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红色激光大约持续了半秒钟,大青石表面被烧出一小块黑。洛曾失望极了。四块电池的电量只够激光枪用最低档射击半秒,想要用激光炮横扫暗魂,那得多少电池啊。 一
洛曾到底没能建立激光枪部队,他摔了一个大大的跟头。
洛曾找来队长他们留下的激光枪,这些枪有的完全报废了,有的仍然可以用,只要有电池。减震系统研制成功后,洛曾就想着电池的研制,但谭锌说还是先开发出一批火药枪来可以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于是洛曾就和苏瞰一起设计“洛28”式自动步枪。自动步枪定型后又设计出“洛-苏”式轻机枪、冲锋枪、手枪、狙击枪,天塘镇兵工厂整天枪声不断,时刻都有人在试射新枪;其他科学家则研制了手榴弹、地雷、水雷,改进了火炮,这些东西就只能拿到外面去试了。 实验都很成功。试水雷的时候,好多人都挤在城墙上,亲眼看到一排大木筏逼近城墙时水里轰然一响,冒出一股冲天的水柱,水柱哗啦啦落下来,木筏不见了,水面上只漂着些碎木头。围观的天塘镇居民一阵欢欣。这种程度的攻击五宗中的高手可以做到,但练到这种程度谈何容易,能练成者又有几人;而有了这些后世人的兵器就不一样了,这种攻击可以批量生产。只是有些祝由宗弟子还有些担心,怕水雷也对付不了上次从水底喷出冰柱的暗魂兵——那一战祝由宗弟子死了七八个,却连对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洛曾说可以用激光枪向水中射击,他不信有什么人或者动物能顶住几千度的激光束。于是电池的研制正式提上了日程。 这会儿洛曾威风得很。谭锌对他信任有加,言听计从,其他现代人对他也颇为尊敬。天塘镇居民更是把他奉若神明,称他为“洛曾大师”。他走到哪儿都有人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请他到家里坐一坐,喝杯茶;每次去兵工厂,那个“阿赛大师”总会站起来向他问好;开城防会议的时候,佑安门常常询问洛曾的意见,洛曾开口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静静地听,从来没人打断他,更不用说质疑。 他说要造电池,谭锌表示,技术大队所有的资料、设备都归他支配,“都归你,随便用,随便拆。” 在家搞发明的时候,他从来不为能源操心,反正各种高能电池都是现成的。现在要自己造,太复杂的也没有条件,他决定先造最原始的伏打电池。他去找佑安门,说需要人手,佑安门手一挥:“只要不打仗,天塘镇的人力归你调配。” 于是他吩咐天星宗、罗汉宗弟子们去找铜和锌等金属,让遁甲宗弟子专门为他建个小治炼炉,矿石一送来就立刻运功点火;他要配制稀硫酸,罗汉宗弟子和玄武宗弟子自告奋勇,跑到城外树林里抓草石鼠——草石鼠比兔子还大,它的胃液是纯度很高的硫酸。 不知不觉,他的声音也高了,架子也大了。他听不到任何不同意见,从自信走向自负。而周围的人对他深信不疑,深信科学家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天才的科学家,就更应该是这个样子。 只有七瑾说了句不太中听的话:“走路当心撞大树,你的下巴都扬到天上去啦!” 他反省了一分钟,觉得最近自己是有那么点过分张扬。可是……自己受尊敬,其实是科学受尊敬嘛,他用自己的能力在这个法术盛行的年代里为科学赢得了荣誉,有什么不好吗?他是在代表科学受尊重,他是在代表科学飘飘然,他是在代表科学洋洋得意。 洋洋得意之间,电池造好了。它实在大了些,像个小箱子。因为他把大电池隔成许多小格子,里面装好铜板和锌板,配好的稀硫酸装在大瓶子里备用。 试射那天,一大群人浩浩荡荡随着洛曾来到兵工厂外的一个小山坡上。 他站在山坡顶,目标是山坡下的一块大青石。 人们围在他身边,满怀好奇甚至敬畏地看他从电池上拉出两根导线,接到激光枪上。洛曾的主意是,小型的可以放进枪里的电池一时制造不了,但只要这种电池能用,就造更大的电池,然后造激光炮。