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珠，带着他们退后！”

璃华面对着荒兽，抽出腰间的长鞭。

蜃珠则拉着还在发呆的崇祖的驭宿，带他们后退到安全的地方。

被暗魂污染和操纵的生命无知无觉，没有智识，只懂得攻击撕裂。荒兽面对着比它本身强大许多的璃华，仍旧咆哮着冲上前，想要将璃华撕碎。

璃华的长鞭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凌厉的弧，带着莹蓝光彩的长鞭如海蛇般灵活，绕上荒兽的腰。

一下，只一下就将咆哮的荒兽从腰部断成两截。

体形巨硕的荒兽倒在她脚下，腰间的断口处很快涌出大股鲜血，在她脚下汇成血洼。她衣角溅上了一点荒兽的鲜血，像是缀上了一朵桃花。

她垂眼看着脚边死去的荒兽，面无表情，眼神中却似乎有丝情绪在纠结挣扎。

“哇，很厉害啊！”

璃华身旁传来驭宿兴奋的声音。她转过身，望向驭宿，只见他手里拿了个银白色的小匣子，朝她按下匣子上的一个键。

璃华不由微微皱眉：“这是什么？”

“啊，这是立拍相机。你刚才的英姿真是太美了，如果不拍下来就太可惜了。”驭宿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拈着从匣子内吐出的一张纸片，在半空中甩来甩去，“等下就可以看到。”

璃华收了长鞭，走到驭宿身旁，从他手中接过那张纸片。

不错的纸质，厚实，表面光滑。

在阳光下，那光滑的黑色表面慢慢显出色彩和图形，是她站立着，乌发飞扬，脚下伏着死去荒兽的图像。虽然图像缩小了，但却与刚才情形毫厘不爽。

“很有趣的东西。”她把那张纸还给驭宿。

“呃，我们以前见过面的，你记不记得？就是四个多月前，那次在海面上的时候。”驭宿接过照片小心收好，朝璃华笑得灿烂，他知道他的笑容对女孩子向来很有杀伤力，“对了，我叫驭宿，旁边那位叫崇祖，请问你的名字？”

“我叫璃华。”璃华对他的热情感觉到有点不可思议，同时觉得难以应付，扭头就准备离开，“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和蜃珠就先走了。”

“啊，原来另外一位叫蜃珠。”驭宿却厚着脸皮三两步上前，拦在她面前，“这就要走吗？你们刚才救了我们，多少让我们表示下感谢吧。”

璃华有点无奈的望向他：“这其实只是我们的任务而已。”

不过，真的是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过敢和她这样说话的人了。她知道，身边的同龄人除了蜃珠以外，大部分的人看到她都会感到畏惧，进而退缩，能避则避。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啦。但是对我们来讲，被你们救了命，什么也不做的话，总觉得过意不去。”驭宿搔了搔头，觉得有点失望，却仍然坚持，“现在也快到午饭时间了，我想两位也一定还没吃饭，就让我和崇祖请你们到附近龙骨山镇的酒楼吃一顿好了。”

想起龙骨山镇的酒楼，璃华心头不由一痛。自从羽沧澜离开，她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去过那里了。

但既然驭宿话都说到这份上，被请顿饭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于是璃华点了点头：“好吧。”

羽沧澜再也回不到她身边。既然这样，她总要面对未来。

驭宿听到她这样回答，不由大喜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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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骨山镇的酒楼如同一年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金色的吊顶，粉白的墙。就连桌椅屏风，都在原来的位置。只是那个微笑着，坐在窗边位置等待璃华的人，永远不会再出现。

璃华梦游般跟着蜃珠、崇祖以及驭宿，来到二楼，来到了她们从前不知坐过多少回，窗边的那个位置。

“现在中午来这里吃饭的人很多啊，能排到这个好位置真是凑巧。”驭宿站在璃华身后，为她拉开椅子，“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以前，恐怕这里应该没这么多人吧。”

璃华朝他道了谢，然后坐下，心里只觉有淡淡的苦涩弥漫开来??

