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该吃你了。"
我坐在碧落边上看水。碧落,就是那道水柱的名字。很美,就像现在一样:幽绿的光已经变的很淡了,它不再凌厉地侵占黑暗,而是温柔地融进夜里。映着清亮的水,淡绿和墨黑缠绵成了一种理智的单纯。
轮到我了吗?
故意慢吞吞地抬头,意料之中,看到了鬼母紧抿的嘴角。
"对不起,刚才跑神了,没听见你喊我。"我喜欢看她眼里的那几颗火星。
"你离不开这儿的。"硬生生地扯下一条手臂,她泄恨似地瞪着我喷薄而出的血,看着它一滴滴的流入碧落,散去无痕。
我的血和碧落的水一样,清澈、透明,只是更加冷,冷得烧心。
是我在碧落边上呆的太久,让她误会了吗?我笑着摇了摇头,努力不去理会身上的疼痛,当我的灵魂在她体内时,她可以感知我所有的想法。可是,很明显,她从没这样干过。我不知道这是出于不屑还是出于坚持,想到很有可能会是前者,心里有点失落。
“我不会离开的,我会留在这里,陪你一起寂寞。”
鬼母冰凉的唇在我的后背上游移,听得这话,突然顿了一下,玉削似的指尖探上了我的脸,有些犹豫,就像夏天里的一丝风,只会徘徊,只能回忆。
她在回忆什么?我猜不出,也问不到。那些久远的过去不是我能触及到的地方,那些纷杂的回忆里也没有我的身影,我所能做的,只是在这个黑暗的角落,用剩下的一只手轻轻地包住她微凉的指尖,想象着她的心就这样融化成了一汪柔柔的阳光。
手心里的凉意蓦地消失,美妙的想象被一阵尖锐的痛打破。我看到身体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四周,脑袋则被她紧紧地掐在手里,可以想象刚才她是怎样疯狂地将我撕成碎片。这个女人又疯了,又或者,她想掩饰什么。
“天快黑了,赶紧吃晚饭吧。”总觉得这样说有些可笑,毕竟现在疼得要死要活的是我。
“我偏不让你早死早超生!”恨恨地,她将我的头提起,吮吸着从脖颈断口处流出的鲜血,一丝丝极细微的麻意爬向我的大脑,隐隐地竟有一种燃烧的痛快。
我的脸正对着愈加黯淡的碧落,嘴角衔着一星苦味儿,化不开。
… …
“我说…”说实话,在她吃我的时候我一般不太爱打扰她,因为那会影响她进食的速度,进而延长我痛苦的时间。但有些话我非问不可,“你吃我的时候就不能吐点骨头?”
我只是想知道她每天一定要把我吃得干干净净的原因。我猜,她也不愿这样的。
鬼母果然停了下来,冷冷地盯着我,我猜我现在的脸一定很难看,鬼母吸干了全部的血液甚至脑髓,我能感到头颅在抽紧、龟裂继而塌陷,最后变成皱巴巴的一团。现在这一团的皱纹正努力地扭曲出严肃的表情,我等着她的大笑,没想到她盯了半晌之后,竟以标准严肃的口吻回答道:“不能!”
不能!这两个字里有太多的含义,我似乎触到了一切痛苦的根源。我的,还有她的。
我不再说话,静静地感受,把自己想象成一袭上好的宣纸,提笔悬腕,写下“不能”,墨汁一点点的氲开,我的身上渗满了她的心情,一滴都不落下。
… …
最后一丝绿光消融在黑暗里,我从来每没见过这么沉静的碧落,褪尽妖冶,每一滴水珠都被染的黑沉沉的。仿佛一下子长了年纪,有了出阁前的羞涩与从容。
夜晚到来了,我却还没有死去。
从未见过的夜色在我面前蔓延,舒展的如同微风里的水雾。兜头一片清凉,浇散了攀爬在头上的疼痛。
“真慷慨”我笑得想拍手,可惜没有手可以用,“我只是建议你吐根骨头,没想到你留下了整个脑袋”。
“你不是一直在逃避死亡吗?今天,我准你不死。”鬼母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连惯常的冷漠都不见,这让我有点惶恐。
我和她对视沉默,用沉默来克制惶恐是个好办法,我在用,而且我猜,她也在用。
纯净的夜晚只能用来沉默,一如我决定不逃了之后那一千年里,我们用沉默互相拒绝。
那一千年,我过的极其安静,安静的忘了我自己,忘了生、忘了死、忘了疼痛。甚至,我感觉连天空都压得更低,低得和地相连,包成了一只茧,我睡在其中,安静地等待蜕变。
鬼母对我这种精神上的逃跑漠不关心。因为她知道,我的一切都逃不开她的束缚,我是她的附生,而她,是我的神。偶尔,她也照顾我。看我呆坐得太久,便掬一捧碧落水淋在我身上,让我生长的速度不至于被其他的鬼子落下太多。
就像她只吃她的儿子一样,我的生命全靠碧落水的滋养。后来的后来,我在人间游荡的时候,曾经看见过老农种庄稼,舀一瓢水浇在青翠碧绿的蔬菜上,老农的眼里是欢喜的。我不知道鬼母是否欢喜,如果我是她的庄稼,她就应该是欢喜的。
安静的一千年,很快就过去了。
三千年了,我曾经以为我活得够久了。但后来,还是到了人间,我才明白自己还不如一个三岁的孩子,我的一千年在那里不过是一天。人间真是一个好地方啊,那里的人永远也不会像我一样将单调重复千年。只可惜,人间没有鬼母。
… …
