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槿来不及回头格挡,情急之下腿上加劲向前猛窜,电光石火之间只觉得背后一凉,大惊之下不敢停步,一口气窜出好远。
一
洛曾说,你这么随便把天星宗的武功教给外人,是不是不太好。七槿说没问题。 “就是我师父要我教你的。反正也不指望你能练得多强,只要能保住你的小命就行了。” 洛曾说,我有这么多东西要修理,哪有时间学武功。七槿说那就晚上学。 “晚上学你可以直接接收群星的力量,效果比白天好。” 洛曾说,那我哪有时间睡觉啊。七槿说这也不是问题。 “你也晚上练功,可是你见过我白天睡觉吗?我们天星宗的功夫养神益气的作用,等练会了,你每天睡一小会儿就够了。” 洛曾说……那我学吧。 “这就对了。你听我说,今天晚上……” 晚上,洛曾按七槿的吩咐来到城外快到兵工厂的地方。这夜没有月亮,漫天星光燃烧般闪亮,他找到七槿说的大石头,等待她的到来。石头顶部很平坦,侧面有些凹窝,可以踩着爬上去。 等了足足半个小时,七槿才迈着方步姗姗来迟。 “我说,你怎么……” 七槿一指大石头:“上去。” 洛曾手扒脚蹬、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七槿已经神气活现地在上面踱起了步子。 “坐下。盘膝坐好,身体坐直,手心向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这是修习天星宗武功最基本的姿势……坐直了腰别弯。你的头顶心有一个穴位,是群星之力汇入你身体的门户,你要让它始终正对着天空,对……手掌特别是手指尖对金之力比较敏感,这个姿势可以让你更快地学会控制它;闭上眼睛是让你去除外部的杂念……喂!让你排除杂念不是让你睡觉!” “嗯我有点累……” “坐好了。什么也别想,也别看,也别听……” “那怎么可能……” “一开始是不能,慢慢就能了。” “不看还好办,闭上眼睛就行了;不听就点难,你听这风声,虫子的叫声……我把耳朵塞起来也将就;可是什么也别想就太难了。我是发明家,发明家的思路永远是活跃的,要不怎么搞发明啊。” 七槿一句话把他噎了回去: “你现在不是做修理匠吗,你发明什么了?” 于是,修理匠洛曾开始了艰苦的修炼。 他依照七槿的指示打坐,调整呼吸,安定心神,企图感受到那神秘而强大的金之力。七槿在他身边不断走来走去,一会儿纠正他的姿势,一会儿说你别走神。结果只能是洛曾心神不定,不断走神。折腾了一夜,七槿问他感受到什么没有,洛曾说,感觉到了。 “哦,不错不错,感觉到什么了?” “冷……” 七槿一跺脚:“明晚再来!”
一连好几个晚上,洛曾都在感冒边缘徘徊。他不但没感受到金之力,反倒严重睡眠不足,以至于好几位大姐大嫂都来取她们的锅时都空跑了一趟。 “看来我不适合学你们的功夫……” “你才学了几天啊,”洛曾刚一打退堂鼓就被七槿拦住了,“我看你是想溜吧。做事是要有毅力的,你看谭锌他们,他们的兵工厂坚持了二十年才造出能用的武器来,你才练了几天啊就想溜。” 洛曾苦笑:“我是真没有这个天份,练这个纯粹是浪费时间。” 七槿生气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哼我不管你了,你爱学不学,等哪天你们的人找到这儿,柳西也来了,一看你,躺到墓地里去了,哼!” 说完转身就走,几秒钟就消失了踪影。 第二天晚上,洛曾早早出了城。他爬到大石头上坐下,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 他坐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似睡非睡,半梦半醒。朦胧中,似乎有一枚极细极细的小针在头顶轻轻一刺,一点麻痒闪电般传过全身,他刚想弄清这是什么,那种感觉已如洒进大雨中的一滴水不可辨识。 “不错,有点进步。” 不知何时,七槿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 “那就是金之力。” “我不敢确定……也许只是普通的神经冲动。” “我说是就是。你信我不?” “嗯,那我信吧。” “再来。” 这一次,七槿静静地站着,不在他身边走来走去,也不说话,洛曾很快又有了那种被轻轻一刺的感觉。这次,这感觉持久了些,传到了他的指尖。他的指尖不由得轻轻一动。 他一直坐到天亮,反复体会着金之力穿过身体的感觉。七槿告诉他,现在还只有头顶的穴位能接收到金之力,时间长了,身体的各部分都能感应接收,然后就能运用金之力了。 “其实入门是很快的,用不了多久,当你能控制体内金之力的流向,就能教你剑法了。”
