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作者:TSD

他把枪体分成几段,每段之间用弹簧连接,并且把枪托挖空做成一个小小的水舱;枪体与枪托连接处加了一块与枪托同形状的椭圆形铁板,使枪体可以像活塞一样在枪托内活动;又在枪托和枪体内加了条回水管,这样,当射击产生后座力,枪体向移时,枪体间的弹簧可以抵消一部分后座力;枪体继续后退,挤压枪托里的水,又会抵消一部分后座力;水受到挤压后冲进回水管,然后再流回枪托,准备承受下一次射击;他又在椭圆形铁板后装上粗弹簧一直顶到枪托的底部,以消减最后一部分后座力。




谭锌进来的时候,洛曾趴在一个箱子上睡着了。
他在地下室已经泡了三十多个小时了。他找到维修机的说明书,研究它的用法。他只是不熟悉它的设置和操作方式,一旦弄懂了这些也就不难了。
他拆开航时机的外壳,航时机的硬件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它的智能系统显然在这次错误的跳跃中受到了损坏。
航时机一直纠缠着“我是谁”这个问题。洛曾给它讲自己是谁,2046年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怎么来到天玑纪元的,以及现在的困境,直讲得口干舌燥。他把航时机当成患了失忆症的病人,总幻想着自己的一句什么话能让它把一切都想起来。
“可能吧,”航时机说,“可能是你说的那样吧,可是我一点也不记得。难道说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带着你跑来跑去?”
“你是我……”
“我是你制造出来的,我知道你不用说了。就算是吧,又能怎么样呢?我还是不记得你,还是搞不清楚我存在的意义。”
“你……你会不会设时空坐标?”
“不会。所以我很困惑,我到底是怎么带你穿越时空的。”
如果有主电脑进行复杂无比的模拟实验,有网络上丰富的资料,他可以重新设计出航时机来。但是他没有,就只好研究维修机,研究着研究着,就睡着了。
谭锌端了个大盘子,里面有几个热腾腾的菜,和一小杯酒。
“别在这儿窝着啦,你再急也没用,大家慢慢一起想办法。来,吃点东西,回去睡一觉。这么多搞技术的一起研究,总会有希望的是吧。”
“嗯。”
洛曾默默吃完饭,一仰脖喝干了那杯酒。酒很香,很醇,一团暖洋洋的气在体内扩散,消融着积聚多时的疲劳。
“打起精神来。走,上去晒晒太阳。你好像很失望啊。”
“嗯……你们不也是?”
“有那么一点儿。可是也算不了什么。”
他们上了台阶,打开地下室的门。强烈的阳光呼啸而来,洛曾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航时机不是一切,特别对于我们来说。我们的生活在2046也在这里,当然,对你可能不一样……至少现在是的。”
阳光下的空气热烘烘的,洛曾却打了个冷战。
谭锌颇为理解地看了看他。
“对了,你的那些发明让我见识见识好不好?除了能发射激光,生物电波,还能发射什么?”
“还能扫瞄什么的。不过有点问题,我现在设置不了强度……”
他简单说了一下赵大明的恶作剧,谭锌笑了。
“怎么不早说呀老弟,”谭锌一拍胸脯,“你找我呀,我最拿手的就是对付各种病毒、插件、木马——你不相信?你会以为我是靠裙带关系进的技术支持大队吧?”

谭锌一点也没吹牛,他吹着口哨喝着酒,用一台掌上电脑就破了赵大明的恶作剧程序。
“你这个朋友还是挺有天赋的,”谭锌把观察窗戴在头上东张西望,“但是和我比还差了点儿。等有机会我和他聊聊,教他两手。哎,你也挺有天赋的,这东西挺好用啊。你用它控制你的武器系统?”
“嗯……”
洛曾迫不及待地戴好观察镜,把它和防护衣联接起来。
谢天谢地,没问题了。他检查了一下各个发射器的状态,果然,激光发射器完全损毁。他发了会愣,试着和航时机沟通。
“谁呀?”航时机不耐烦地说,“你把什么接到我身上了,这家伙是谁?”