不管是变异人也好变异动物也好,再强强得过一万度的激光?到时候只要在城墙上摆几门激光炮,无论暗魂兵有多少都是有来无回。调好角度的话,连天上的空水母也一起打。至于水里的不知名怪物,嗯,加个小雷达,把折射考虑进去,就解决了。 接好电线,他亲自把硫酸注入电池,然后点燃电池底部夹层的燃料盒。燃料盒装的是一种耐烧的油脂,在它的加热下,电池内的化学反应会更剧烈,效果会更明显。 很快,激光枪上的能量指示灯亮了起来。 洛曾瞄准大青石扣动扳击,一片闪光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睁开眼再看,大青石还是原来的样子。 “焦距不准啊……” 洛曾有点后悔没有提前把枪拆开检查一下。 他拆开激光枪,发现是一面反射镜出了问题。好在还带了一把,赶快拆下来换上。人们耐心地看着他,他出汗了。现在已是深秋,天气只是稍微凉了一点,雨水多些。 换好反射镜,他第二次瞄准大青石,扣动扳击。这次枪口处有红光一闪,大青石却没什么动静。能量指示灯灭了。 他跑下山坡,找了半天才在大青石上找到一个小小的黑点。 “怎么啦?”谭锌问。 “电量不足!”洛曾喘吁吁地跑回来,“再接一个。” 他这次一共带来四个电池,另外三个被几个士兵严密地护卫着。“来,”他冲一个士兵招招手,“搬过来。” 那士兵搬过一个电池,洛曾用两根导线把两个电池连接好,注入硫酸,点燃燃料盒。 第三次射击有了点效果,大青石上冒出一股淡淡的白烟,然而和步枪的威力比起来,仍然算不了什么。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再接一个!” “哎,行吗?”谭锌问。 “没问题!” 第四枪效果稍好,但远没有达到洛曾期望的那样,把大青石烧穿或者打碎。 人们都在看他。 洛曾擦着汗,指挥士兵把第四个电池也搬过来。 “洛曾大师……”那士兵犹豫了一下。 “怎么?”洛曾看着他,认出他就是自己最初到天塘镇时,在七瑾的命令下搜查自己背包的那个。 “你听……” 洛曾这才注意到,三个串联起来的电池发出嘶嘶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问题不大。”亲手接好了最后一块电池。 嘶嘶声骤然大了起来,电池的金属外壳也变热,有点烫手。洛曾举起激光枪,第五次射击大青石。 一道红色激光大约持续了半秒钟,大青石表面被烧出一小块黑。洛曾失望极了。四块电池的电量只够激光枪用最低档射击半秒,想要用激光炮横扫暗魂,那得多少电池啊。 他心中一躁,向大青石跑去,想看看破坏的程度会不会比看上去深一些,刚跑了十几步,就听得身后“轰”的一声,一个东西狠狠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他眼前一黑,昏倒了。
二
两天后,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 他的头痛得厉害。一股辛辣的草药味儿呛得他直想咳嗽。 有人在打呼噜。是谭锌。 他想坐起来,结果疼得眼前发黑,房间里的一切骤然失去了颜色,如同立体黑白照片。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呼噜停了,谭锌睁开眼睛。 “哎呀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头疼。” “正常正常。你让那么大一块铁疙瘩砸脑袋上了,还不得疼几天嘛。” 犹豫了一下,洛曾还是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池爆炸了。” 洛曾心头一沉:“很多人受伤吗?” 谭锌点点头:“有几个人受伤。” “伤得重吗?” “还好吧,祝由宗的人说,不会有生命危险。” 洛曾闭上眼睛。 “我太大意了……可能硫酸太热,反应太剧烈了。” “等你好了再研究这个问题,你现在先把伤养好,别的以后再说。你再睡会儿吧,明天早晨头就应该不疼了——祝由宗的人说的。” “好……” 谭锌走了,房间里静了下来。洛曾却无法入眠。他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受伤,伤势如何。他觉得谭锌向他隐瞒了什么,事情可能比他说得要严重得多。电池爆炸……电池里装的可是硫酸啊。 他越想越不放心,挣扎着坐起来,蓦地看见搭在椅子上的防护服。防护服被酸液腐蚀得破破烂烂,里外几层上都是洞眼,眼见着是不能再穿了。 他拔掉床头传声管上的木塞,使足劲对着管口喊: “有人吗?有人在下面吗?” 没有回答。管子里一片寂静。 他一阵眩晕,只好躺下。