二
三十天后。 “其实入门是很快的,用不了多久,当你能控制体内金之力的流向,就能教你剑法了。” 又过了三十天。 “其实入门是很快的,用不了多久,当你能控制体内金之力的流向,就能教你剑法了。” 又过了三十天。 “其实入门是很快的,用不了多久,当你能控制体内金之力的流向,就能教你剑法了。” 又过了十天。 “其实入门是很快的……可是你入门也太慢了吧……”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能感觉到它,可就是控制不住。” “我不是教过你吗,让它沿着你的经脉流动……” “它就是不听我的,到处乱跑。” “这其实是很简单的……” “这应该是很简单的……” 两个人闷闷地坐了一会儿,各自回去。 回到住处,洛曾小睡了一会儿,开始修理一个挂种。至少有一件事七槿说得很对,练天星宗武功之后,他的精力充沛多了,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就够了;而且头脑也比前阵子清醒,修起东西来也快得多。 修好了几件今天有人要来取的东西,他继续练功。虽说不如晚上效果好,可练了就比不练强。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安定心神,慢慢闭上眼睛,体会着从头顶贯注进体内的金之力。正如七槿曾经形容的,起初它只是很小很小的微粒,然后慢慢聚拢起来,连成一条线,然后是越来越多的线,它们穿过他的身体,在他身体内盘旋,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它们,它们根本不像七槿说的那样,只要动动念头就会听话地汇聚到身体的任意部位。 他试着抬起手臂,金之力奔腾着穿过,回旋,形成一股湍流,无法控制。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蓦然响起,吓了洛曾一跳。他睁开眼,在一大堆蒸汽锅、发条玩具和钟表间寻找着。 “你招惹了些什么东西,弄得我好痒。” “是你啊。” 洛曾站起来,从一口铜蒸锅里把航时机拿了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弄得我痒——当然这是形象的说法,要不我怕你不理解。因为你弄出一些介于能量和物质之间的粒子波穿过了我的感受器,产生了轻微的振荡。” “我弄出来的东西?”洛曾看了看自己的手,“你能感受到金之力?”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它被你吸引,像一团团乱线一样穿过你,在你身体内乱转——你不痒吗?” “真的是金之力!可是你怎么能感受到它呢?以前你感受过吗?” “以前?我不记得了。” 洛曾在房间里踱着步子,踢翻了好几个蒸汽锅。
晚上,洛曾悄悄带着航时机去找七槿。 练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今天还是没什么进展。” “你急什么,我都不急了。师父都夸我,说自从教你功夫以后,我的性子都不那么躁了。你接着练。” “你能不能练练做个示范?” “这怎么示范?你又看不见金之力,等你看见,我都凝气成刃了。” “那我想看看凝气成刃。” 七槿咳嗽了一声:“这门功夫我还没学好,等学好了可就厉害了。” 说着屏气凝神,伸出右手平摊开来。一团银光浮现在她的手掌上快速旋转,须臾凝成一个银色的小轮子。 冷不防航时机叫了起来:“痒死我了,痒……痒……快停下!” 七槿吓了一跳,小轮子当时迸成一团银光。 “没事没事是我的航时机……”洛曾赶快把航时机从腰带上解下来晃了晃。 七槿松开剑柄,半信半疑:“它?它会说话?” “是啊。” “那我怎么没听它说过话?” “以前它是坏的,现在修好一些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带它过来的,吓了我一跳。” “哦,我就是有点好奇。它能感受到金之力。开始我还不信,刚才我让你凝气成刃,就是想证实一下。” “是吗,”七槿端详着航时机,伸手捅了它一下,“它是活的?” “嗯……不是的,它不是有血有肉的,它是由金属塑料什么的组成的……” “它是机器?” “对。不过也可以说是活的,因为它会思考。” “它是机器?和枪还有炮一样?” “能思考的机器!”航时机颇有些不平,“你别以貌取人。再说,枪炮什么的怎么能和我比,它们连一个逻辑单元也没有。” “会说话,会顶嘴……你还会干什么?” 航时机郁闷了起来:“无所事事。被扔在一堆破烂锅里,痒得要命——你们叫做金之力的那种介于能量和物质之间的粒子波在我身上穿来穿去。