“它是另一个人工智能……”
“我以前也认识它?我才不认识它呢,这么傲慢的口气。”
“它又怎么了?”
“我不喜欢它。摆着一副财主的架子,问我要不要能量。我要能量干什么?时空跳跃?别逗了。谁愿意跳谁跳,我哪儿也不去。”
谭锌颇感兴趣:“这个人工智能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
“真有性格,我喜欢!”
沉默了一会儿,航时机说:“你这人不错。”
谭锌得意地笑了:“有眼光!”
洛曾无比郁闷。
“我看你也没什么事,要不,参观一下我们的惨淡经营?”



洛曾想不出谭锌他们怎么在远古时代发展工业,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巨大的泥的或者石头炉子里火山口般冒着浓烟,一队队远古人驱使着各种牲畜来来回回地运送着矿石,树越砍越少,煤渣越堆越高……
当他真正来到天塘镇兵工厂的时候,大大意外了一下。
兵工厂在城外,就在七瑾等天星宗弟子住处附近。谭锌在一座小山丘下停住,夸张地张开双臂,用低沉的,充满阿拉伯风味的嗓音说:
“烤肉!开门吧!”
然后,脚下传来隐隐的震动,一块山坡缓缓张开,露出一个正方形洞口,一排石头台阶延伸到视野外。洞口有一个小平台,上面放着把椅子,一个远古人正捧着碗吃饭。
“老谭你成精了吧,鼻子怎么这么好使,你怎么知道我吃烤肉?”
“碰巧碰巧,我也想吃烤肉了!”
“这个人是……新来的?”
“对,新来的。你记住他,他叫洛曾,也是我们的人;洛曾,这是我们的一号门神,阿赛大师。”
远古人一笑:“阿赛就阿赛,加上个大师干什么?”
“大师就是大师。”
下了台阶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再往前走,是一个巨大的方形山洞,每个角落都沐浴着明亮的光辉。起初洛曾以为是开了个巨大的天窗,再一看,在靠近洞顶的地方漂浮着一个炽白的光球,光球表面仿佛有薄薄一层云气卷曲缠绕,不时有蓝白色火花一闪。
和他想像得一样,洞里果真架着四个高高的石头炉子,但炉顶并不冒出烟来,炉子下面围着几个遁甲宗弟子。遁甲宗弟子们身量普遍不高,肤色苍白,多半是秃头。这会儿他们个个屏气凝神,秃头上渗出汗来,闪闪发亮。炉子上开了几个小孔,透过小孔可以看见炉中正燃着通红的火。
“大家预备,”一个上了点年纪的遁甲宗弟子看了看其他几个,“熔金烁铁!”
遁甲宗弟子一齐大喝一声,双手抬起如抱球状,手指间跳动着红的黄的火苗,呼啦啦作响。不一会儿,火苗连成一片,聚成火球,喷吐出条条火舌。
“放!”
遁甲宗弟子们双手推出,火球嗖地飞出,钻出炉子上的上孔,炉内的火骤然发出夺目的光芒,颜色也变成了刺眼的蓝白色。这时遁甲宗弟子们长出一口气,纷纷抬起胳膊在衣袖上擦着汗,有的干脆席地坐下来,大口喘息。
“啊?怎么会是这样?”
“当然会是这样。这儿哪有电厂,也没有石油,也没有煤炭。木材倒是有的,可是我们不可能砍树来炼钢——温度够不够另说,玄武宗这一关我们就不可能过得了。他们是以树为生的,砍树——他们不拼命才怪。”
“那就用人力烧啊?”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们和他们达成的协议就是,我们提供技术、设计,他们提供矿产、能量,制造设施,还有警戒。你还别小看他们,他们发这一次功,能顶两个小时呢,而且温度也够高。”
正说着,只听“哗啦”一声响,另一个炉子的底部被打开,一大堆灰渣倾泄而出,腾起一团尘雾。几个罗汉宗弟子比划了几下,尘雾消散。
“瞧着,他们要的用一招叫‘聚沙成塔’。”
罗汉宗弟子们围着灰渣跑了起来,灰渣慢慢动了起来。先是表层,然后整堆灰渣快速旋转着,随着一声大喝,真的聚成整齐的一堆。不过不是塔,而是一块块青砖。
“很环保,是吧?”