夜实在是太长了,回忆了我的一千年都没能给它开一个头。看着坐在我面前的鬼母,海藻般柔软妖娆的长发铺散在她脚下,长的和这单调的日子一样没有尽头,细瓷一样坚硬洁白的皮肤上流动着莹莹的绿光,像白天的碧落水,两点漆黑的眼眸以及琉银的眼底。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不是她原本的相貌,可究竟怎样的过往能让她为之纪念无数个千年?我很想问问,为什么要破天荒地留下我的一颗头陪她过夜。我也很想和她随便说点什么,毕竟这样沉默地度过我一生中的第一个夜晚,实在有些浪费。
比如说,爱。
我想起了这个陌生却又让我无比期待的字眼。忘了从哪一天开始我爱上了她,我的母亲。之前的一切都仿佛是为这场爱情做的铺垫,我的心开始泛出温暖的水花,我开始不安,开始喜欢猜测她的心思,开始在每晚死亡时期待第二天早上的出生,期待再看到她。
鬼母告诉我,这叫爱。
知道我爱上她以后,鬼母也变得有点奇怪,或者说是更加的不正常。具体表现为莫名其妙发疯次数的增加,以及对某些一贯坚持的原则的松动。就像现在这样。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表示她也爱我,不过,这对我不重要。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在人间爱情是要双方的,一个人的爱情叫单恋,单恋是痛苦的,而我却很快乐。大概是在人间,单恋的人迟早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和别人远去,而我却没有这个顾虑,因为在这里,只有我和她。
人太多了也不是好事啊。
但我真的很想问问她到底爱不爱我,人是自私的,鬼也差不多。
“嗯……”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个……”我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开口的好时机。
“我……”在这种非常时刻还是不要刺激她。
“你……”也许会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 …
“你到底想说什么?”看着一颗皱巴巴的脑袋在自己面前絮絮叨叨的来回骨碌,任谁都会心烦。
“我是想说……天亮了”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想说的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站在海岸边,迎着朝霞,看着那颗等待了千年的陨石从天而降,卷起滔天的海浪淹没了对面的岛国。那个时候,我仍旧可以清晰地回忆出,当第一缕绿光从碧落里渗出,那个清晨所发生的一切。
随着第一缕绿光的到来,我的身体开始以我从没见过的模样疯狂地生长,从头里拱出无数的肉芽,继而飞快地伸长,触手一样挥舞,吸着碧落水,我的身体没有节制地膨胀。只是一瞬间,我就可以俯视鬼母那张冷冷的脸,心里有股嗜血的冲动在翻腾,猛然号叫一声,就向她扑了过去。张嘴咬在了她的肩头,一种从未见过的鲜亮颜色在眼前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鬼母的血原来是这样的!
我竟然是想吃她!想到这里,心里猛的一惊,想松手,却已然不可能。我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支配,鬼母的血就像一剂甜美的毒药,让我欲罢不能。我愤怒地嘶吼,却依然不受控制地撕咬她的身体。
也许是看清了我脸上痛苦的表情,鬼母的嘴角竟然弯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猛的一拳挥出,将我打得飞了出去。接着闪电般的跃起,锐利的指尖紧紧地扣进我的脖子里。
“想知道原因吗?这就是原因,如果我在第一天不把你吃得干干净净,那么第二天你就会吃掉我!”
原来是这样,我仰天大笑,笑得眼角都流出水来。
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些?是在考验我对你的爱吗?
来吧,吃掉我吧!从今以后,我会心甘情愿地接受每天的死亡。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比起变成这样一副怪物的模样吃掉我爱的人,死亡是命运对我的恩赐。
我努力地压制住身体,坦然的看着鬼母的眼睛,看着她疯狂地吞咽着我更加疯狂生长的身体,我感受到了她的无力,她的痛苦。
现在就看我长得快,还是她吃的快了。
感觉到身体已经渐渐地被我控制,我便挣扎着将我那十几根触手从碧落水里抽出,生长的速度渐渐的慢了下来… …
最后一块骨头被她嚼碎了,我在沉睡之前听到了她虚弱的叹息。
“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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