洛曾还好点,那种东西只是被他稍稍吸引,在他周围转转,你就不一样了。那种介于能量和物质间的粒子波在你身体里汇集,被压缩,然后释放。在这个过程中,周围的粒子波一个劲儿往她身上涌,我在旁边可以说是殃及池鱼……” “你看你看,你的机器都比你聪明。那,你会不会把金之力凝聚起来,像我一样?” “这个我也不会。不过,这种粒子波是普遍存在的,我记录下了它的所有特征,如果有合适的设备,应该可以提取、汇聚并放大这种粒子波。” “什么意思?” “就是说,只要有合适的设备,就能造出可以驱动这种金之力——粒子波的机器来,威力会比你还要大。” “真的?那……那种机器好做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有这样一个判断。” “洛曾,你能做出来吗?” 洛曾本来灵感四溢,听七槿一说就是一愣,情绪骤然低落下来。 “大概能吧。我也不知道。要是我的防护服没烧坏,就一定能。” “那你试试啊。” 洛曾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不想再出事了。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躲着我们的人。直到现在,我都不太敢见苏瞰。” “苏瞰生你的气了?” “没有。” “我就说他不像那么小心眼的人嘛。再说你也不是故意的。不光他,所有受伤的人,哪个责怪你了。比如说古罗。”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原谅自己。那件事……其实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只要我考虑得周到一点。我一辈子都欠他们的,没法儿还。再说,要造这样的机器需要很多零部件,都得从他们带来的设备上拆。要是造出来还好,要是造不出来——那些设备也不能用了,我对不起的人就太多了。” “我明白了,”七槿点点头,“你害怕了。” “……也……也可以这么说吧。” “你怕什么啊,”七槿一跺脚,“原来你是个赢得起输不起的呀。要是像你这样,我们五宗早该死光了。听师父说,以前他也不会打仗,刚当城防官的时候,就知道带着大家冲出去打,好几回差点丢了天塘镇,他也没像你这样甩手不管了;还有你那些同伴,这个兵工厂刚建起来的时候老出事,炉子都炸了好几回。守门的那个阿赛以前可是个遁甲宗高手,炉子炸的时候受了伤,丢了半条命,你看他说什么了?他怪你们了吗?我们怪你们了吗?我们才没那么小心眼儿,不分轻重。要是你觉得我们会因为那次的事怪你,那你就是小心眼儿,不分轻重。” 洛曾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你好好想想吧。” 七槿扔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三 “嗨兄弟兄弟,你可来了!” 热气腾腾的兵工厂里,满头大汗的谭锌大声招呼着洛曾。 “刚出了两炉钢,太热了,”他把手搭在洛曾的肩上,带他进了一个小山洞。洞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满了图纸和枪的零件,苏瞰正和两个现代人热烈地讨论着。看见洛曾,苏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来得正好,一起看看这个。” 他把一叠图纸递给洛曾,洛曾注意到他的眉弓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苏瞰受伤后洛曾去看过他,但那时候他的脸还被布包着。 “我们在设计一种射程长威力大的狙击枪,专门对付暗魂部队里的精英。现在的问题是威力够大了,”他掏出一颗足有小胡萝卜粗的子弹晃了晃,“但是精度不行。我们在设计瞄准镜,另外减震系统还得改进一下。” “我先看看图纸吧。” 晚上,几个人商量出了些眉目,苏瞰颇有些兴奋,说狙击枪定型了就设计火箭炮,专门对付销金兽之类。洛曾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被谭锌看出来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嗯,是这样……”洛曾鼓足勇气,说了想造一台能运用金之力的机器的事。 “我觉得很值得试试,”洛曾的语速有些急,脸也有点发烧,“当然需要一些零部件,可能得从你们带来的设备上拆……而且,我没有把握能造出来,也保证不了效果。” “没关系,”苏瞰使劲拍了拍洛曾的肩,“我们一直就是在一点一点的摸索,谁都不敢说一定能成功。那些设备反正也扔在那儿那么多年了,你看着用吧。” 谭锌也说:“需要哪方面的人配合的话和我说一声,我支持你。”稍后补充了一句:“我一直对你有信心。” 洛曾点点头,背过身去做擦汗状抹去眼泪。
