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者:水虹扉

龙骨山镇酒楼。
驭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手拿着酒碗,一手拍了拍桌旁的丘石:“哈哈哈,你不只会逃跑和伪装,被逼急了的话,还是很能打嘛。”
“你也一样,那拳头真带劲儿啊。”丘石带着两个乌紫的眼眶,将手中那碗酒一饮而尽,“改天我们再来切磋一番好了。”
“一言为定!”
两人互相拍肩大笑,声震酒楼,引来周围食客侧目。
旁边的崇祖觉得有点丢脸,挟了一块烤肉送入嘴中,一边咀嚼一边侧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有时候男人之间,会在很奇怪和诡异的状态下产生友情,比如这不久前还在互殴的两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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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之中,羽沧澜在自己和璃华的周围,展开了金之结界。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让重伤昏迷的璃华躺在上面。
在他们身旁,是一眼幽深碧潭。
羽沧澜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是为了让璃华更好的疗伤。
璃华是祝由宗人,水属性。在有水的地方,更方便她伤口的愈合。
璃华平躺着,身上的鳞甲和衣物几乎全部破碎,被半干的血黏粘在身体上。
羽沧澜知道她这种伤势的话,现在若不能够及时处理,等到血液干结凝固以后,就更加难办。
于是一点点揭开璃华身上的碎衣碎甲,接着撕下自己的袖口,在碧潭内蘸了水,替她擦洗血渍。
虽然天星宗人的能力没有治疗一项,但为防万一,随身还是带着上好的伤药。他一边替她清理身上的血污,一边替她上药。
擦拭过璃华鲜血的布,每一次在碧潭内清洗,都能够看到红色的血在碧绿的水中洇染弥漫。
而每一次触碰到璃华的伤口,看到她在昏迷中轻轻痉挛,都令羽沧澜感到心头揪痛。
他不愿意看到她这样。
但他知道,只要她仍然执着于目前的道路,这种情况就不能够避免。而他,无法改变她前进的路。
这样忙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将她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完全包扎处理好。他坐在她身旁,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怔忡。
她还戴着他送她的紫晶石坠子。
幸好她还戴着,否则的话,他根本无从感知她遇到了危险,也根本没有办法过来救她。
……
不知在无意识的状态过了多久,开始渐渐清醒,伤口的疼痛也渐渐清晰。无论是身体上的,或是心灵上的。
璃华睁开双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她身旁的羽沧澜。
他背朝着她,他的对面升着一堆篝火,篝火上架着一个简陋的木架,木架上串着数条有着被刮去鳞片、剖去内脏,中等大小的鱼。
她忍住疼痛,挣扎着坐起来。
羽沧澜听到身后的声响,却并没有回头:“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总算醒了……烤鱼要等会儿才好。”
说完,将火上的鱼翻了一个面,洒上调料:“我的手艺,可能比不上龙骨山镇酒楼的大师父。”
璃华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为什么他的态度如此平静,为什么能还能够用那样温和、毫无波澜的声音,和她说话?
她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那么,他一直在这里守着她吗?
心里暗藏已久的惶恐、委屈、悲伤,以及思慕,忽然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她伸出双臂,从背后抱住了羽沧澜,将脸贴在他的脊背上,痛哭失声:“为什么?羽叔叔,为什么……”
他金色的柔软长发,轻轻摩擦着她的脸。
被她这样哭着拥抱,羽沧澜的脊背瞬间僵直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
缓慢却坚定的拉开她拥住自己的双臂,推开她,转身凝视着她:“对于我,你大概有很多疑问,但你无需知道。”
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
璃华听他这样说,又被他推开,渐渐冷静下来,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羽叔叔这样做,总有自己的理由吧。你既然不愿说,我就不问。”
已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见到他之后还是会这样。这样的态度,只会给他带来困扰吧。
在很早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决定,要成为他的盾,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依赖,而不是只能够在他怀中哭泣撒娇的孩子。
而且他虽然看上去温和,但是一旦决定的事情,从来都是磐石般不能转移。
羽沧澜点点头,拿起篝火上的一串烤鱼,递给璃华:“这串已经好了。”
她伸手接过,低头咬了一口,然后仰起脸,目光坚定的望向羽沧澜:“羽叔叔,我要和你在一起。”
羽沧澜正在翻烤鱼的手抖了一下。
“羽叔叔,带我走。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要和你在一起。”璃华重复着。
