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就是那个人间传说中，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生鬼，一次生九个，早晨生下来，晚上吃下去的鬼母．

　　我当然是鬼，而且是世间唯一一个真正的鬼．本来鬼母生下的孩子都是没有意识的，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其中的一个－－也就是我，却突然有了感觉．好象被唤醒了一样，能看到，听到，触摸到，有了思想，记忆和灵魂．而且我的灵魂不会因我每天晚上的死亡而消散，它能随着我的骨，肉和血一起咽入鬼母的身体，在那里孕育，等待第二天的重生．

　　很幸运的事情，但并不美妙．有了感觉就有了痛楚，我的母亲不因我的特殊而放过我．我那时猜想，吃掉孩子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甚至是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没那么容易改掉．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想法真的是大错特错．

　　头一个一千年，我是在恐惧和等待中度过．每天一出生，我就在恐惧中等待死亡．害怕痛，撕裂身体的痛，一口一口地被吃掉，没的解脱，灵魂和着最后一片肉被吞下，一直痛到最后．

　　很久很久以后，我去了人间，在那里我看到了被处凌迟的人，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激动，很想上去和他好好交流一下经验，可惜还没等我挤过人山人海的看客，那家伙的惨叫声就嘎然而止，身体还剩下大半．看着他的灵魂轻飘飘地飞走，我突然很嫉妒，他的痛楚哪能和我相比！

　　死亡对于他来说是解脱，对于我来说却是刚刚开始．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一千年的恐惧竟然积攒出了力量．我开始逃，逃避每天晚上的死亡．早晨一出生，我就努力地生长，长的比其他鬼子都要快，都要健壮，接下去便开始逃，在这个黑暗的空间，天黑的压抑，地黑的坚硬，唯一的光源来自那一道从天而降的水柱，磅礴不息，打在地上也不溅半丝水花，就象一座桥，连接着天地．在我逃的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曾想通过这道水柱离开，但终究只是想想而已，到不是鬼母整日守在跟前，而是恐惧，比对死亡，痛，更深的恐惧．

　　每天的早晨，这道水柱都会发出幽绿的光，宣告着一天的开始，我的出生．绿光一点点地变弱，预示着一天的结束，我的死亡．当一切归于黑暗，鬼母吃完她的九个儿子，臃懒地倚石小憩，一天就结束了．

　　逃，逃，逃．

　　逃在无尽的黑暗中，逃开绿光的追逐，逃避心中已经知道的结局．无论我逃到哪里去，一到晚上，鬼母就会准时出现在我面前，用有点冷漠有点嘲讽的眼神看者我，再不带一丝感情地把我吃掉．吃的次数太多了，我早已学会不再反抗，我俩就像在躲猫猫，抓到了，游戏就结束了．

　　我们乐此不彼地玩着这个游戏，无论是逃的还是抓的都想不出更好玩的来替换，或者是都懒得再想．日子再一次地过成习惯．

　　习惯到底是个怎样的东西，我和母亲有着不一样的理解．她认为习惯是个好东西，她习惯从习惯中寻找乐趣，再把一切不习惯习惯的强制习惯．我不知道她在这个空间呆了多久，但我知道，她早已习惯了．

　　而我却是个天生打破习惯的，这也是一个习惯，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

　　不知逃过了多少个绿光流转，没有一次逃得掉，逃到后来逃跑也是为了等待，等待夜晚降临时，鬼母出现在我面前．

　　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期待，期待看见她，期待她吃掉我，疼痛依旧，恐惧却已不在．我凝视着她的眼，徒劳地寻找温柔－－当我倦曲在她的子宫里，紧紧地拥着我的那种脉脉的安全的温柔．

　　没有，真的没有．只有冷漠和一点别的东西，淡淡的凝固．

　　她在我眼中看到的也是一样．

　　母子俩，在这个冷清的世界里，用漠视互相扶持．

　　直到有一天，那道幽绿的水柱突然爆发，蜜金色的光点燃了我的眼睛，转瞬即逝却已燎原．

　　只有一瞬，在这一瞬间，我忘了身上正在撕扯的疼痛，在这一瞬间我看到了母亲眼中一闪而逝光芒，那光芒和阳光一样带着无法抵挡的温柔．

　　我看到了千年一度的阳光，我记得一千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有了逃的打算．

　　一千年后，我知道，逃不掉了．
　　　

　　＂为什么要逃？你就真的这么怕死？＂

　　曾经鬼母对我如此锲而不舍的逃亡很是不解．

　　＂你只是死亡，并不会消失，你甚至可以和我一样存在到永远．＂

　　…  …  

　　＂我不是怕死，只是怕疼，怕存在到永远的疼．＂

　　＂不过，现在怕也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