天黑的时候,终于又有人来看他了。 是七槿。 她进来的时候悄无声息,一言不发地捏着剑穗摇来摇去。剑穗的梢轻轻扫过洛曾的脸,他从浅睡中醒来。 “是你啊……” “你真命大。” “是吗?” “你要是不往前跑几步,肯定就炸死了。” “哦……当时你也在?我没看见你啊。” “你哪看得见我……我在后面。” “那……有很多人受伤吗?” “还说呢……你做的那四个铁家伙炸了三个,草石鼠的酸水到处都是,伤了二十多个。你们的那个苏瞰现在还躺着呢。古罗才惨呢,两条腿都断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长出来。” “谁是古罗?” “就是给你搬电池的那个啊。” 洛曾的脸都白了。 “怎么会这样……” “有什么奇怪的,我就知道早晚会出事。我不懂你的科学,可是我知道你那样子做事就是不对。让上你下巴扬到天上,这回撞树了吧,让我说着了吧!” 洛曾无言以对,眼泪呼地涌出来。七槿本来想狠狠训他一顿,见状不由得心软了。 “你哭什么?” 洛曾默默地流泪,并不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挣扎着要下床,七槿瞪着他: “你要干嘛?” 洛曾擦干眼泪:“我要去看他们。” “算了吧,你自己就剩半条命了,还要去看人家。躺下!” 洛曾充耳不闻,晃晃悠悠下了床。 “你干嘛?师姐不让你起来!” 她拉着洛曾的胳膊,洛曾也不知哪儿有那么大力气,一下子甩开了。七槿一愣。 洛曾踉跄着打开门,摔进走廊。七槿把他扶起来,他把七槿推开。 “他在哪儿?” “哪……哪个他?” “古罗。” “他住得远……” “带我去。” “喂,我说你——” 洛曾看了她一眼,他眼中那股不管不顾,近乎癫狂的劲儿镇住了七槿。她吞下后面的话,带洛曾去古罗家。 古罗住得其实不远,离现代人的小楼只有二百多米。洛曾在七槿的搀扶下歪歪斜斜踉踉跄跄地走了半个小时。 在古罗家门前他们停下了。 古罗就坐在门家的树下。 树上挂着一个玻璃灯笼,里面点着支蜡烛,发出白炽的光。古罗坐在椅子上,两腿自膝盖以下不见了。几个小孩子围着他,吵吵闹闹。 “一人一个,一人一个……你怎么还要啊我都给过你两个了,这次没有你的了……” “我的让别人抢走了,再给我一个吧……” “你这么大个子还让人家抢走,你怎么这么笨?再给你还得让人家抢走,不给了。” “那……不是抢走了,是送给别人了。” “送给谁了?” “送给……雕像广场的依依了。” “这么小就知道讨小姑娘喜欢了?那好,再给你一个——就这一个啊。” “我也要!我也要!” “别抢别抢!排好队!立正!” 这帮小乌合之众还真的规规矩矩排着队,站得溜直。 “把左手伸出来,右手背到身后。” 小孩儿们一个个伸出左手,依次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光灿灿的铜子弹壳,欢天喜地地跑开。 洛曾站在那儿,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古罗看见了他,颇为惊讶: “洛曾大师?你这是去哪儿?伤好了?” 洛曾眼圈一红,低低地说:“我来看你。你别叫我大师,我……都怪我,害你成这样。对不起。” 古罗有点慌了:“你可别这么说啊洛曾大师……这是个意外,哪能怪你啊。” 洛曾沉重地摇了下头:“是我的错。本来可以不这样的。要是我细心点儿,考虑周到点儿,好好检查检查,多做几次实验,你的腿……不会这样的。” “咳,谁不出点差错。