洛曾丢下满屋子的蒸汽锅一头扎进地下室。 他打开那些统一样式的箱子,把所有的设备都搬出来做了登记。他请来携带或者了解它们的人,详细询问它们的功能、结构,足足折腾了三天以后才用液压拆御器打开第一个锁扣。他把所有输能、储能的部件都拆下来,把它们和航时机接在一起做测试。当初设计这些设备的时候考虑到战时设备损坏的概率大,所以类似的部件多半都可以通用互换,并且每个部件上都附有一个小电脑处理兼容问题。 洛曾让航时机把金之力的所有参数都输入这些部件的小电脑,挑出对金之力有反应,也就是同样能“感到”金之力的部件。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他要设计一个能把金之力放大并输送的装置。 “比如一个谐振腔,”他对航时机说,“就像激光在谐振腔里反复叠加、放大一样。” “你能让它别把我弄得那么痒吗?” “你稍微坚持一下好不好?”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已经学会了忍受人生所有的不如意和苦难。”
七槿在大石头上等了大半夜也不见洛曾来,跑到他的住处看到的只是一堆没修好的锅。 “他在地下室研究新武器呢,”刚从兵工厂回来的谭锌告诉她,“要不你去陪陪他?” 七槿嘴一撅:“那他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害我白等。我才不去陪他呢。我回家了。” 第二天巡城的时候她顺便来了一趟,洛曾仍然没露面。谭锌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笑嘻嘻地说:“估计他又是个通宵,这会儿还没吃饭呢。” “没吃就没吃呗……你干嘛笑得那么,那么坏?” “坏吗?怎么可能啊,我这么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坏笑?” “哼,老谭最坏了。” 说完就跑了。 跑出后世人的住处,她才发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热,心跳个不停。生病了吗?不像啊…… 她信步上了城楼,眺望着湖面。 大半年没有战争,城镇与城镇之间的来往日渐活跃,商队、吟游诗人、剧团、马戏团、工匠们来来往往,热热闹闹。 来的时候他们喜欢乘船。天塘镇地势低,周围相当广阔的地区都是丘陵,大大小小的溪流、明河、暗河都汇入这个大湖,乘船顺流而下既方便又快捷。 商人和工匠们坐的都是有人来划桨或者蒸汽船,艺人们则喜欢坐大木筏,懒洋洋地顺水漂着,一路上载歌载舞。七槿颇有点羡慕他们闲散自在的生活,对他们也格外关照。而这些艺人好像打算办一个狂欢节,三天内就有四个剧团、三个马戏团、五六个乐队和一船街头艺术家来到天塘镇。七槿起初还简单看看他们木箱里的服装道具,看多了渐渐失去好奇心,再见到他们就挥手放行。 短短几天内天塘镇的平静就被打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先来的剧团住进天塘镇会议厅,后来的在广场搭帐篷,再来得晚的,只能在城外搭起简易舞台。天塘镇里里外外喜气洋洋,压抑了太久的欢乐都在这几天释放了出来。
洛曾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又回到了设计减震系统时的状态,想不起吃饭,觉也睡得很少。几天来他第一次走出地下室的时候,浓浓的夜色轻柔地罩着天塘镇,夜风和暖地掀动着他的头发和衣角。 已经是初夏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想好好睡一觉,但过于兴奋的大脑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怎么也睡不着。他索性出了房间,在走廊里踱来踱去。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隐约可见天边已现出一抹晨曦。 与晨曦一起出现的,是一串急促的枪声。 刹时间枪声响成一片,隐约有人大喊着什么。不一会儿零零落落的炮声也响了起来。天塘镇从美梦中被惊醒,街上响起杂乱的人声。 洛曾这才明白,新的一轮倾城之战开始了!
