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水虹扉

为了完成宗主的命令,为了这些外来人,璃华她们在龙骨山耗费了一整个春天的时间。
转眼间,就到了初夏。
这个时候,那些外来人大部分已经达到了战士的水平,可以在相对比较安全的区域里自行修炼,不再需要别人从旁帮助和保护,于是璃华她们算是圆满完成任务。
在这个春天,璃华仍然没有得到羽沧澜的任何消息。对她来说,不知是幸或不幸。
崇祖和驭宿,倒是和她、和蜃珠渐渐熟稔起来。不过与其说是熟稔,不如说是驭宿一厢情愿的熟稔和倒贴。
而邵贤恩的性格是既乖巧,同时又自卑怯懦,所以璃华虽然跟他说了愿意帮助他,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去找璃华。
璃华虽然一直默默关注他,但她性情清冷,在他没有什么事的情况下,也不会主动接近他。两个人,就就样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但璃华明白,她对于邵贤恩而言,是特殊的存在。因为在这片大陆之上,她是第一个向邵贤恩伸出援手的人。
她心中对待邵贤恩,也隐隐有一种特别的感情和共鸣。
她忽然能够理解,当年羽沧澜是用怎样的心情,从那宽大的飞龙翅膀下面,将小小的她抱出来。
……
“喂,你们要去哪里啊?”
龙骨山脚下,驭宿紧紧跟在璃华和蜃珠身后:“我们一起去吧,我现在已经变得很强了。”
“哦?强到什么地步?”璃华停了脚步,转过身望向他。
璃华难得跟他讲话,他不由大喜过望,挺起了胸膛:“嘿嘿嘿,现在的我,就算独自对付一头荒兽,也完全不成问题。”
“只是这样而已吗?”璃华的目光和神情都微微露出失望。
“什么叫‘只是这样’,还‘而已’啊?”驭宿有点着急,“这样还不够强吗?”
璃华点点头:“没错,按你这种程度的话,只能待在龙骨山。跟着我们,你是去送死罢了。”
说完,就拉着蜃珠的手离开,再不回头。
驭宿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发呆,身后忽然被拍了一下,接着传来崇祖的声音:“喂,很凉快吧。”
驭宿回过头,望着崇祖苦笑了一下:“没错,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
“不错不错。”崇祖点头,“正好天气热了,给你降降温。不过,璃华刚才说的,倒是实情。按你现在这种程度跟着她们,只能是送死。”
“喂,到底你是不是我兄弟?你就不能稍微安慰下心灵受创的我吗?居然还要在我伤口上撒盐。”驭宿走到崇祖身旁的树阴处,委屈的蹲下去。
熟知这位“兄弟”的真实性情和恢复能力,崇祖翻了个白眼:“算了吧,你就算再受伤,好歹能上去跟人家说两句话,可有的人只能伪装起来,偷偷看心上人一眼……丘石,出来吧。”
话音刚落,驭宿只听见身后悉悉率率一阵响,回过头一看,就见丘石正一边撕开身上的伪装,一边苦笑:“唉,还是被发现了啊。”
罗汉宗的秘术之一就是吸引和躲避怪物。所以陷藏自己的气息,以及伪装术是每个罗汉宗弟子的必修功课。
刚才,丘石就是伪装成了路旁的一颗大石头。
“不止是我,相信璃华和蜃珠也发现了。”崇祖摸着下巴看丘石,“从头到尾没有发现的人,大概只有驭宿而已。”
驭宿再度受到沉重打击。
“嘿嘿嘿。”丘石尴尬的摸着头笑,“我也是没办法……实在是想见蜃珠一面,但就算见了面,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好。”
驭宿在旁边哼了一声,望向他。
实际上,你是害怕被璃华冷到打寒颤,才不敢上前吧。
崇祖显然和驭宿抱着相似的想法,用同情的目光望向丘石。
“喂,你们那是什么眼神啊?觉得我很奇怪,还是很可笑?!”丘石被他们两个看得发毛,终于忍不住还击,“你们两个才奇怪好不好!”
“一个居然喜欢上那种冷得像冰、硬得像石头的女人,另外一个整天就是副不阴不阳、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刚发泄和反击完,丘石就后悔了。
驭宿站起来,冲到丘石面前,抓住他的衣襟,额头上暴出一根青筋:“你竟然敢说她坏话!我家璃华明明温柔贤淑美丽可爱动人大方,什么叫冷得像冰,硬得像石头?”
丘石的脸部抽搐了一下。
璃华那女人的话……大概也就美丽算是名符其实,不过祝由宗的女孩子普遍都生得很美丽,也说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优点。至于其余的形容词,分明差到十万八千里。
要说温柔贤淑美丽可爱动人大方,怎么看也是蜃珠才适合吧。
崇祖微笑着望向丘石,额头上暴出两根青筋:“哦?原来我的表情是不阴不阳,皮笑肉不笑啊。”
丘石看到他们两个的神情,心知不妙,连忙推开驭宿。
他面前有两个人,而他只有自己,明摆着打不过,还是快点逃跑的好。罗汉宗的门规之一就是遇到敌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逃跑已经是传统,并不算丢脸。
刚想拔腿溜走,却发觉腿像在地上生了根般,完全不能动。
低头一看,只见无数道泛着彤红色的细细光索,将自己的双腿束缚在原地,不由大惊失色:“火之缚?!”
