍有些苍白，神态举止间已看不出任何异样，朝蜃珠思维缜密的分析着：“既然他们早已存在，之前却没有对人类世界造成致命的破坏，那么在过去，我们的祖先一定有战胜他们的方法。”
“嗯。”蜃珠纤细的手指抚过泛黄书页，“这里有一条相关记载……说是四百多年前，五大宗门曾经被暗魂占领过，当时人类濒临灭绝。而那时占领五大宗门的暗魂，被称为风石兵团。”
璃华走到她身旁，凑过去和她一起看那页纸：“那么，有没有记载当时五大宗门，是怎样战胜这批暗魂的？”
“只是一条很简略的记录，没有更详细的说明。”蜃珠摇头，“也许我们应该寻找更多的资料。”
璃华将手上的那本古书放在桌子上：“等不及了，再说我们已经在这里耗了两天，继续找下去的话，也未必就有结果……如果这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我想我们可以找人问出来。”
蜃珠也想到了，望向璃华：“你是要找传说中天星宗的大隐者，云夙渡？但是他不问世事已久，而且住在机关重重的潜龙渊里面。”
璃华笑了笑：“如果连他的面都见不到，我们还怎样对付风石兵团，还怎么消灭暗魂？”
蜃珠凝视着璃华。
璃华在暗眼之泽发生了什么事，又是怎样战胜那强大暗魂的，璃华回来以后，只字未提。
既然璃华不愿说，她便也不问。
只不过，觉得璃华变了，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加脆弱。
龙飞过高，亢龙有悔。现在的璃华，正是以某种不顾一切的姿态，朝认定的目标飞去。
然而她看得到璃华的伤痛和脆弱。只要有人在那脆弱的点上，给予璃华一击，璃华便从此万劫不复。
现在她能够做的，只能是在璃华飞翔的过程中，尽自己的力量保护璃华。为了这个，她要跟上璃华的脚步。
……
“对了璃华。”蜃珠站起身，携过璃华的手，“你身上的那些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替你把伤痕消去吧。”
璃华想了想，笑了下：“不用了，就当留个纪念。”
那样刻骨铭心的感情，留个纪念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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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华和蜃珠回海市蜃楼稍微收拾了一下，就踏上了前往潜龙渊的道路。
潜龙渊位于这片大陆的极北之地，一座孤零零的冰岛之上。璃华和蜃珠跋涉了五日，才抵达潜龙渊的入口。
潜龙渊有大隐者设下的结界，同时因为太过偏僻，所以风石军团尚未踏足此间。
璃华和蜃珠来到冰岛之上时，是一个晴天，却刮着很大的风。大风扬起岛上的碎冰，遮天蔽地，就像是正在落着一场大雪。
据说大隐者云夙渡在这座冰岛上，已经居住了三百年。也只有修习天星宗心法到了至高境界的人，无欲无求，餐风饮露，近乎长生不死，才能够独自度过如此漫长的岁月。
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方式，对于璃华和蜃珠来说，对于大部分的人类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
“璃华，就是这里了。”
蜃珠裹着狮兽毛皮制成的大衣，站在那浮动着金光的万仞雪壁前。
“没错。”璃华上前，“这是天星宗人所设的结界，我们首先要破坏它。”
以璃华和蜃珠目前的程度，想要用自己的力量破坏大隐者设下的结界，是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云夙渡在三百年前隐居的时候，曾在五大宗门各留下一把能够进入潜龙渊的“钥匙”。
而能够见到他的人，必须是人类当中真正的勇士，所以在结界之内，他又设下了试炼机关。
这次她们来到潜龙渊之前，去找过宗主巫抵，请求巫抵将“钥匙”给了她们。
蜃珠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白玉珠，握在右手中，然后蓦然用力。
白玉珠刹那粉碎，然后有一条金色光芒凝成的龙，五爪飞扬，自玉珠内被释放了出来。
飞龙直直向前，撞上对面的结界，粉身碎骨，化做无数金色光点消散在空中。
与此同时，结界也渐渐消失。在璃华和蜃珠的面前，在万仞雪壁之上，出现了一条用白玉铺成，悬浮在空中的道路。
璃华和蜃珠互相对视了一眼，踏上那条道路。
……
高处不胜寒。
尽管两人都穿了厚厚的大衣，然而卷着雪片的寒风，还是直往人的脸上扑打，往衣用的缝隙里钻。
就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同时高处又有美景无限。
只见蔚蓝天空在上，白皑皑的雪原在下，不时有遍体生着彩羽的虹鸟，发出悦耳鸣声，自她们的身旁脚底掠过。
两人走得十分谨慎小心。她们知道，就在这条道路上，说不定就有大隐者设下的机关。