四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七槿一跃而起。 刚冲出屋子,就看见一帮人大呼小叫、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几个暗魂兵张牙舞爪地在后面追。 借着星光,她看清在前面跑的是一些艺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还穿着戏服,想来是来得晚住在城外的那一伙。 七槿拔剑迎上去,招呼着他们:“快点快点,躲到我后面去!”边说边掠过他们,冲向跑在最前面的暗魂兵。 艺人们看到了救星,个个面现庆幸感激,有的人早就跑不动了,听到这话干脆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另外几个天星宗弟子紧随在她身后,也都亮出了剑。暗魂兵减慢了速度,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艺人们也减慢了速度。就在七槿他们和艺人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还化着妆的小丑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又细又长的剑,突刺七槿后心。七槿来不及回头格挡,情急之下腿上加劲向前猛窜,电光石火之间只觉得背后一凉,大惊之下不敢停步,一口气窜出好远。待到终于停下来转过身,才感到疼痛。那个小丑的轻功略逊于她,却一直紧追不舍,身体斜斜地前倾着,平平地捧着剑,剑尖不断颤抖。七槿挥剑去拔对方的剑尖,两剑相碰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七槿睁不开眼,全凭直觉才挡住了刺向腹部的第二剑。天星宗人常在星空下练功,只要一点微光就能看清景物,一旦遇到强光必然会看不清楚,小丑的这种功夫正是天星宗人的克星。七槿心中暗叫不妙。 小丑第三剑刺来,七槿不敢再挡,仗着灵巧的步法躲开。然而对方的剑又快又毒,不可能剑剑都躲得开。两把剑叮叮当当碰了几次,七槿的眼睛被晃得生疼。 躲躲闪闪本不是七槿的作风,躲闪了还没有效果则让她觉得这仗打得好窝囊。她心一横,不管对方的招式,劈头盖脑一阵疾攻,完全不防守。倘若对方有暇反击一剑,她只怕非死即伤。转眼一百多招过去,两把剑撞出的光芒如同燃烧般灼目。这样一来,七槿固然什么都看不见,那小丑也给弄得两眼发花。他所擅长的是暗袭和闪电战,不料被七槿这种玉石俱焚的打法压制,不得不被动地防守。他屡次想摆脱,只要能稍微退开一步,他就能反守为攻,趁七槿的眼睛看不清刺杀七槿。无奈七槿的攻势连绵不绝,招招拼命,不惜与敌同归于尽,一百多招过去,小丑竟始终没能退出那一步。 而七槿打了这么半天,眼睛多少适应了一些,模糊着能看到对方的动作,局面一下子就被扳了回来,招式在凶悍之中少了两分盲目,多了两分沉稳。她想用尚不精熟的七星剑法,但积聚起来的金之力大部消耗在疾风暴雨般的快攻中,于是一点点积攒,寻机发难;小丑急于反守为攻,却始终被压得喘不过气,心中多了两分急躁,出手少了两分精确。又拼了五十几招,七槿终于攒足了使三招七星剑法的气力,瞅准对手心神不稳之际疾刺他的咽喉。小丑举剑格挡,七槿突然撤剑改刺他胸口。小丑挡了个空,赶快挥剑下斩,想截住的剑。不料七槿的剑尖突然射出五点寒星,快得无法闪避。小丑叫了一声,胸口多了五个血点。他向后猛跳,但七槿的剑紧追上来,一剑穿心。 擦汗抬头,七槿好半天才看清楚,那帮艺人和暗魂都不知去向,三个师兄弟中有一个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她摇了半天,那位师兄才勉强睁开眼睛,朝前方指了指,就又昏过去了。 七槿抬着看了看,那正是兵工厂的方向! 