宗主有时候也犯错呢。” “错误本来是可以避免的,都怪我太自负,太骄傲,太轻率,背离了科学的态度,对可能出现的问题没有一点准备,我失败了,却连累了你们,伤害了你们。我……” 他说不下去了。 古罗抓了抓头:“洛曾大师你说的我听不太懂啊。反正这个事情不能怪你,你自己不是也受伤了吗。你就别过意不去了,赶快回去吧。我这儿不太要紧,祝由宗师姐给我用了重生术,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能长出来。” “能吗?” “有一半的机会吧。我的腿断得太多了,祝由宗师姐怕她的功力不够……行不行,过一百天就知道了。” “要是不行还有别的办法吗?” “那就没办法了。” 离开古罗家,洛曾的心情没有一点好转。他逼着七槿带他去其他受伤的人家里,七槿带他走了两家,说其他人住哪儿她也不清楚。 “你们的人也有受伤的,你干脆回去看看他们吧。” “谁受伤了?” “苏瞰。” “那快走。” 洛曾急急地往回走,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倒。
三
洛曾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 七槿吓坏了,怕他就这样死了,不休不眠地守着他。祝由宗的师姐给他服了药,对七槿说,他死不了,过几天醒过来就没事了。他心里有火,心里的火可不好治,得等它一点一点消散。 她足足守了四天,洛曾才睁开眼睛。 醒是醒了,可是洛曾变得很迟钝,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个什么地方,好久都不眨一下。七槿和他说话,他也不理她,好像没听见。七槿怀疑他可能瞎了、聋了或者变傻了,不断在他眼前晃着手,在他耳边大声说:“喂!你认识我吗?” 洛曾慢慢白了她一眼:“小丫头,别胡闹。” 七槿这才相信洛曾没有变成一个傻瓜。 “哼!那你干嘛不理人,不管你了!” 说完跑回家去睡觉了。
洛曾没变傻,可是明显地消沉了。他的伤好得很慢,直到冬天时走起路来还是一摇一晃的。他不再注重仪表,经常胡子拉茬,穿脏衣服——他很少出去,整天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谭锌找他商量改进通讯系统的事,他想建一个信号中转站,扩大侦察哨活动的范围。 “可能得建一些高塔,但是又不能惹人注目,挺伤脑筋的。你帮我想想,有什么好办法。” 洛曾摇摇头:“我不懂无信电,没什么好办法。” “没关系,你有个大致的思路就行。” “我没思路。” 他不再去兵工厂,也不再参加谭锌等人的各种会议、聚会。整天无所事事非常无聊,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给自己找了点事做。 天塘镇是冬雨型气候,冬季里雨水很多,那股透骨的湿冷令人十分难受。在一个雨天,洛曾裹着一条薄毯子站在窗前,想看看雨什么时候会停。街上很少有行人,偶尔有蒸汽车急急地驶过。有一辆车却越开越慢,排汽管咳嗽般“砰砰”响着喷吐白汽,最后在他窗下停了下来。 车上是一个祝由宗的人,急急地跳下车,挂上遮雨篷支起前后盖查看。查了半天也没找到毛病在哪儿,急得直跺脚。 洛曾忍不住喊了一嗓子:“看看蒸汽回路里是不是有水!” 那人抬起头来:“哪段回路?” “你等会儿!” 洛曾打了把伞跑了下去。那人有个小工具箱,洛曾拿了把小锤子在盘得弯弯曲曲的回路管子上轻轻敲着。 “这儿,”他指着一段向下弯管子,“你听声音都不一样。” 那人拆开那段管子,果然倒出不少水来。 “还真是进水了。” “天气凉,回路里凝的水珠最后就都聚到这儿来了。你回去在这儿装个阀门,隔一段时间放一次。” “谢谢你了洛曾大师!” “别叫大师……就叫我洛曾好了。” 第二天,那人抱了个蒸汽锅来找洛曾。 “不好意思……我家这个锅有点毛病,热得太慢,能帮我看看吗?” “没问题。” 洛曾把锅拆开,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有一根管子太细,里面已经生了锈,快要堵死了。那人千谢万谢,送了洛曾一大块腌肉。洛曾推辞,那人说,这是天塘镇的风俗,如果洛曾不收这点酬谢,就表示下次有事他不会帮忙。洛曾只好收下。 “再有什么东西坏了就来找我,”洛曾送他下了楼,“嗯,要是你的邻居、朋友什么的要修什么东西,也来找我吧……闲着也是闲着。”
