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876年10月4日，祝由宗刚刚结束了一场与海底暗魂的大规模战斗，以微弱的优势险险胜出。

不过毕竟是胜了。

眼下，人类与暗魂的争斗残酷激烈无比，导致人心虚浮。每一次胜利，无论多么微小，都多少能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祝由宗的宗主巫抵，于海市蜃楼的浮黎顶大殿内，坐在巨大的，由珊瑚和岩礁拼砌成，其上镶了无数夜明珠的宝座之上，对祝由宗的战士们论功行赏。

“这一次，璃华又是首功啊。”巫抵摸着火红色的大胡子，爽朗的笑着，接过驭神长老百里亥递过来的一串珠链，“今后，璃华就搬到玉枕堂去吧。”

下方的祝由宗门人一阵窃窃私语。巫抵这一举动，等于是承认了璃华的巫医资格，肯定了她在祝由宗中除了宗主和长老外，第一阶层的地位。

而她今年不过十六岁，在一年前她还是夹脊堂的初级鬼道，如今便升到玉枕堂。可以说，她是近十几年来祝由宗族人当中升迁得最快的，更何况还是个女孩子。

璃华站在队列中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水蓝色的眸子冷漠沉静。

“恭喜你。”蜃珠在她旁边低声道。

璃华偏过头去看她，唇角略略往上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谢谢。”

说完以后，便走出队列，踏着用水草织成的长长地毯，走向宝座之上的巫抵，脊背挺直，乌发飞扬。

蜃珠看着这样的璃华，心里就不由有些悲伤。

得到这样的荣誉，璃华却并没有高兴起来。刚才，璃华虽然似乎朝她笑了，但璃华的眼睛没有笑。

自从一年前，羽沧澜离开以后，璃华就再也没有真正的笑过。

……

璃华来到巫抵面前，单膝跪下。

以前她从没有想到过，她竟比潜力巨大的蜃珠要更早升入玉枕堂。正如一年前她没有想到过，羽沧澜会离开她。

……其实她比蜃珠更早升入玉枕堂，并不是因为她比蜃珠优秀。相反，她自己知道的很清楚，她的资质和潜力都比不上蜃珠。

之所以能够比蜃珠强大，完全是因为她比蜃珠痛苦。

为了忘记这种痛苦，于是她就只能不停的向自身极限挑战，不停的在各方面磨砺自己。

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大像个女孩子，甚至不大像个正常人。

……

巫抵亲手为璃华戴上那条流动着五彩光华的珠链。

璃华的颈项间挂着成串的，样式繁复精致的坠子和项圈。祝由宗的女子都如此打扮，饰物繁多。

那条珠链戴上去以后，和璃华胸前的一颗紫晶石坠子轻轻相撞。

璃华伸出右手，几乎是下意识的，紧紧握住了那颗紫晶石坠子。

这颗坠子……是她六岁时羽沧澜所赠，有着羽沧澜眼睛的颜色。每次低头，看到这坠子，都会觉得胸口处痛得快要裂开。

然而又不能丢弃，那是羽沧澜留给她唯一的东西，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所以就只能选择尽量不低头，任何时候都直视前方，只看想要达到的目标，只注视想要消灭的暗魂。

头顶上传来巫抵的声音：“璃华，接受大家的祝贺吧。”

璃华站起来，转过身，右手握拳，朝下方的族人高举起右臂。

祝由宗又一名巫医诞生，欢呼声顿时四起。

然而就在这时，在屋巢警备的守卫忽然闯进浮黎顶大殿，大殿里的众人知道有要事发生，瞬息间安静下来。

只见那守卫神色惊惶的禀报：“禀宗主！在海市蜃楼的上空，出现了火流星雨！”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海市蜃楼虽位于海底，位置隐秘，极度不容易受到人为或外物伤害，但如果是规模巨大的殒石雨，恐怕难逃瞬间毁灭。

宗主巫抵最先冷静下来，浑厚的声音在大殿内清晰的响起，令族人们多少安下心：“大家不要着急！蜃珠，你先看一看！”

以蜃气凝成的蜃镜，可以映照八方世界。

蜃珠听到那守卫来报，本亦感到震惊，愣在原地。听到宗主巫抵这样吩咐，方才如梦方醒，依言出列，用纤柔双臂在半空中虚虚划出一道弧后，十指于胸前结印。

大殿的半空中，顿时出现了一大片浮动着的银白蜃气，如镜子般清晰映出海面上的景象。

凝神细看，那群拖着长长的火红色尾部，自天而降的大批椭圆形物体，并非殒石群。

殒石的降落速度不是这样，甚至这些物体还保持着整齐的队形。

巫抵身旁的璃华脱口而出：“宗主，那东西是被智能生命所操纵的！”

巫抵皱着眉，点点头，心中既松了口气，又觉得担忧。

不是殒石雨，那么海市蜃楼就没有覆灭的危险。

那么，这些操纵着这些飞行物的陌生生命来自何方，是敌是友呢？无论如何，应该不是暗魂，因为没有感觉到属于暗魂的黑暗气息。

于是朝身旁的璃华吩咐道：“璃华，你和蜃珠带着尾间堂的弟子，先去一探究竟。”