“那……产量怎么样?”
“当然不会高。炼一炉钢怎么也得半个月,而且质量不稳定,动不动不炼废了。所以我们这个兵工厂,从开始建设到现在,整整过了二十年。”
谭锌叹了口气,二十年的光阴轻飘如羽,层层堆积,此时蓦然以雷霆万钧之势轰响着冲荡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无数个昼夜在他的脑海中飞闪更替,无数的人,无数的影子,无数的声音……
过了半晌,他才继续说:
“我来这儿的时候,正好是一个过渡时期……”
从几百年前起,技术支持大队的人陆续来到天塘镇,参加到远古人与暗魂的战争中。由于出发得过于仓促,他们中好多人没来得及携带任何装备,两手空空。特别是最初到天塘镇的几个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好在他们留下了大量的笔记,记载了当时五宗与暗魂的态势,战争的宏观与微观,使用的战术与武器等等等等……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资料的积累也越来越丰富。
五宗人虽然建起了五边城,但他们对城市攻防战缺乏认识,暗魂来袭时常常开城迎敌,和暗魂部队混战一场,以至于城市常常失守,还得拼力夺回来——好在暗魂部队也不懂什么战术,进了城只知道破坏,连城门都不关。
现代人对这些好歹有点概念,特别是玩过古代城市攻防型游戏的。在他们的建议下,天塘镇人才改变了作战方式,加高加固城墙,制造弓弩、投石机等器械。
队长来的时候情况有了很大的改观。他和他前后的几个人随身携带了几支激光枪和一台核能发电机。当初筹备“拯救计划”的时候,科学家们考虑到回到天玑纪元后能量补充不易,特意为他们配备了高效核能发电机,可以使用较长时间。核能发电机加激光枪加队长,这种组合改变了现代人与远古人的合作形式。在倾城之战中,以队长为首的一个激光枪小队总是出现在战况最激烈的地方并且常常可以扭转、决定战局。
那是现代人最为风光的年代,队长与城防官平起平坐,凡是城防事务都由城防官和队长共同决定。其他几个边城在战况紧急时经常向天塘镇求助。几十年的光阴一闪而过,队长老了,激光枪队交给后来的人,那个狐狸脸的姑娘。
不断有人来,带来各种装备,但他们盼望的另两个核能发电机却一直没出现。而他们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核发电机里的核燃料耗光了,激光枪的电池也老化得不能再用。
好在,多年的征战使现代人更加了解暗魂,厚厚的芦苇纸笔记装了一箱又一箱。年迈的队长一面组织开发新的城防工具、设施,天塘镇的水里到处都是明明暗暗的拦网;城外的陆地上布满了自动连射弩;城墙上,发射机里藏着一百五十支投枪,一次可发射五十支,然后还可以自动填装两次。
现代人进入就地取材的时代。
谭锌之前来的一个人随身携带了一些近代火器的资料,队长决定建一个兵工厂。谭锌来的时候,大批罗汉宗弟子刚刚在城外的山坡上凿出一个深坑。
“我们都没办法做自己擅长的事,”谭锌轻轻摇着头,像是要从岁月飞过的踪迹中摆脱出来,“我们做的是技术支持,技术支持是建立在一个很高的科技水平之上的。所以你也看见了,我们的设备在这儿几乎没有用武之地。你就不一样,你是个发明家,你的思路比我们活跃,视野也比我们开阔,我希望能把你的智慧融合到我们当中来,起到一个画龙点睛的作用。所以最近这几天我想带你到处看看,看能不能触发你的灵感。”
“我明白了……这个工厂建了二十年吗?”