然而走到路的尽头，却并未见任何异样，于是两人悬着的心仍旧揪紧。
在这冰天雪地里，前方居然绿树成荫。而在绿荫的掩映中，有一座遍体耀着金光的五层宝塔，璃华与蜃珠快步上前，来到塔门前。
门前已经有人在等她们。
不，那不能说是人……而是一个人形傀儡。
那傀儡做得十分精细，打眼望去就是一个天星宗女孩子的模样，蓄着齐眉刘海，穿着绣花的粉蓝色衣裳，俏丽可爱。
但是仔细看了，会发现她的脸是由皮革所制，眼睛是蓝宝石，而银白色、梳得整整齐齐的长发则是被人以难以想像的细心，一根根植上去的。
她露在宽大衣袖外的双手，完全是木制。
“客人们好。”傀儡看见她们，朝她们躬下身体，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这里已经有三百年没有外人进来过了，见到你们很高兴。”
“你、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
明明知道这女孩子是机关术所造，然而看到她的举止言谈，蜃珠还是忍不住出口相问。
“我？我叫风临，渡给我取的名字。我是这里的总管，负责渡的生活，包括洗衣服、扫地、擦桌子……一下子数不过来，总之我每天都要做很多事情，少了我的话一定会天下大乱。”傀儡扳着手指头，然后侧着脑袋，朝璃华和蜃珠笑了一下，“当然，现在还要负责带你们去见渡。”
“渡就住在销金塔的第五层哦。想见到他的话，就要通过底下一到四层机关，还有最后的试炼。如果无法通过的话，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会把你们重新送回到结界外面。”
“好，现在就带我们去。”璃华开口。
“是的。”傀儡又朝她们行了一个礼，便转过身朝塔内走去，举止动作一如常人。
璃华和蜃珠跟在她身后。
璃华忽然觉得，这个名叫风临的傀儡，很像一个人。但究竟像谁，却一时想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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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第一层。”风临带她们进入塔内，“在通往上层的楼梯那里，有十二个石制机关人守着入口，它们并不是很强。”
璃华和蜃珠心里本来攒着一股劲对付强敌，听她说守塔的机关人并不强，不由十分诧异。
“但是、咳咳，但是。”风临似乎看出她们的心思，咳嗽了两声以后，朝她们竖起一根木手指，“要打倒他们上到第二层，却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总之，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说完，就站在一旁，不再动。
璃华看了她一眼，和蜃珠一起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这个傀儡……也未免做得太过精细逼真了吧。不但能说话，就连属于人类的小动作也如此惟妙惟肖。
两人来到楼梯跟前，只见原本该是楼梯的地方，拦着一道铁闸。而铁闸前方，和她们面对面的，就是那十二个石制机关人。
看来，不打倒那十二个石制机关人，那道铁闸就不会升起。
两人纵身上前，那十二个机关人同摆出阵形，做出迎战的姿势。
璃华和蜃珠互相看了一眼。
果然和风临说得一样，不是很强。除了布阵的速度还算马马虎虎，攻击力和防御力看起来都不太行的样子。
“水龙鞭！”
两人双双自腰间抽出长鞭，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带起凌厉劲风，朝那些机关人挥去。
如劲风摧朽木，前排的七八个机关人在重重鞭影中，一个个或断了手脚，或拦腰而断，挨个倒在地上。
璃华上前几步，正想不明白这样简单的试炼有何意义，忽然看到那些机关人迅速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朝她们摆出战斗姿势。而被她们断掉的手脚和身躯，又重新接合在一处。
“原来如此。”蜃珠有点明白过来，转身望向璃华，“看来，要认真一些了。”
这场试炼并不是让她们打败这些机关人，而是让她们彻底打倒这些机关人。
璃华点点头，抖了一下长鞭，鞭身顿时泛出莹莹蓝光。
既然如此，就用全力让它们化做齑粉，看它们还如何能再战。
千万道蓝色鞭影挟着啸声，自璃华和蜃珠手中同时挥出，前排的三个机关人顿时在鞭影中化作齑粉。
然而还未曾等她们回过手，进行下一轮攻击，就看到那散乱的石粉居然迅速凝聚，再度恢复成三个机关人。
“呵呵呵，你们这样攻击，是没有用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临来到了她们身旁，摇着木手指朝她们笑：“难得三百年才有客人来，我就破例给你们一点提示吧。”