天星宗弟子住在城外,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喜欢清静,另一方面也有守护兵工厂的意思。以他们的功夫,无论是什么敌手来袭,总能抵挡一阵,给兵工厂和城里以警示。但这次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且——而且暗魂兵怎么知道兵工厂在哪儿? 七槿从怀里取出报警哨,用力一吹,哨声传遍全城,她背后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厉害。顾不得包扎一下,她提剑向兵工厂跑去。 一路上到处是血迹,也不知道是暗魂兵的,还是自己人的。兵工厂所在的小山坡离得不远,路也好走,七槿却好几次差点绊倒。 小山坡前,天星宗弟子们正拼死抵挡着冒充艺人的暗魂精英。那些假艺人竟然个个都是高手,天星宗弟子不是对手。七槿想兵工厂入口隐藏得很好,一半时他们还发现不了。正想着,只见一个暗魂高手站在山坡前,双眼中射出一道绿光,绿光打中山坡“篷”地散开,山坡上的草和灌木如暗燃般发出萤萤绿光,慢慢扩散,然后——七槿瞪大眼睛——然后山坡竟渐渐变得透明,土壤下的石头象冰块一样剔透,内部的条纹裂缝看得清清楚楚。 七槿猛吞了一口冷气。 那个暗魂高手不断射出绿光,整个山坡都变得透明,兵工厂的入口暴露了出来,连嵌在石壁里的绞轮、铁索都看得清清楚楚,守门的阿赛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有人一声长啸,四下里伏兵四起,七槿回头望了望,她刚才吹了半天哨,这会儿援兵还没有影子,镇里一片枪声。 暗魂一方发动这次进攻显然是处心积虑。上次倾城之战中,他们派出训练了很久的销金兽和凝冰兽,打算一举攻下天塘镇。不料却吃了苏式步枪和火炮的大亏,虽然攻上城墙,却因为之前损失过多,主帅又受了伤,终于功亏一匮。暗魂主帅异常恼火,决心铲除帮助五宗的后世人。虽然之前后世人也帮五宗造了些守城的弩箭等等,但还算不上很大的麻烦,暗魂主帅有信心凭借销金兽和凝冰兽和、暗魂兵数量上的优势获胜。 然而天塘镇的枪炮声打破了他的如意算盘。 暗魂主帅按兵不动半年之久,然后才悄悄派面貌上和常人相同的暗魂高手伪装成商人潜入天塘镇,调查上次大战五宗一方使用的是什么武器。查了一个多月,暗魂的探子摸清了兵工厂的位置,甚至悄悄尾随谭锌窥视到了兵工厂入口,这才回去报信。 兵工厂最有力的屏障就是它的位置不为人知。当初兵工厂建在城外,主要考虑是避免烟火污染天塘镇的环境。同时,为了安全,兵工厂建在地下,入口极其隐蔽。因此以往二十年间尽管暗魂军不止一次从陆上进攻,兵工厂都平安无事。而这一次,失去了这个屏障,兵工厂危在旦夕。 探到了入口,一名身着礼服、剧团领班模样的暗魂高手大步走过去,一闪竟穿壁而过,站在了阿赛面前。七槿心中不解,入口处明明有传声孔,外面打成这个样子,阿赛怎么会一无所知。见暗魂高手竟然穿壁而过,七槿大吼一声,希望能唤醒阿赛。 阿赛仍然蜷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暗魂高手手起掌落,结结实实拍在阿赛头上。阿赛纹丝不动,暗魂高手全身忽地着了火,躺在地上不停翻滚。 七槿又惊又喜。她以为阿赛自从当年炼钢炉爆炸受伤后失去了武功,没料想他还留着这么一手。看样子他不但没打瞌睡,反倒是有意引诱对手。由此看来,兵工厂已经得到了警讯,并且有了准备。 果然,暗魂高手倒地的同时,入口两侧的山坡上响起了枪声。由于还有几个天星宗弟子拼死苦斗,枪声并不密,都集中在了站得靠前的几人身上。那位透视者挨枪最多,子弹打在他身上溅起刺眼的绿光。他不断后退,最终还是被打破了护体功,满身窟窿倒了下去。暗魂高手们一下乱了阵脚,天星宗弟子们趁机退开。此时埋伏在城外的暗魂兵按照暗魂高手的命令围上来,正好做了兵工厂新造的机枪、冲锋枪的靶子。七槿等天星宗弟子合力杀开一条血路,退向天塘镇。 退着退着,七槿突然想起:洛曾还在后世人住的楼里,暗魂兵既然知道兵工厂在哪儿,不会不知道后世人住在哪儿。