“不,不是的。这个山洞本身,还有这些炼钢炉都好建,关键在于,制造这些近代兵器,我们都是外行,要一点一点摸索。你看,铁矿石的选择、采集、分选、冶炼,成品钢的硬度、韧性、强度、耐热性……”他竖起一根根手指又一根根按倒,一口气罗列了好几十条。
“一个环节不行,整个进度就都卡在这儿。比如有一阵子,我们炼的钢太脆,打不了几枪,撞针就断了,枪管也裂了——炮就更别说了。老是技术问题卡着我们,这二十年我们等于是把近代火器史重演了一遍。不过这个过程里我们也有意外的收获,有的钢造枪不行,但是可以造汽车壳子,我们就有了蒸汽车工业。”
“用的什么燃料?”
“自产的——驱动蒸汽车的人不是祝由宗的就是遁甲宗的,他们都有办法让水沸腾。”
他们绕过炼钢炉,前面是一些石头砌的台子,台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零件,一些远古人用一种油光光的石头打磨零件的表面。
“这是浇铸的吗?”
“对啊。现在我们的钢质量是相当的好,一般的构件直接浇铸就行了。有个别零件的要求比较高,还会再加工一下。”
正说着,洛曾的肩被人拍了一下:“嗨!”洛曾疼得差点没趴下。
不用问,准是七槿。
“轻点好不好,骨头快断了!”
七槿吐了吐舌头:“我没使劲儿啊。”
“你使劲儿我就扁了,”洛曾揉着肩膀,“我没穿防护服。”
“什么……服?”
“以后再跟你说。”
谭锌大模大样在七槿头上拍了一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当然有事儿啦。”七瑾举起一个黑黝黝的金属块,得意地炫耀着:“你们猜这是什么?”
谭锌故意说:“你打哪儿捡了块废钢啊?我们这儿好钢有的是,想拿多少拿多少,别这么可怜啊。”
“不识货!”七瑾托着那个金属块在他眼前晃着,“这是陨铁,从星星上掉下来的。我师父藏了好多年,今天传给我了。”
“传给你了?是你软磨硬泡从你师父手里抠出来的吧?”
“你怎么知道?”七瑾吐了吐舌头。
“让我看看好不好?”洛曾指了指陨铁。
“哦,看吧。”
洛曾接过陨铁,沉甸甸的很坠手。仔细观察,它的表面有些流云状暗纹,形态煞是舒展。他凑近了看,那暗纹竟似乎流动了起来。
“好了,”七瑾一把抢了回去,“别给我看坏了。”
“这还能看坏?”
“万一呢。我好不容易弄来的。”
谭锌从她手里拿过来瞧了瞧:“不是偷出来的吧?”
“才不是呢!坏老谭!我的剑断了,要铸把新的。我就找他要这个。他一开始不给,后来……就给了。”
“后来你一哭就给了是吧?”老谭说出了七瑾省略的话。
“嘿嘿,你怎么知道?”
“我不说看着你长大的也差不多吧。你应该管我叫叔叔,以后别那么没大没小的,老谭也是你叫的吗?”
“我才不叫你叔叔呢,我就叫老谭。老谭老谭老谭!”
“这丫头……”
“好了不和你们说了。我得去找个人……”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拉住一个遁甲宗人:“缪叔叔我正找你呢!来帮我个忙……”
那位缪叔叔一直背对着他们坐在炼钢炉下休息,这会儿假装才看见她:“啊,七瑾哪。有什么事儿?”
“我要铸把剑。你看这个……”
“这个啊……我最近发烧了,胃也不好,腿疼得厉害,手也抖,你还是找别人吧……”
“没关系,我找几个祝由宗的师姐帮你看看就好了……”



洛曾用了一天走遍了天塘镇兵工厂。工厂里有几个现代人在现场指导远古人工作,负责枪械和火炮制造的正是苏瞰。
“怎么样发明家,”苏瞰提了一支刚造好的枪,“给提点意见吧?”
洛曾接过枪,手指轻轻放在扳击上,没敢扣下去。
“来,这边来,打几枪试试。”
苏瞰把他带进一个小山洞,洞里有一个砖砌的台子,上面摆着几支枪,一个大盒子。苏瞰拉开枪栓,从盒子里拿了几颗比大拇指还粗的子弹装进弹仓,递给洛曾。离他们七八米的地方是一面砖墙,墙上画了些同心圆圈,满是弹痕。
洛曾把枪托顶在肩上,眯起眼瞄着靶心,用力扣动扳击。
“砰!”