这是遁甲宗的中高级咒术,依丘石目前的能力,是没办法挣脱的。
没想到崇祖来到这个异世界不久,就掌握了这种程度的咒术。
崇祖推了推眼镜:“驭宿,接下来这个想要逃跑的家伙,就交给你了。”
“嘿,交给我好了。”
驭宿歪起唇角笑着,目露凶光,左右双手分别握拳,互击了两下,走向冒着冷汗的丘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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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眼之泽,这里出没着与龙骨山上截然不同的高等暗魂。
因为要帮助那批外来新人的关系,璃华和蜃珠已经有一整个春天没有来过这里。
这里长满了郁郁葱葱的绿草,绿草中还开着零星的野花,看上去繁茂美丽。
然而实际上,这些草和花都是无根的,依靠着腐泥的养分生长存活。
在这些花草之下,更暗藏着大片沼泽。人若是没有任何防备的踏上去,便会被沼泽淹没,化做腐泥,成为无根花草的养分。
璃华和蜃珠都能够吟咏在水上行走的咒术,自然是不会畏惧这些暗藏沼泽。其它宗门若修行到一定等级,也有各自避开这类沼泽的法门,但若是驭宿那种程度的话,恐怕连在这里安全来去都成问题。
两人足下升腾着彩光,在草地上并肩行走,搜寻潜藏的暗魂。
“对了蜃珠,今天你看到罗汉宗的那人了吗?”璃华望向身旁的蜃珠,眉头轻蹙,“他对你似乎还是不死心的样子。”
“璃华,你在担心吗?”蜃珠看着她微笑,碧绿如湖的眼睛微微弯起。
“我才没有担心。”璃华望向蓝得通透的天空,“只是觉得那人像是苍蝇一样,很讨厌。他配不上你。”
蜃珠继续微笑,不再说话。
……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子之后,璃华再度开口:“啊,对了蜃珠,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暗魂少了很多。我们走了这么久,居然都没遇到一头。”
“是啊,很奇怪。”蜃珠皱了皱秀美的眉,“我们蛰伏了一个春天,去教导那些外来人,这里的暗魂应该只会增多,不应该减少到这种地步。”
两人话刚说到这里,就只见前方刮起了一阵风。足足有十余人高,黑色的巨大旋风。
那阵风朝着她们的方向急驰而来,所过之处,无根的花草及黑色的腐泥都被高高卷入天空。
“蜃珠,快退!”
璃华见状,连忙拉过蜃珠的手,和她一起朝另一个方向退避。
自从暗魂开始袭击人类,天候的异常时时发生,平地产生旋风也不足为奇。一般而言,这种旋风都是直线前进,只要退避到安全的地方,应该就可以了。
谁料她们快速退避以后,那旋风竟随着拐了一个弯,继续朝着她们的方向前进。
“璃华,它是冲我们来的!”璃珠忽然明白过来,焦急大声道,“那是暗魂!”
没错,那是暗魂,是她们从未见过的,新形态的暗魂。
黑色旋风朝她们呼啸而来,夹杂着雷鸣般的隆隆声响,排山倒海,断金裂石般的声势。
眼前这情势,分明只能够硬拼。
璃华咬了咬牙,拦在蜃珠身前,面朝旋风,双手于前胸结印:“蜃珠,我来挡住它,你先走!”
“不行,璃华!”蜃珠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我不能一个人走,我留下来可以帮你。”
“假如这是连我都挡不住的暗魂,你留下又有什么用?!送死吗?!”璃华怒喝,第一次对蜃珠真正生气,“你快点回海市蜃楼,向宗主禀报这种新暗魂的出现,让我们的人有所防备才是正事!否则等到它们大规模袭击人类世界,恐怕会死伤惨重。那时我们和暗魂的这场战争,就真正一蹶不振,真正输了!”
蜃珠也是战士,当然明白这件事情的重要,也明白眼前再不容犹豫,只得含泪点头:“好……我听你的。但是,你一定要平安无事的回来,否则的话,我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
蜃珠话说到最后,已哽咽不成声。转身离开的同时,一颗泪水沿着颊边滑落。
……
璃华开始吟咏咒文。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她不得不全力以赴。
空气中、地面上的水份忽然被抽离,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旋转的水盾,将她整个人保护在中间。
因为水份被抽离的关系,她脚下的花草瞬间枯萎调零。
这种水盾,比起她在海面上初次遇到崇祖他们,用来挡子弹的那种水障,又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了。
而且她揣摩了那旋风旋转的方向速度,她所造水盾旋转的方向速度,和旋风接触面旋转的方向速度一致。就算对方的威力再大,也应该会在接触撞击时将损伤减至最小。
水盾形成的瞬间,巨大的旋风已近在咫尺,如同一头黑色猛兽,带着雷鸣般的咆哮声,朝璃华扑了过来。
风和水相互摩擦撞击。那样强大的风力,却终究没有将璃华所造的水盾破坏。
璃华和她的水盾,就如同一柄未开锋的钝剑,缓慢却坚定的朝着旋风中间切进。
这样不知道支撑了多久,璃华忽然感觉到水盾外的风停了。
难道说,她的水盾完全抵挡住了那股旋风?