四
很快洛曾就忙了起来。 不断有人拿坏了的锅、钟表、锁、发条玩具找洛曾来修。虽然以前没怎么接触过这种纯机械制品,但这些东西并不复杂,只要拆开看看多半就知道问题所在,多修几次就很熟练了。像蒸汽车之类的大东西坏了,他还服务上门。 渐渐地,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损坏的日常用品,顾客们酬谢他的腌肉腌鱼新鲜水果根本吃不完,他只好送到厨房给大家吃。新鲜水果不易保存,他就用糖煮煮封在铁盒里做成罐头,罐头很快推广开来,于是城里出现了好几家专门做罐头的小铺子。 谭锌仍然不死心,没事就劝他回兵工厂去,他始终不肯。 “我现在这样不也挺好吗?你看,”他指了指满屋子的坏锅坏钟表,“这些事虽然小,但是总得有人做啊。” “是要有人做,可是你的头脑用来做这些,太浪费了。” “一点也不。我当个修理匠挺合适的。” “唉,我理解……年轻人都有这个毛病,遇挫容易灰心。其实你想想多大点儿事啊,不就是个实验事故吗,想想人家诺贝尔,研究炸药连弟弟都炸死了,不也坚持下来了?要不哪有诺贝尔奖?你得学我,脸皮厚点儿。想当年兵工厂刚建起来的时候,炉子改了多少次,出了多少废钢啊,我还不是照样天天让他们运功点火?我心里也不好受啊。”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就是有人受伤了吗?这是战争时期,死人的事都是经常的,况且受伤?我知道你内疚,可是内疚有什么用?与其你这儿没完没了的内疚,不如去研究改进些武器,帮他们守好这个城市。” “我知道,我也想。”洛曾轻轻说,“可是我做不到,”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这儿不转了,没灵感了。” 谭锌无奈地走了。 洛曾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变得黝黑、坚硬、粗糙,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划痕和小伤疤。这是一双匠人的手,那么,就做一个匠人有什么不好? 他跨过地上的几口蒸汽锅打开窗户,强烈的阳光无遮无拦地照在他的脸上。 已经是春天了。
五
洛曾深居简出,最常来拜访他的,倒是七槿。 “你怎么这么闲,不用去巡城吗?” “没意思。天天转悠也抓不着一个探子,还不如看看你修东西。” “你这是擅离职守,你师父不管你?”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没去巡城?” “这么不负责呀?”洛曾边说着边给一辆玩具车换上新发条。 “嘻嘻。” 后来七槿说,是佑安门让她多到这边来转转,看这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这阵子挺安静的呀。” “对呀,这不太正常啊。你想,都大半年了,暗魂一直没再来,侦察哨也没发现它们的踪迹。你不觉得这种安静不太正常?” “它们不想打了呗。” “不可能!它们不来打天塘镇,除非太阳再也不出来。师父说,他们再来的话,你们这边可能是他们重点攻击的地方,让我有事没事过来看看。老谭他们没意思,回来就做饭洗衣服,还是你这儿好玩。” “真是个小孩子……” “谁小啊,我都……对了,你说二百年后见过我,到底是什么回事,好好给我讲讲好不好?” 洛曾把玩具车装好,上好发条,玩具车嘎嘎叫着往前跑,撞到一口蒸汽锅停了下来。 “我到这边来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哪边?天塘镇?” “不是。我指的是从我的年代来到天玑纪年,是二百年后。本来我是来找柳西的,结果第一个遇到的人是你。