是的，真的很巧。

“先点菜吧。”崇祖将桌子上的菜单分别递给璃华、蜃珠和刚坐下的驭宿，然后自己也拿了一份。

璃华拿了炭笔，笔尖移到烤鱼那里，终于没有划下去，而是选择了另一道菜，然后递给旁边的侍者。

……

“对了，今天真的很危险啊。”菜陆陆续续的端上来，驭宿拿起筷子，望向身旁的好友，“你说那个荒兽在没有变异之前，究竟是什么呢？”

暗魂只是一种精神体，并非有形之物。它污染了这片大地上的部分动植物，并且驱使它们与人类战斗。换而言之，也就是在地球上肆虐横行的这些变异生物，实际上其原形本体都是地球上的原生物。

“应该是狮兽，猛兽的一种，杂食性动物。”崇祖挟了一筷子菜，送入嘴里咀嚼，“不过，它们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是绝对不会袭击人类或其它动物的，甚至可以被驯养……不像现在。”

“话说回来，也有人类被暗魂污染呢。”驭宿叹了口气，“幸好我们现在还没有遇到过那种变异的人类，不然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在没有变异之前，也和我们一样是人类啊。”

“对了璃华，你若是遇上那种被暗魂污染操纵的人，你会怎么办？”驭宿又扭头望向璃华，不经意的问。

“杀了他，我会杀了他。”璃华垂下眼帘，不假思索的回答。

其实她知道，她回答的这样干脆，是害怕自己有丝毫的迟疑反悔。

如果再次遇见羽沧澜，只能够杀了他……或者被他杀死，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但是无论如何，至少能够再见到他。

所以她一直要自己变强。在遇到他之前，她不能被任何人、任何事物打倒。

驭宿错愕了片刻之后，随即又笑了：“是啊……那种人如果还存有感觉，存有智识，知道自己是这样活着的话，想必也是宁愿自己早一点死掉吧……唉，都是我不好，怎么说到这么不开心的话题，今天算是我们大家正式认识，大家吃菜啊。”

四人的对话刚到这里，就听到不远处的席位上传来一声怒吼：“好！我今天若喝不下这坛酒，就算你赢！”

这声怒吼几乎可以说是震天动地，把周围食客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璃华他们当然也不会例外。

那是个罗汉宗的青年，生得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又高又壮，赤裸着上身，全身古铜色的肌肉纠结成块。他手里抱着个酒坛，一掌下去拍开泥封，然后用嘴对着酒坛沿口，就那样灌下去。

璃华他们直看得瞠目结舌。

要知道龙骨山镇酒楼卖的酒，是出名的烈，常人饮上一壶两壶，也就差不多醉了。像这样对着坛子直接灌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怎么样，服不服？！”将一坛酒灌下去之后，那青年将空坛口朝下，砸碎在地上，用手背揩去唇边的残余酒液，朝着对面的人，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模样居然神清气爽。

青年的周围先是静默了片刻，接着忽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在这片大陆之上，擅长喝酒的人是受到别人尊重的，更何况是像青年这种豪饮。

“谢谢，谢谢诸位！”青年挺直了身体，意气风发向四周抱拳。

当青年的目光掠过璃华他们那一席时，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就离开自己的位置，直接朝璃华他们那边走过去。

来到他们面前时，青年朝他们抱了抱拳：“诸位，我可不可以在这里坐下？”

“……请坐。”璃华错愕了片刻后回答，然后朝旁边的侍者吩咐，“请再添一副碗筷。”

在2076年，像这种陌生人在吃饭时不请自来的情形，是近乎不可思议的。然而在这片人类日益减少的古大陆上，互相扶持、团结一心就显得格外重要，所以这种情形虽不常见，但是一旦发生人们也不以为异。

那青年也不客气，自己搬了张椅子，放在璃华和蜃珠之间，就一屁股坐下去：“诸位好，我叫丘石，是罗汉宗人。既然有缘在这里相见，希望我们将来能成为朋友。”

说完，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当着四人的面一饮而尽。

“我叫璃华，祝由宗人。”璃华同样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朝丘石举起来敬了敬，凑到唇畔一饮而尽。

这是在这片大陆上行走时，应有的礼节。

崇祖、驭宿和蜃珠也依样向丘石敬酒。

在蜃珠向丘石敬酒的时候，璃华看到丘石闪闪发亮的眼睛，以及比刚才更加灿烂的笑容，眉头不由自主皱了一下。

现在，璃华终于知道丘石为何要过来和他们攀交。她不喜欢这人看蜃珠的神情和目光。

驭宿和丘石倒是很投缘的样子，一直朝他敬酒，和他大声攀谈。

璃华冷峻，崇祖沉静，蜃珠温和，这三人的性格比较内敛，跟不熟的人都不多话，只有驭宿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所以四人相处期间几乎都是驭宿一个人说话，热热闹闹在中间唱独角戏。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丘石，他怎能放过。

……

就这样，五个人在驭宿营造的热闹气氛之下，共同吃过一顿饭之后，一起离开了酒楼。

“我和蜃珠下午还有事情要做，就此别过。”街道上，璃华朝三人拱了拱手，和蜃珠一起转身，就要离开。

“喂，你们平时都去哪里啊？我们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身后传来丘石慌慌张张的声音。

璃华转过头，望向丘石：“你打听这么多，想做什么？”