洛曾被枪托狠狠撞了一下,右手手指断了一样疼,枪也掉在了地上。
他甩着手指,耳朵嗡嗡直响。苏瞰捡起枪笑了笑:“怎么样,有劲儿吧。”
“有劲儿……我手都要断了。”
“没办法呀,暗魂兵皮厚着呢,劲儿小了打不透。”
苏瞰试了几枪,枪枪打中靶心。佩服之余洛曾问:“能打连发吗?”
苏瞰摇摇头:“设计上倒是没问题,但是这枪后座力太大,打连发的话第一枪可能还可以,第二第三枪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其实要是能解决后座力问题,连发枪的效果会非常好。特别是对付那些会点防护法术的,我们发现防护法术受到冲击的时候防护力会减弱,要是几颗子弹大致打在同一个地方,就能破了它们的防护。”
“我想想看……枪的设计图有吗?”
“有啊。”苏瞰吹了吹枪管,一股硝烟味儿呛得洛曾想咳嗽,“就在地下室。待会儿让老谭带你去看吧。”顺手把打空了的枪递给他:“带个样品吧。”
“哦。老谭呢?”
“这儿呢,”谭锌从洞外转了进来,“我不太喜欢这个味儿。苏瞰你们能不能试试,在火药里加点芳香剂什么的?”

晚上,洛曾又回到地下室去找资料。资料装在大铁皮箱里,箱盖上面写着编号。他和谭锌把这些箱子一口一口地搬下来,打开。资料写在一个又一个厚厚的米黄色本子上,散发着一般类似艾蒿的清香。谭锌抚摸着这些本子,偶尔翻开看看。
“这些资料有的是按年代放的,有的是按类别放的,有的可能还没来得及分类。差不多每隔十年就有人整理一次……现在又快十年了,要不,有时间的话你把没分类的整理一下,然后做个索引。”
“枪械制造的资料也在这儿?”
“是啊……好像就是这一箱。”
“也是写在本子上的?我以为是……”
“本来是在小型个人电脑上的。但是电脑是要用电的,没电了资料也就完了。所以重要的资料我们都把它抄出来。资料的原件在我那儿,那个电脑大概还有十个小时左右的电。如果有必要查对,你来找我。”

洛曾抱着一大堆本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天已经黑透了。桌子上有一支蜡烛,不知道是用什么油脂做的,点起来很亮,光芒很像白炽灯,火焰很稳,几乎不跳动。
他拿起第一本,随意翻看着。
有多少年没读过这种纸质的资料了?大一那年有一阵子流行怀旧风潮,人人都捧着本纸质书晃来晃去,能弄到真正世纪初纸质出版物的人简直像王侯贵族般令人羡慕。洛曾也买了一些仿古纸,他拿去印了几本资料,恰巧就是关于时空旅行的。翻动着一张张书页,凝神细听纸页发出“刷刷”的响声,看着一幅幅平面的、不会动也没有声音提示的图片,还真的有了点时光流转的感觉。
此刻,被6500万年的光阴涤荡过之后,翻动同是纸质的书页,倾听着书页在手指间发出的声响,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感慨了一会儿,他开始认真读资料。
资料的开本很大,字迹很工整,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古朴的深褐色,仿佛每个现代人在天塘镇度过的几十年岁月都沉淀在这一字一句之中。
第一页是上一次整理这个资料的人写的,他用散文般的笔法叙述了处理这批资料的经过,包括当时的战况,他和其他人的日常生活,这些资料是他怎样从不同的本子上拆下来装订到一起,甚至记载了他用是什么线、什么胶和什么钉,并且注明下次再整理资料可以到哪儿去找这些东西。
洛曾起初惊异于这种细致,越往后面读心中越是黯然。即使在战争年代,即使忙着在远古建立一个近代兵器工业,岁月的空隙仍然无法填满,以至于整理资料的人用这种细致的记录来消磨时光。他一下子预见到,五十年后自己须发皆白,用一支芦苇管做的笔蘸着从矿物或者植物汁液中提取的墨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今天四五六号资料本中的十六页抄写了一遍订进六五四号资料本里,这样关于天塘镇饮食构成的资料会更完整……”
他打了个哆嗦,差点把纸页扯破。
“喂,”他拍拍航时机,他到哪儿都把它挂在腰带上,“你好了没有?”