但是,如果那股旋风不是普通的旋风,而是暗魂,应该不可能这么快放弃攻击。
璃华正感到错愕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笑??
“小姑娘,觉得奇怪吗?其实,你是穿透了外面的风障,来到了最中心的风眼。而风眼,是没有风的。”
璃华慢慢散去水障,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平静的土地上。
如果不是地上凌落的残叶败草,如果不是四周那高速旋转的风壁,真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甚至有缕缕灿烂的阳光,从头顶上的风口处倾泄而下。
对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宽大的白衣,另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称为人,他有头有身有四肢,很高很壮,只不过,他的整个身体看上去都是由金色的石头砌成。
“你们是谁?是暗魂吗?”
璃华有些不敢确定。毕竟,她从未见过会和她交谈沟通的暗魂。
“是啊,小姑娘。”白衣男人笑了笑,“你能够穿过我制造的风壁,来到这里,真值得夸奖呢。”
“你、你们会说话?为什么?”璃华诧异万分。
“切,别把我们和那些低等暗魂混作一谈,我风伯一族,和金石人一族可是暗魂最精英的战士。”白衣男人扬了扬眉毛,“虽然你来到这里,值得夸奖。不过你身为人类,还是要去死的。”
说完一扬手,就只见半空中出现无数道烈风幻化成的利刃,朝璃华急速斩了过来。
“水之盾!”
璃华双手于胸前结印,连忙在身体前方升起水盾。
白衣男人唇边泛起一个笑。
这种程度的盾,对他的攻击来说是完全没用的。
一瞬间,风刃便切碎了璃华的水盾。
水盾在璃华身前刹那粉碎,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坠落在地面上。与水盾碎片同时坠落的,还有她的鲜血。
风刃在她身体上割出无数道深长的伤口,血液迅速的大量涌出。
伤势过重,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白衣男人走到她身旁,蹲下去,将冰冷的手指放在她的颈项间,摇头叹息:“真可惜,必须杀死你……不过,谁让你身为人类呢。”
她别过眼,看到自己的鲜血在地面上,慢慢渗入到黑色的泥土中。
全身一点力量都没有……眼前一片晕眩,意识也仿佛随着血的流失,而在逐渐变淡。
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然而就在这时,她感觉到白衣男人撤回了手指,接着听到白衣男人不安的声音:“谁?是谁在那里?!”
白衣男人的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瞬间腾空,被拥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她费力的抬起眼睛,望向来人,又是一阵晕眩。
羽沧澜!抱起她的人,竟然是羽沧澜!
他身形颀长,有着金色的,一直蔓延到脚踝的美丽长发。他肤色白皙,眸子的颜色就像是紫晶石,璀璨而又深邃。
她的羽叔叔和从前相比,一点儿也没有改变。
如果一定要说有变化的话,那就是从前常穿的飘逸白袍,变做了现在的弋地黑衣。
“呵呵,原来是你啊。”白衣男人朝羽沧澜笑道,“怎么?你想救这个人类吗?”
“是。”羽沧澜简短的回答后,将怀中的璃华拥得更紧一些。
“你要背叛我们,背叛主人吗?!”白衣男人的声音顿了片刻,“……不过,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因为你本身就还是个人类。”
本身就还是个人类?!
璃华虽然意识在渐渐模糊,却将这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那么……羽叔叔,为什么要离开人类世界,为什么要和暗魂为伍?!
她张了张嘴,急切的想要追问羽沧澜,却因为太过虚弱,而根本发不出声音。
羽沧澜不说话,一手抱住璃华,一手伸出,按在了风壁上。瞬息之间,那强大无比的龙卷风就在他掌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白衣男人见他摧毁了自己制造的风壁,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样做,就不怕我们回去禀报主人吗?!”
“你们不会的。”羽沧澜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指向白衣男人和金石人,“因为你们没有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就只见他手中长剑幻化为无数剑光,似雾霭似云霞,朝白衣男人和金石人涌去。
正是驭宿当初战木精时,使用的天罗式。然而同样的天星宗招术,在羽沧澜手里使出来,和在驭宿手里使出来,威力自然是不能够同日而语。
白衣男人和金石人竟避无可避,在剑光中嘶声惨叫之后,便化做两滩齑粉,随即又被利剑带起的罡风在半空中吹散。
……
羽沧澜收了剑,用双手将璃华打横抱起:“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疗伤。”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璃华蜷缩在他怀中,用沾血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怎样也不愿放开,慢慢流下泪来。
再次见到他,被他这样抱着,既觉得悲伤,又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一如六岁那年,他将自己拥入怀中。
但是……为什么,羽叔叔,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他的怀中,她缓缓闭上眼睛,意识终于远离,失去了知觉。
羽沧澜低下眼,看着她挂着泪水的苍白的脸,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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