“璃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羽沧澜放下手中的烤鱼,站起身,俯视着她,“你知道我要去什么样的地方、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居然就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泪雾再度弥漫了璃华的眼睛,她脸色惨白的望向羽沧澜:“是,羽叔叔,我不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事情……甚至,我现在连你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了。”
璃华站起来,仰起头望向对面的羽沧澜:“但是,我知道自己的心。羽叔叔,我不擅长撒谎,更不擅长对自己撒谎……以前你也告诉过我,一个人的生命里,对自己不应该有谎言。”
璃华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我爱你。羽叔叔,我爱你。”
他听到她的话,向来平静的目光顿时起了波澜,神色变得复杂,不自觉朝后退了一步。
“其实,你应该一直都知道的。”璃华追上前一步,噙着泪笑了一下,“你是看着我长大的……而一个小女孩的心思,并不是那样难猜,对吧。”
更何况,回过头来看自己当年,简直是将那份感情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写在每一次望向他的目光里。
羽沧澜别过眼去:“不,璃华,是你自己误会了……你对我的那种感情,并不是爱情。”
“璃华,你还是个孩子。”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璃华神情激动的上前,忽然扑进他的怀里,用力抱住了他。
她抱得那样紧,十指几乎都要陷入到羽沧澜背部的肌肤内,甚至令他感觉到疼痛。
她将脸贴在他的胸膛处,放任泪水横流:“羽叔叔,我不知道你心目中的爱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是,我从六岁那年开始,眼里就只看得到你一个,你就是我的世界……或者说,你支撑了我的世界。”
“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年,我只要见到你,甚至只是想到你,就像做梦一样幸福。如果你觉得这都不算是爱,那也无所谓。你可以不承认,却不能够改变我的感受。”
羽沧澜听完她的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
他并不认为她那些话是正确的,但是也没办法反驳。
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她还很年轻,有着无限可能的未来……而他,已经踏上了险径,一条有去无回的险径。
沉默了半晌之后,羽沧澜扳住她的双肩,将她推开:“但是璃华,我并不爱你……如果以前我对你的态度,让你造成任何误解和困扰,那么我很抱歉。”
他只能说出残忍拒绝的话,他不能毁了她。在未来的道路上,她一定能够看到更大更广阔的世界,遇到更适合她、更好的人。
璃华胸口处像撕裂般疼痛,望向他的眼神却依然坚定:“没关系……那样的话,也完全没有关系。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羽沧澜笑了笑,不去看她:“……跟我在一起吗?但是璃华,你凭什么呢?就凭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吗?不要天真了。”
“连风伯和金石人都斗不过,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命都没有了。面对暗魂,你甚至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羽沧澜朝后退了两步,“我不需要你。”
更何况……如果她选择和他在一起的话,就是选择与整个人类世界对立为敌。
那样的话,她只会更加痛苦,他再清楚不过。
羽沧澜转身离开:“我救你这一次,未必会救你第二次。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关系,你好自为之。”
璃华冲上前,想要抓住他,前方却蓦然出现一道金色的屏障,挡住了她。
“羽叔叔!羽叔叔!!”
她大声哭喊着,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自己的视线内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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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蜃珠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高高的龙骨山顶之上,面朝暗眼之泽的方向。她深绿色的厚重长发在山风中飘扬,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面孤独的旗帜。
她将新暗魂出现的消息带回宗门之后,马上就和大批同伴一起来到暗眼之泽,来到她和璃华遇到那股怪风的地方。
然而她们搜遍了整个暗眼之泽,只是找到了璃华和暗魂战斗后留下的痕迹,根本没有见到璃华。
至今为止,璃华已经失踪了一日一夜。
有人说璃华死了,和暗魂同归于尽,也有人说璃华是被暗魂掳走……但是蜃珠更愿意相信,璃华是战胜了暗魂之后,独自去了某个地方疗伤。
很久以来,璃华都习惯于把坚强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看,将软弱的部分深深隐藏。
就连能够映照八方世界的蜃镜,也找不到璃华的踪迹。能够造成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璃华已化作齑粉飞灰,另一种是璃华正处在强大结界的保护下。
蜃珠相信是后一种情况。
……而即使是这样,蜃珠还是庆幸自己将消息带了回来。因为就从那一天开始,她和璃华遇到过的那种怪风,大量出现在世界的各个地方。
璃华已经算是很强的战士,都没有把握对付那种怪风,那种怪风的威力可想而知。
得到了蜃珠带回的消息,人类战士有了预防,所以虽然有伤亡,却并不算惨重。
在大陆之上,目前只有五大宗门,以及各个重镇周边因为结界的关系,还暂时安全。
然而这种安全,在怪风群强烈的攻击之下,又能保持多久呢?