“我一直很好,”航时机说,“我已经不再想‘我是谁’这个问题了。我接受这个现实,既然我存在着,那么,我是谁其实并不重要——不管我是谁,都无所事事是吧。既然这样,我是谁或者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那……你能自检全部系统吗?”
航时机想了想,说:“不能。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里存在着一些东西,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能调动它们。”
“唉。”
长叹之后洛曾逐页翻阅资料。这本资料里介绍的是二十世纪甚至十九世纪的枪械,有外观图,分解图,特点介绍和经典战例。他这才第一次听说毛瑟、费德勒、卡拉什尼科夫、勃朗宁等人的名字,第一次知道诸如枪管里面原来刻着螺旋线这样的细节。他觉得自己对火药枪有了初步的概念。
第二本仍然是各种枪械的图谱、介绍。他觉得自己对火药枪的概念认识得更深了。
第三本仍然是……他觉得自己对火药枪认识得更多了。
第四本仍然是……他觉得几百年来各时代的枪械设计师们的思路灌满了自己的脑袋。
第五本……他有点晕。
第……他彻底晕了。
直到翻开第八本,他才看到这个字样:天塘镇兵工厂枪械火炮设计图纸集。他翻看了一会儿,找到现在生产的这种叫做“苏35”型步枪,
他揉着太阳穴,喝了些水,闭上眼睛歇了半个小时,这才重新打开第八本资料。
关于天塘镇兵工厂的历史和从找矿、选矿开始艰苦摸索的过程,资料里只是大略说了一下(有一个附注说,详细的记录要参见第二十号箱子编号72的资料本《天塘镇兵工厂简史》部分,洛曾立刻又要晕了)。他想看的则是这种步枪的设计思想。
资料里说,倾城之战中,兵力少始终是天塘镇一方的劣势。如果能用科学手段提升最普通的五宗弟子的战力,将会有希望拉平双方在数量上的差距。一个普通五宗弟子对付普通暗魂兵比较吃力,往往需要经过长时间的战斗才能把对方杀死——弄不好结果会颠倒过来,自己还会赔上性命。经过统计,一场战斗打完,一个普通弟子平均只能对付两个暗魂兵,而暗魂兵的数量往往是天塘镇一方的三倍甚至更多。
如果这些普通弟子通过刻苦练功来提升实力,与频发的战事相比,这种提高实在是太慢。因此用近代兵器武装他们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考虑到暗魂兵的抗打击力,苏35型步枪的口径很大,以确保基本每枪都可以使暗魂兵受伤。资料里也提到,如果能够解决后座力问题,打连发的自动步枪会更实用。他们也曾试制过连发枪,把子弹做得小一些,希望靠减小后座力获得连发的准确性,结果并不理想,因为连发的子弹一多,弹着点必然分散,达不到集中打击一小块地方以击穿对方的目的。
“那还不容易,”洛曾搓了搓手,“闲着也是闲着。”



洛曾想,不知道天塘镇造的纸能不能回收,如果不能,那么他就太不安了——短短几天,他浪费的纸实在是太多了。他适应不了落笔后不能不留痕迹地修改的书写方式,因此他画的草图无一例外被涂抹得无法辨认。等到他终于画出一张像样草图的时候,画废的图纸已经快把他的脚面盖住了。
他拿着这张草图去找苏瞰。
“我没办法做模拟实验,数据连估算都很难。这张图只是个……示意图……”
“咱们可以试试。”
苏瞰让人做了一个铁框子,用滑轨和弹簧把“苏35”镶在框子里。射击的时候肩膀抵住铁框子,枪在铁框子内滑动,装在枪托、枪身和铁框子上的弹簧可以抵消一部分后座力。
“我想先试试这个思路对不对,要是行得通的话,我再想办法把枪改成连发的。”
“一样,当初我们就是这么一点点实验的。来,”等铁框子变凉了苏瞰和洛曾进了试枪的山洞,有点吃力地把铁框子顶在肩上。
“加上这个铁框子,枪身变长了,手指头得够着才能扣着扳击——不过没关系,以后可以把枪托做得短一些。”
苏瞰砰砰砰打了几枪,枪的后座力被缓冲了一些,射击后枪管扬起的度数减小了一半。
“不错不错,你这几根弹簧放的还真是地方。”
“放哪儿了我瞧瞧。”谭锌走进来接了句话茬。
“哦,这是你设计的……得算是个减震系统吧……”谭锌接过枪装上子弹,“我试试。你们瞧见没有——”伸手指了指墙上新挂的靶纸,像模像样地瞄着,“我有一级射手的水平你们知道不?我可以说指哪儿打哪儿,我现在不打十环的,你们说让我打几环?三环还是二环?”