五
天塘镇里到处都在打巷战。 暗魂军发动了一次比较成功的偷袭。近一年的平静生活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了天塘镇人,几天来的节日气氛也使他们放松了警惕,加上暗魂军选在黎明人最为困倦懈怠时进攻,没费多大力气就打进了城。天塘镇从安适的睡眠中惊醒,拼死抵抗。 七槿小跑着,不时打发掉来纠缠的暗魂兵。 她跑得气喘吁吁,心跳如鼓。 远远地看到那幢楼,她的心定了一些,马上又提起来了。 枪声和火光不时从里面传出来,不时有哀嚎声撞击着破碎的窗户。眼见一个暗魂兵爬上三楼,七槿狂奔二百米助跑后纵身跃起,一脚把那家伙踢了个脑浆迸裂,顺势跳进走廊。 走廊里满是破烂的门窗、碎砖、玻璃、尸体和……被踩扁打漏的蒸汽锅、发条玩具、大大小小的钟表。 蒸汽锅、发条玩具、钟表? 没错,在一个房间外扔着四五口锅,几个挂钟、座钟,还有她见过的一个发条玩具车。这个房间外堆满了尸体,有暗魂兵,也有人类。 晨曦从被打烂的窗户里漫射进来,一小股血正从房间里慢慢淌出来。鲜红鲜红的。房间里传出急促的,迅速微弱下去的垂死者的喘息。 七槿大叫一声冲到门口,一道银光劈面射到,她本能地用剑一挡。那道银光劲力十足,打掉了她的剑擦着她的头发掠过去,硬生生把七槿震了回去,“轰”的一声击穿了她身后墙壁。 “啊!”有人惊叫一声,“怎么是你?!” 七槿顾不得把剑捡回来,一下子扑了过去: “你没死啊!” 房间里的人,正是洛曾。 他站在桌子上,背着个箱子样的东西,手里握着一根管子。地上满是尸体,一个矮胖的家伙倒在桌子下面喘着,嘴角不断咕噜着带血的泡沫,胸腹部各有一个呼呼冒血的洞,满怀怨毒地瞪着他。 七槿扑上去,攥住洛曾的胳膊使劲摇,一边摇一边蹦: “你没死啊你没死啊你没死啊我还当你死了呢!” “轻点轻点要掉下去了!我当然没死啊……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七槿不回答,一个劲傻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以为你死了……” 洛曾拍了拍她的头。 “我没事。你呢?受伤了?身上这么多血。” 七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血,刚想说都是暗魂兵的,背后的伤口忽然疼了起来,不由得一皱眉。 “真受伤了?” “嗯没有……对了,这些家伙都是谁杀的?” “我。” “啊?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 洛曾扬了扬手里的管子。那管子连着他背后的箱子,管口又扁又阔,上面镶着些按钮。 “是什么枪?” “不是枪……” 正说着,一个蛇头蛙身暗魂兵嘶嘶叫着跳到门口,七槿蓦然惊觉剑并不在手里,斜跨了一步准备挡在洛曾前面。洛曾大吼一声“闪开”,举起管子对着那暗魂兵,管口射出一道银光,暗魂兵应声倒地。 “这……这不是凝……” “凝气成刃,”洛曾得意地拍了拍管子,“我学会了。怎么样?” “啊!这就你说的那个机器!你再来!” “好,我把输出调小一点。” 洛曾在管口的按钮上按了两个,把管子指着门口:“瞧着。” 但见管口闪过数道银光,七八个亮闪闪的东西乒乒乓乓地打在墙壁上。这回七槿看清楚了,管子里射出的是一堆薄薄的金属片,形状活像一个个被咬过的饼。 她“噗”地笑了出来,跳出去把自己的剑捡回来,趁那些金属片还没散成银光拔了一个出来,问:“你凝的这是什么啊,面饼吗?” 洛曾抓了抓头发:“这个还得改进。” “以后再说……咱们快走。” “去哪儿?” 七槿一时语塞。暗魂兵攻进城来了,哪儿也不安全。 “对了!咱们去地下室,我的航时机还在里面呢!还有所有的设备、资料!”