没有人能够预料。
……
蜃珠相信,璃华一定会回来。
龙骨山是这附近最高的山,只要璃华出现在附近,坐在山顶的她,就能够第一眼看到。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蜃珠回过头,看到驭宿和崇祖,以及丘石站在那里。
“在等璃华吧。”三人在她身旁坐下,驭宿开口道。
“你们怎么知道?”蜃珠有点吃惊。
“因为你们平常都在一起行动,从昨天开始,璃华却不在你身旁。”崇祖推了推眼镜,“原本我是不会太在意这种事情,不过驭宿在意,还专门为这个去打听。”
“蜃、蜃珠。”丘石坐在她旁边,结结巴巴的开口,“你不需要太担心,急坏了身体就不好了……这个,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帮不上她,担心也没有用。”
蜃珠看了丘石一眼,又再度望向远方。
旁边的驭宿却没这样的好脾气,用力敲了一下丘石的头,急道:“你到底怎么说话的?!什么叫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璃华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丘石知道自己说错话,讷讷的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讲。
崇祖偏过头,望向驭宿,只见驭宿敲过丘石以后,眼眶渐渐变红,坐在那里低头不说话,心内不禁一动。
原以为驭宿之所以会一直纠缠关注璃华,不过是从前没见过那种冷硬强韧的女孩子,觉得新鲜有趣而已……没想到,倒像是动了真情的模样。
不过,他并不认为驭宿和璃华彼此适合。璃华不可能会喜欢驭宿,在她眼里,驭宿明显过于天真轻浮,他们之间没有结果。
接下来,没有谁再说话,四人只是沉默的坐在山顶之上,直至日头西斜,彤红的晚霞铺满一天一地。
“她今天应该不会出现了,我们还是先回去……”
丘石终于忍不住开口的同时,只见蜃珠和驭宿齐齐站了起来,朝山下狂奔而去。
随之,崇祖和丘石也发现了山脚处那个蹒跚而行的人影,连忙紧随其后。
……
一天一地的彤红霞光中,璃华裹着羽沧澜的黑色外衣,沿龙骨山脚的小道缓缓而行。
她身体上的伤虽然疼痛,却不再致命。只是仍虚弱,行动缓慢。
“璃华!”
有人唤她的名。她抬起头,看到蜃珠站在她对面,满脸是泪,伸手就将她紧紧抱住。
她很累很虚弱,又觉得心里迷茫,于是将整个身体靠上蜃珠,闭上双眼。
驭宿在旁边看到这幕,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
璃华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应该高兴吧。但是,又有掩不住的失落。
……他从头到尾,没有帮上她半点忙。
就是现在,也只能在旁边看着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她,被蜃珠拥在怀里。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从来以她的好友自居,然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他从来就不是她的什么人。
“今天,谢谢你们。”蜃珠扶着璃华,朝他们三人微微躬身。
驭宿自嘲的笑了一下,别过眼去,轻声道:“谢我们什么呢?我们什么都没做。”
蜃珠错愕片刻后,微笑着回答:“璃华回来了,谢谢你们带来的好运。”
说完,蜃珠便转过身,扶着璃华朝海市蜃楼所在的方向走去。
留下三人在原地怔怔的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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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满天星辰闪烁,在黛蓝色的天空上铺成一条绚烂星河。
星光之下,崇祖、驭宿和丘石三个人坐在龙骨山顶之上,身旁放着空去小半的酒坛。
驭宿和丘石拿着盛满了酒的瓷碗,互相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目前,他们各自喝下了六碗。丘石还好,毕竟是出了名的海量,驭宿灌下这一碗,已经满脸通红,舌头打结。
见驭宿抖着手又要去倒酒,崇祖实在看不下去,将手按在酒坛口处:“你不能再喝了。”
“为……为什么?”驭宿朝他嘻嘻笑着,“酒……真好喝。喝下去头就变得迷迷糊糊的,真舒服。”
崇祖忍无可忍,抓住驭宿的的领口,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你以为你醉成这样,璃华就会在意你、同情你吗?!少做梦了!我告诉你,就算你醉死在这里,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驭宿一把将崇祖推开,脸似滴血的红,大声道,“她在不在意我,又关你什么事?!”
崇祖摇头,冷冷看着他:“因为我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和我一样,只会在意强者。驭宿,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原以为你有颗坚强乐观、不可摧毁的灵魂,也一直以为除了我,旁人没有发现你的优点……但现在,我发现我看错了人,你只不过是个懦夫罢了。”
“想令她在意,就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说完,崇祖转身走下山顶。
“混帐!你这个混帐!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崇祖身后,驭宿大喊着砸碎了手中的瓷碗,然后伏在冰冷的岩地上,哽咽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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