苏瞰笑了:“你能打到靶子上就行。”
“小看人!”谭锌用力扣动扳击。
“砰!嘣——”
步枪在框子里剧烈地翻了个身,所有的弹簧都崩开了。谭锌手一软枪掉在地上,又是“砰”的一声,走火了。
“焊得不结实?”
“挺结实的……看来我对后座力的大小考虑不够。”洛曾捡起枪,打量着脱焊的地方,“我得改进改进。”

从这天起,洛曾没日没夜地埋在资料和草图里,在住处和兵工厂之间奔波。没有电脑的帮助,他的改进深一脚浅一脚,效果时好时坏。面对谭锌和苏瞰他颇有些歉意,因为本来不复杂的事却拖了这么久没做好。谭锌劝他别太急。
“这根本不是着急的事儿。我们只能靠经验和直觉,还有大量的实验。这是客观条件决定的。你先歇两天吧,别把自己累垮了。”
他越这么说,洛曾就越不肯休息。他趴在纸堆里,画图、查资料、摆弄他设计过的所有的减震器、喃喃自语,困得不行就倒头睡下,醒来继续画图、查资料、摆弄他设计过的所有的减震器、喃喃自语。
偶尔吃饭。
他也说不清是在和谁较劲:谭锌?暗魂?还是他自己?
在他的脑子除了减震器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手被弹簧刺破结痂再刺破再结痂、衣服脏了又莫名其妙地干净了之后,灵光一现的时候终于到了。
他把枪体分成几段,每段之间用弹簧连接,并且把枪托挖空做成一个小小的水舱;枪体与枪托连接处加了一块与枪托同形状的椭圆形铁板,使枪体可以像活塞一样在枪托内活动;又在枪托和枪体内加了条回水管,这样,当射击产生后座力,枪体向移时,枪体间的弹簧可以抵消一部分后座力;枪体继续后退,挤压枪托里的水,又会抵消一部分后座力;水受到挤压后冲进回水管,然后再流回枪托,准备承受下一次射击;他又在椭圆形铁板后装上粗弹簧一直顶到枪托的底部,以消减最后一部分后座力。
他一夜不眠,画了十几张草图,把每一个细部都放大了画得清清楚楚,标注得明明白白。画完最后一张草图的最后一笔,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在第一张图纸上写了一行字:
天塘镇兵工厂,苏35式步枪减震系统设计草图。
他把图纸卷成一卷,摇摇晃晃地往兵工厂走。
天气很热,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不停地把手往衣服上擦,免得汗水弄湿了图纸。
街上人不多,也许都去睡午觉了。
已经是中午了。
“喂,喂!后世人!”
洛曾站住,茫然地转向路边:“叫我?”
“可不是叫你吗。你喝醉了吗?”
路边树荫下,一位少妇笑呤呤地看着他。
“没有,我……有点累。” 
“过来坐会儿吧。这大太阳的,你要去哪儿啊?”
“我……谢谢。”
洛曾坐在椅子上,两腿不由自主地颤撞抖。
“病了吗?”