她向来就冷峻，看人时眼神如出鞘利剑，这一瞬目光更是如冰如霜，生生冻得丘石在春日暖阳底下打了个寒颤，在原地站着动都不敢动。

说完，璃华拉着蜃珠的手离开，再不回头。

等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驭宿终于忍不住发出感叹：“唉，真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啊。”

“什么？你也喜欢蜃珠？！”丘石听到他这话，不由急了，转身瞪着驭宿，“虽然你们认识在先，但我对她可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蜃珠？没有啊。”驭宿吃了一惊，“我喜欢的是另外一个。”

丘石脸上的神情由着急慢慢变为同情，上前拉住驭宿的手，深深叹了一口气，语调沉重：“我说，一般而言，是正常男人都不会喜欢另外那一个吧……既然如此，兄弟你就自求多福吧。”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啊？什么叫是正常男人就不会喜欢璃华？！凭什么我就要自求多福？！”驭宿一把甩开丘石的手，望向旁边的好友，“崇祖你说……”

却见好友看着自己，一脸沉痛哀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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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珠和璃华在龙骨山镇的街道上走了一阵子以后，蜃珠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璃华，刚才你跟那个罗汉宗的人说话时，样子真可怕。”

“那是因为我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璃华冷哼一声，“他那副样子，怎么配得上你。”

其实……尽管不愿意承认，但除了这个理由，她更不想蜃珠除她以外，有了生命中另外一个更重要的人。

自从羽沧澜离开，她的身边就只有蜃珠了。

唯一能够了解她、宽慰她，甚至为她哭泣的，温柔的蜃珠。

除了蜃珠以外，她不再需要谁。而相对的，蜃珠一旦离开，她就连唯一的温暖和依靠，也失去了。

知道这种念头非常自私，却无法抑制。

“唉……璃华。”蜃珠跟她多年挚友，怎会不知道她的心思，轻轻的叹了口气后，伸手挽住她的胳膊，“你放心。”

你已经很寂寞了，我不会让你孤单一人。

璃华知道她话中意思，心弦蓦然被震动，却勉强笑道：“小丫头，我有什么不放心？”

两人话刚说到这里，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嚣声。有一群外来人围成一圈，很热闹的模样。

“啊，璃华，是不是在卖什么稀罕东西啊？我们去看看。”

蜃珠见状觉得好奇，于是拉着璃华挤进人群。

那群外来人围成一圈，却不是在做买卖，而是围着一个纤细瘦弱的外来少年。

少年是玄武宗门人的打扮，十四五岁的模样，有着一头浅栗色、略长的乱发，以及白皙的皮肤。此刻，他正睁着那对小鹿般的黑色大眼睛，惊惶失措望着包围他的那群人。

“邵贤恩，我劝你还是快点回2076年吧。”少年对面，一个粗壮青年怒气冲冲的瞪着他，“你要弄清楚，这里是战场！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不是小孩子的游乐场！”

“我、我知道……”少年怯怯的看着青年，樱色唇瓣颤抖着，黑色大眼睛泛上一层水雾。

“你既然知道，还要死皮赖脸的留在这里吗？！害怕杀戮的话，当初就不要参加这次行动啊！”青年的声音更加大了，“每次出去和暗魂战斗，都只会拖别人的后腿，又做不成工匠。文不成武不成，你留在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少年垂下眼帘，咬住嘴唇不吭一声，眼中滚出泪水，沿着颊边滴落。

“切，每次都这样，就知道哭……像你这种小孩，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青年生气又无奈的撑住额头，“算了，让外人看见又说我们欺负你。回去还是继续留下，你自己好好想想……还有，以后你自己单独行动吧，别再拖我们的后腿。”

说完挥挥手：“我们走。”

青年和他的同伴们一起离开，只剩下名叫邵贤恩的少年，独自站在原地抽泣。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蜃珠拉过璃华的手，低声道：“我们也走吧。”

璃华点点头，随她离开。

像这种事情，在这片大陆上每时每刻都会发生。不够强，不能够适应，就注定被人看轻，被自然淘汰。

而这孩子还算是幸运的。因为，他还拥有能够回去的地方。

和蜃珠一起往前走了几步之后，璃华忍不住再度回头，又看了邵贤恩一眼。

不知为何，从刚才看到他开始，就想到了六岁时的自己。

虽然境遇不同，却是一样的孤单，一样的不知所措。但是，在她最孤苦无依时候，她遇到了羽沧澜，那么邵贤恩呢？

一回头之间，她看到邵贤恩已经自己擦干了泪水，垂着肩膀，带着满脸沮丧朝与她们相反的方向走过去。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已经恢复，或许他并不像看到的那样懦弱。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