你那时候负责看守时空门,嗯,我说过了,是个大姑娘的样子……” “柳西是谁?” “我女朋友。她参加了‘拯救行动’,跑到你们这个时代来了……” “她长什么样啊?” 洛曾拿出随身助手,又播放了一遍柳西的留言——当然还是没有声音的。这已经是七槿第二次看到这段留言了,第一次是中镇之外,寻找《灵怪鉴》的行动之前。 七槿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后一声赞叹: “好漂亮的姐姐!你们怎么认识的?” “一个同学介绍的。” “同学?” “嗯就相当于师兄弟……” 洛曾大略给她讲了他和柳西恋爱的过程,其间有太多七槿不明白的事,又得一点点讲给她听,结果几乎又给她介绍了一次2046年的世界。 “那她现在在哪儿?” 洛曾叹一口气,开始讲他来到天玑纪年,几次寻找柳西的经过。 “她先是被暗魂抓,然后又被五宗关起来,如果我不救她回去,她一辈子都得留在这儿。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一次又一次和她擦肩而过。我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危险,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向前跳,向前跳,结果,跳到了这儿……” 洛曾神情默然,没再往下说。 七瑾也叹了口气。 “你也够倒霉的……你的那个航时机,真是被我摔坏了吗?” “那倒不是。本来我只想用个一两次,所以做得不那么完善。跳跃的次数多了,出故障是正常的。” “还好还好还好,”七槿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要真是让我给摔坏了害你走不了,那我可就太对不起你了。” 洛曾正想安慰她,她又说:“我说也不能嘛,我也没使劲儿,就是往桥上一放,哪能就坏了。要真是一放就坏了,那你这发明也太差了!” 洛曾哭笑不得。 “哎,我不明白,你刚才说,两百年以后见过我,可是,我现在就见过你,照你说的,我两百年后就不认识你了?那时候我才两百岁,还不老呢。” 洛曾一愣。 “蝴……蝴蝶效应吧……” “蝴蝶啥?”
七槿没事就来找洛曾,让他详详细细地讲二百年后他和自己几次见面的情形。 “我那时候武功厉害吗?” “我那时候长个儿没有?” “我那时候怎么不在天塘镇了?” “我那时候是不是不这么毛躁了——我师父老说我太毛躁。” 洛曾绞尽脑汁回忆当时七槿的样子,有些细节他记不太清楚了,被七槿逼问得头大如斗。 “我那时候,怎么会不记得你了呢?你说的蝴蝶我不明白。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呢,才二百年啊。我师父年轻时候的事记得一清二楚,经常给我讲他学艺时候的事。” “有的人天生记性不好……” “胡说,我才没那么差的记性。说不定你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也叫七槿、长得像我的天星宗弟子?” “你不是说天星宗就你一个叫七槿的吗?” “是啊……说不定她比我小几十岁一百岁的……” “啊?” “啊什么啊……算了不想了,我有点闷,出去转转吧。” “不了,”洛曾指了指满地没修理的东西,“我……” “你什么你,整天闷在屋子里有什么意思。出去散散心,省得你没精打采的。” 洛曾拗不过她,只好由她拉出了门。 出了门七槿却沉默了,好半天没说话。 洛曾忍不住问:“你想带我去哪儿?”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但是我不知道你见了他,心情会好起来,还是会更差。” “古罗。” “啊,”洛曾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伤了有一百天了吗?” “早就一百天了。他的腿长出来了。” “真的?太神了!我……” “可是——可是新长出来的腿比原来的短,细,没劲儿,祝由宗的师姐也没办法了。所以……他不能当兵了,开了一家店。” “什么店?” 