试探这种事情，让璃华她们去，应该是最合适的。

璃华与蜃珠受此重任，神色顿时沉凝，齐齐朝巫抵躬身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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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华与蜃珠率领着苦行众，分开碧波，浮出海面。

就看见海面上停满了椭圆形的硕大飞形物，那飞行物应该是空心的，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闪耀着银白色的光，就那样在碧蓝海面上半浮半沉。

这个时候，她们距离那群飞形物尚有一段距离。

“我们先停在这里，看看究竟。”璃华转过头朝蜃珠道。

蜃珠点点头，朝后面的苦行众做了个手势，于是一群人停在原地远远观望。

过了一会儿，只见其中一个椭圆形飞形物，自内部旋转着打开。

似一朵银色的钢铁莲花，绽放在碧蓝水面之上。

其它飞行物也很快接着打开。

刹那之间，像是菩提说法，碧蓝海面成千上万朵银色莲花团团簇簇，同时盛放。

璃华与蜃珠看得目瞪口呆。

而那千万朵花心之中有人，而且很多，有男有女。他们穿着奇怪的衣服，眼晴头发颜色以及体型，不属于璃华她们所认知的大陆上任何一个种族。

……应该，是人类吧？

错愕了片刻之后，璃华朝蜃珠简短道：“我们走。”

蜃珠是她多年挚友，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和她一起朝不远处那朵铁莲花游过去。

她们的身后，跟随着大队苦行众。

念着浮水咒，璃华和蜃珠，以及苦行众的足下升腾起五彩光华，令她们站在水波之上，与那朵铁莲花内的人群两两相望。

“你们是谁，为什么到这里来？”璃华朝那些陌生人开口，右手抚上腰间的长鞭。

这里是海面，是祝由宗的领地，亦是祝由宗人能发挥最大能力的地方。就算这些陌生人是敌人，她们也应该有十足胜算。

“海怪啊！！”铁莲花中间有人发出声尖叫，接着，他们手忙脚乱的从腰间掏出了一种有把手，细长铁筒形的奇怪武器，将黑洞洞的筒口对准了璃华。

璃华皱了皱眉头。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倒有点像是遁甲宗的机关。

“看来是敌人。”璃华朝旁边的蜃珠说了一句之后，便抽出腰间长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弧，踏水欺身上前。

蜃珠和苦行众紧跟在她身后。

“别、别过来！再过来我们就开枪了！真的开枪了！！”璃华对面的青年将那奇怪的武器对准璃华，强作镇静的模样。

但璃华看得很清楚，他拿武器的手在发抖。

哼，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家伙，第一次上战场吧。

她仍旧手持长鞭，踏水上前，逼近那群陌生人。

她黑色的长发在海风中飞扬飘舞，水蓝色眼睛凝结着冷冷杀机，身形矫健。就像是传说中美丽至极，擅长魅惑人心，却又冰冷无情的海魔女。

青年呆呆的望着她，手指放在扳机上面，就是扣不下去。

但在青年旁边，有人扣动了扳机。

枪声接踵响起。

璃华微微眯起眼睛，瞬息之内就做出了判断。

那是一种受到击发之后，引爆火药进而产生高压气体，迫使弹丸射出膛，进而攻击敌人的武器。

实在是连遁甲宗最次等机关都不如的东西。

在枪声响起的同时，璃华的面前蓦然升起了一道水障，将那些射向她的弹丸通通挡下。

看到这幕，那些陌生人全都愣在原地，却仍旧握住枪，面朝璃华她们，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水障退却，化作一层薄雾消散在空中。璃华刚想再度上前，却听到那群陌生人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都愣着干什么？快把枪扔掉！”

声音清晰而沉稳，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璃华朝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是一个戴着眼镜，黑发黑眸，身形高挑，看上去斯文俊秀的男子。

男子面对她，目光沉着冷静，将手中的枪扔在地上，然后将双手举过头顶：“这位小姐，我是崇祖，我们可以谈谈吗？”

璃华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中有疑惑和不信任。

这个时候，陌生人们已经一个接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枪，将双手举过头顶，那名叫崇祖的男子朝她微笑着：“你瞧，我们已经卸下武装，完全不具威胁和攻击力。”

璃华迟疑片刻之后，垂下了手中的长鞭，赤足踏上铁莲花，放缓了语气：“好吧，你要和我要谈什么？”

这个名叫崇祖的男子说得没错，他们现在已不具备任何威胁，也没有攻击的敌意和能力。既然如此，不妨听听他想说些什么。

“我们的来意。”崇祖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是为了消灭暗魂而来。”

旁边的蜃珠轻轻拉了下璃华的手臂，在她耳畔道：“看起来……不是敌人的样子。”