六
从三楼到地下室,他们打了一路。 洛曾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兵工厂,有多少人像自己一样留在住处,看到的只有殊死搏斗的五宗士兵和暗魂兵。 洛曾挥动着金之力发生器,无数烧饼状、葫芦状、月牙状、环状金属片发出细锐的破空之声射向暗魂兵,无坚不摧。在二楼拐角的地方,一个倒地装死的变种人突然射出一枚冰弹,眼看洛曾躲不开了,七槿滑步挡在洛曾面前挥剑去挡冰弹。就在冰弹触到剑身的瞬间,她右侧突然出一个类人猿,用力向她掷出一支长矛。 躲不开了。 七槿一咬牙,握紧了剑柄,那枚冰弹撞在剑身上爆开,迸出一团奇寒彻骨的冰雾。而那支长矛破空之声逼近,无论是躲还是用剑去格都来不及了。 七槿拼命扭头,正好看见一个菜板样的东西出现在眼前,挡住了飞来的长矛。 “当!” 长矛落地,菜板散为一团银光。 类人猿一愣,结果一秒钟之后浑身上下钉满了烧饼、葫芦、月牙,扑通一声栽倒。 七瑾和洛曾对视了一眼,继续往地下室跑。 到了一楼,他们差点找不到地下室入口。 一楼的墙壁上开了好几个大洞,地上覆满了尸体。那些挡在地下室门前的绿色植物早被践踏成绿泥,又泡了血,连一花一叶都难以辨识。 他们搬开一具具尸体,打开地下室的门。 一股干躁的尘土味儿扑面而来。 洛曾松了口气,三两步跳下台阶,去桌子上摸蜡烛。遁甲宗人做的蜡烛用起来很方便,只要用手指捻一下烛芯就能点着。借着从外面漫射进来的微光,洛曾模糊地看到桌上有个白色的东西。他的手指刚碰到它,只听得轰隆一声,震得他险些摔倒,同时七槿一声惊叫。 他回过头,只见靠近门口的天花板正慢慢向下凹陷,碎石洪水般涌进来,七槿被一股气浪冲得直向后退,不断挥剑击打迸射来的石头。 他正想用金之力发生器筑一个盾牌,头上就被狠狠敲了一下,失去了知觉。
七
正午,阳光灼刺着死气沉沉的天塘镇。 每条街上都铺满尸体。 每座房屋上都有弹痕。 每个人的心中一半是血红,一半是浓黑。
城楼上,佑安门面无表情地望着被炸成深坑的炮位。暗魂兵突袭的时候,守卫的炮手为了不让火炮落入敌手,引爆了一箱炮弹。 兵工厂里,谭锌抱着枪管发红的机枪,心有余悸地望着被强行砸开的大门。阿赛和七八个暗魂高手倒在一起,双眼紧闭,胸前一片焦黑。 地下室里一片黑暗。天花板塌下来,碎石打中了洛曾。醒来后他喊七槿的名字,没人答应。 也许那一瞬间她跳出去了? 虽然这么想,他还是四下摸索着。他的右手触碰到一个柔软的物体,闪电般抽了回来。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探出手去…… 不是老鼠。 他扳着七槿的肩扶她坐起来,手掌触到一片湿粘。 “喂,你醒醒!”他打开随身助手,借着它的光亮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啊!你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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