七槿往路边一指,洛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挂着块大匾的店面外挤满了人,从里面出来的人都抱着好几个罐头。 “进去看看吧?” “好。” 古罗家原本是二层,现在又加了一层。二楼被当作罐头坊,走在楼梯上就到闻浓浓的煮水果的香气。古罗正和几个小伙子在几口大锅间忙碌。 “少放点糖,糖太多了腻得慌……还有多少个罐头盒?” 一回头看见洛曾,喜出望外地跑了过来:“洛曾大师!你怎么有空来这儿啊?” 他这一跑洛曾看出他的双腿明显比正常人细一圈,跑起来步子也不太稳。 “还有我呢,你没看见啊!”七槿瞪起了眼。 “看见了看见了——洛曾大师是稀客嘛。” “我说,你的生意不错呀。” “是啊是啊,都托了洛曾大师的福。” “我?” “可不,罐头是你发明的嘛。” 洛曾苦笑:“不是我发明的,在我们的时代,很早以前就有了。” “那把它带到这儿来的总是你吧,反正托你的福,我们几个退伍的兄弟日子过得不错,一点儿也不犯难,”说着,低头嘿嘿笑了几声,“今天秋天,我就要结婚了,到时候,洛大师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婚礼。” “我肯定来……你的腿?” “好了!就是细点,可也不耽误走路。咳,你就别老想着这事儿啦。哦,来,尝尝我们做的罐头。”
七槿和洛曾一人拿着一个罐头,慢悠悠在大街上逛着。 罐头盒上没有商标,只用炭笔一样的东西写了两个字。洛曾试着用手指擦那字迹,却擦不掉。天塘镇的罐头是用一种透明的胶密封的,薄薄的一条封得很牢。这是一种植物胶,在城外的一种灌木上可以采到。 七槿以为他打不开,拿过他的罐头,炫耀般伸出手掌:“瞧着。”过了几秒钟,她的掌心升起一小团银光,银光忽强忽弱,火苗般晃了一阵儿,凝成一把小刀。她握着刀柄轻轻一划,封胶被割开,小刀也随之散成一小团光。 “凝成成刃啊。” “是啊。这门功夫我还没练到家,要不七星剑就练成了。你说过二百年后看见我练得不错?” “嗯。当时我还以为是戏法呢。” “当然不是戏法。”七槿把罐头递给洛曾,洛曾摇摇头:“你吃吧。” “那我不客气了。这瓶也不给你了。” 七槿喝了几口罐头汁,旁若无人地用手指拈了罐头里的水果往嘴里送。 “你不想吃?这是鱼树桃,秋天才有的,现在吃不着。哎别说,有时候你还真挺聪明。” “是吗……” “是啊。你会造枪,会做罐头,挺聪明了。不过,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跑到我们这个年代来?你发明的那个航时机,怎么不灵了?” “……我的发明是有这么个毛病。主要是因为,我发明的东西都在实验阶段,在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创造,有些小的不完善是难免的。这些问题到了以后转化成商品大规模生产的时候会解决的……” “那,你发明的那个,穿上不怕打的衣服,还有手上冒光的东西会不会也失灵?” “激光发射器已经坏了,就在你救我那天,让那个类人猿打坏了。” “哦……那你可大大不妙啊,要是再打起来,你小命难保啊。” “小命?老命好不好。”洛曾真的觉得,回到天玑纪年不过半年多,自己却真的老了。 “老?你才多大就敢说老,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可是二百岁,这次就更不用说了是吧。” “你这是耍赖……” 他们信步走到一个广场,广州中央矗立着一座昂首咆哮的白虎雕像。 七槿收敛了顽皮的神情,注视着雕像。 “这是我们天星宗的宗主亲手雕刻的,象征着力量,勇敢,高尚。” 洛曾仰视着它,只觉得一股逼人的气势扑面而来。 “我师父要我保护你们,特别是你。而你的发明又不管用了,所以,”她的神情严肃得洛曾几乎不敢认,“我决定从明天起教你天星宗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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