“那么，为什么一看到我们就开始攻击？”璃华仍旧冷着脸问他。

“我们一开始并没有攻击，我们劝告过，让你们不要接近。是你们一直向前，才开的枪。”崇祖苦笑了一下，“我们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看到了你们……而你们的样子，和我们不太一样。你们这样贸然出现并且接近，我们感到害怕并且有所防备，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璃华看着崇祖，开始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在这种情形之下居然还可以冷静剖析状况：“那么，你现在怎么又可以放弃武装防备，这样跟我说话和解释呢？”

“放弃武装，是因为我们目前的武装力量，对你们来说没有用，无论你们是敌是友。”崇祖放下举着的双手，抱在胸前，“既然是无谓的抵抗，就不如不抵抗，放手一搏，减少多余的牺牲。”

璃华的唇角微微朝上勾起：“你说得很对。那如果你们的力量优于我们的话，你又会怎么做？”

崇祖微笑：“很简单。抓住你们，除你们的武装，限制行动，然后彻底问出你们的真实来意及目的，和你们即将对我们做的事情一样。我当然不指望我这样对你解释一句来意，你们就能够相信。”

璃华错愕片刻后，轻轻叹道：“你很聪明。”

“哪里。”崇祖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动声色。

人的本性如此，对不了解的东西就会产生恐惧、不能信任。他只不过是知道这些，进而做出有效应对罢了。

璃华朝他们伸出手，吟咏出一连串音节美妙的句子。万道彩光蓦然升腾，包围了那朵铁莲花。

璃华引导铁莲花沉入海中：“那么，就劳烦你们跟我走一趟，去见我们的宗主……希望我们不会是敌人。”

……

整个身体随铁莲花没入海中的瞬间，崇祖惊异的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在海水中呼吸。

回头望望身旁的同伴，一样是满脸的惊异。

想必……是她刚才所念咒语的功劳吧。天底下竟有这样神奇的法术，完全超乎了他过去的认知。

他从前所知道的世界里，人若要在海中生存并且有所行动，必须要穿上笨重的潜水衣，背上氧气瓶才可以，绝非这样来去自若。

海水蔚蓝，水波在光线的折射下幽幽变幻，不时有大大小小的鱼群自身旁经过。

璃华在前方游动，修长、充满了曲线美的身体蓝光流转。银白色的铁莲花载着他们，逶迤出一道水痕，跟随她，朝海底的异世界前行。

刹那之间，崇祖感觉到自己堕入了一个奇异瑰丽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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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崇祖他们带到海市蜃楼，交给宗主巫抵之后，璃华和蜃珠便结束了使命。

接下来的事情，宗主自然会有所安排和交待。

夹脊堂长长的回廊之上，蜃珠牵着璃华的手，朝她们住处的方向走去：“璃华，回去以后我帮你收拾一下东西，再送你去玉枕堂。”

蜃珠偏过脸瞧璃华，又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落后你太久。”

“好的，我会等你。”璃华同样望向蜃珠，眼神认真。

她相信蜃珠，蜃珠完全有这个能力。

两人并肩而行，快要抵达前面回廊的拐弯处时，忽然听到了两名男性族人在那里对话??

其中一人道：“那个女人真的很恐怖啊，居然在一年之内就从夹脊堂升到了玉枕堂。”

另一人接道：“啧，那还算是个女人吗？平时根本就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像块冰，在战场上比男人还要冷酷无情……对了，你若和她说话，敢不敢看她的眼睛？”

被问的那人似乎打了个寒颤：“我是不敢，你敢吗？”

……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他们明显在议论璃华。

听到这里，蜃珠再也听不下去，气得胸膛起伏不定，就要冲上前去质问那两个人，却被璃华拉住，沉声道：“蜃珠，算了。”

“但是……”

“他们说得是事实。你堵得住他们的口，堵不住所有人的口。”

璃华定定凝视着蜃珠，蜃珠终于慢慢泄了气，站在原地，眼底却慢慢浮上一层泪雾。

那些议论璃华的人，只看到她的表象，没有人真正知道她的心。

“小丫头，别难过了。”璃华将她揽入怀中，抚着她深绿色的柔滑发丝，轻声道，“我至少还有你……我们绕道走吧。”

六岁那年，璃华随父母一起去龙骨山镇。见到那尊巨龙雕像的时候，她的第一感觉是害怕。

怎么能不害怕呢？那样狰狞的形态，那样尖利的爪牙。

它的姿态已经告诉所有人，它拒绝任何感情，只接受敬仰或者畏惧。

但是，拥有那样狰狞形态的巨龙，却是可以对抗暗魂的强大存在。

如今璃华终于知道为什么。因为，她自己已经化身成了那条巨龙的形态。

狰狞恐怖，令人无法接近，自顾自的强大。

小时候在龙骨山镇的那尊巨龙雕像身上，她只看得到恐惧。然而现在，她能够看到孤单。

不过，她比那条龙要幸运……至少她身边还有蜃珠。

能理解她，宽慰她，甚至会替她流泪的蜃珠。

已经够了。

……

蜃珠在她怀里哽咽着点点头，随着她绕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