“如果是像你们那样攻击的话，除非能够一瞬间将这十二个机关人同时打碎成刚才那样，否则的话就没办法过这关。”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啊。”听完她的话，蜃珠脱口而出。
将这十二个石制机关人同时化做齑粉，就连本宗的宗主，恐怕也是难以做到的。
风临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璃华不说话，微微皱眉，开始认真观察这十二个机关人。
一瞬间，她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纵身上前，冲入它们组成的阵形中间。
风临在旁边拍手笑道：“哎哟哟，似乎被发现了呢。”
璃华在阵中不停移动着脚步，变化着位置。而那十二个机关人，也随着她的动作而变化阵形。
忽然，她手中的长鞭挥向距离她最远的一个机关人，直直探入它的胸腔。
蜃珠听到了石头炸裂的声音。接着，那十二个机关人忽然挨个倒下，再也起不来。
璃华走到离她最远的那个机关人面前，蹲下去，从它的胸腔内取出一颗破裂的石心。
与此同时，铁闸缓缓升起，在她们的前方露出了一道金色的螺旋梯。
“这、这是怎么回事？”蜃珠看得目瞪口呆。
“并不是十二个机关人。从始至终，真正的机关人只有这一个。”璃华拿着那颗破裂的石心，站起身，“这是土凝石……我也是在古籍记载中才见到过。在古时候，它是机关术的重要材料，可以用来操纵石质物品的行动，以及凝聚一切石土系物质。”
璃华解释到这里，蜃珠恍然大悟：“所以说，不将它打倒，取出这块石头的话，其余的机关人不管被打倒多少次，甚至是化做齑粉，都可以无限制的再度凝聚成原貌。”
璃华点点头：“不错。我刚才观察了它们的阵形变化，发现无论怎么变，它们总是将固定的一个机关人，放在离我们最远、最不易攻击的地方。所以我猜想，那个就应该是本体了。”
“哎呀哎呀，你说得很对。”风临走过来，从璃华的手中将破碎的石心拿走，露出心痛的神情，“不过，现在这么大颗的土凝石已经很难找到了，怎么想还是有点可惜。”
“那么，这一层顺利通过，请你们进入第二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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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宝塔的第二层后，璃华顿时愣住了。在她的面前，居然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汪洋大海，头顶处天空蔚蓝，阳光灿烂。
不时有海鸟自海面掠过。
这座塔虽然不小，但怎么样也应该是有限的空间，怎会出现海洋和天空？
风临足腾金光，浮在她们前方的半空中，咯咯的笑：“第二层宝塔的机关，唤作迷津渡……这一层的机关，说简单也简单。只要你们能在这里找到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就可以了。”
“如果一直找不到的话，随时叫我，我会把你们送回结界外面。”
蜃珠打量了一番周围：“这个地方，是蜃气幻化而成的吧。”
“呵呵呵，看不出你倒有些见识，那我就再多透露一点给你们吧。”风临用木手掩着嘴笑，“人在不能辨别方向位置的时候，比如说海面或者森林，往往容易迷路，在一个不大的范围内来回徘徊。而这个迷津渡之所以会让人迷失，和在那些地方迷路是同样的道理。”
蜃珠轻轻一笑，面朝那虚妄之海，双手于胸前结印。
听过风临的话，璃华也顿时明白，这关对别人来说应该算是很困难，但对蜃珠来说，实在是轻而易举。
蜃珠拥有制造蜃气和操纵蜃气的能力。
随着蜃珠的吟咏，虚妄之海从中间分开，蔚蓝天空绽裂。露出了青石的雕花地面，露出了满是五方图腾彩绘的天花顶，露出了前方金色的螺旋梯。
“哇，这位妹妹真的很厉害！”风临在半空中感叹道，“渡都不能够做到这样呢。”
璃华唇边绽开一个微笑，与有荣焉的望向蜃珠，和她一起并肩朝那金色楼梯的方向走过去。
像蜃珠这样体质的人，几百年才会出现一个。云夙渡虽是成名已久的大隐者，功力高深莫测，但在对于蜃气的操控上，恐怕也是远远不及蜃珠。
风临跟在她们身旁，叹着气：“唉，原本人家还准备了点心和茶，预备一边看你们破关一边吃的，没想到你们破得这么快，害我都没来得及拿出来……一般而言，就算能破这关，怎么也要在这里耗上两三个时辰呢。”
“你吃东西？”璃华听风临这样抱怨，有些惊异的望向她。
“对啊。”风临比她还要惊异，“人不吃东西的话，怎么有力气活动呢？我又不像渡，修习过天星宗心法。”
璃华不语。
看来，这个傀儡是完全把自己当作了人类，而且比她想像中的还要构造复杂。
会笑，会抱怨，会有小小的狡猾和自以为是……甚至吝啬，在璃华打碎那颗土凝石时，会觉得可惜。
如果仅仅是用来差役的傀儡，有必要做得如此精细，如此和人类相像吗？
然而面前还有两道机关要应付，所以这个疑惑只是从璃华的脑海中一掠而过，并未来得及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