洛曾摇摇头。
少妇回到屋里,捧出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有一大瓶饮料和一小堆点心。
“你好像中署了,来,喝点这个。”少妇倒了满满一大杯,递给洛曾。洛曾接过来一饮而尽。那饮料并不是冰镇的,但喝下去后浑身都透着清凉,头不昏了,汗出得不那么凶了,身上也有了力气。
“你慢慢吃,多坐会儿再走。我要去看看孩子。”少妇说完就进了屋。
洛曾一口气喝了半瓶饮料,把点心一扫而光,觉得头脑清醒了,身上也有了力气。他端着杯子小口啜饮,打量着少妇的家。
这是一座二层的青砖小楼,爬满了翠绿的细藤。二楼的窗户打开着,隐约传来女主人低柔的吟唱。洛曾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清两个词:宝宝、睡觉。
洛曾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他喝光饮料,把杯子轻轻放在托盘上,把椅子往后拉了拉,慢慢站起身。他向二楼窗口行注目礼,算是向主人告辞。这时他注意到,窗边的墙上长着碗口大一簇火红的花,花很小,密密地彼此依靠着,连细弱的茎也是火红的。
不仅是这一家,一路上洛曾发现七、八座小楼的窗旁都长着这种花。深蓝的天空下,翠绿的细藤中,那一簇红格外醒目、提神。
要是全城的房子上都种上这种花多好。



一到兵工厂,洛曾就听到七瑾兴高采烈地叽叽喳喳。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没等洛曾弄明白怎么回事,七瑾跳到他面前,“刷”的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宝剑,“刷刷刷”挽了好几个剑花。
洛曾一下认出了这把剑。
他曾不止一次面对它,甚至有两次还被它压在脖子上。他差点脱口而出“我不是探子”。
不过这次七瑾只是在他面前炫耀,一个劲儿地问“怎么样怎么样”。
“哦,挺好,能用好几百年。”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的……二百年以后。”
“哦,对了,你说过。真的假的?我还是不太相信。”
“过二百年你就知道了。”洛曾把图纸交给苏瞰和谭锌。他们俩脑袋凑在一起,一张张翻看着。
“那……二百年后我变成什么样了?”七瑾来了兴致。
“那个时候……你长成大姑娘了……”
“漂亮吗?”七瑾打断他,“我听说……有的人长大了会变丑。”
“变丑倒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和现在一样性子急,动不动就把别人当成探子。”
“那又怎么样?我看你就像个……好啦我看你不像。哎,你怎么好像没睡醒?脸色也不怎么样,营养不良吗?”
“你还懂‘营养’啊……唉我这些天有点累,歇歇就好了……说起来这儿的伙食还是不错的,城市也很漂亮。对了,我看到有的人家墙上种着红色的花,真是挺好看。我也想种一个。”
“红色的?种在窗户旁边?”
“对呀。”
“别瞎说……那花可不是随便种的。那叫百日红,只有家里死了人才会种它。这个花是会招魂的,死了的人总想回家,死后一百天以内天天都会回来,可是他死了啊,和活着的人不一样,会找不到家。这个百日红就是给他指路的。”
“别人家也种啊。”
“他只看得到自己亲人种的。别人种的看不到。看到百日红,就像在夜里看见火,就回家来了。”
“这不科学……你信吗?”
“我也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回来的魂。不过大家都这么说。等过了一百天,他就再也回不来了,这花也就谢了。”
“那……”洛曾想起自己在好几家的墙上都看到过百日红,“种百日红就表示家里一定有人死了吗?”
“是啊。这花四季都能活,不过只能开一百天。”
“那岂不是……那些人家,都有亲人去世?”
“是啊。每次打完仗总是这样。”
洛曾默然无语。他想起那个少妇,和她的孩子。他突然感到,这场战争离他如此之近。在这之前,即使亲身经历了一次倾城之战,即使差点被暗魂兵杀死,他仍然不认为自己属于这场战争或者这场战争属于自己,在他心里,自己和天塘镇彼此都是过客,在他的生命和天塘镇的历史中,天塘镇和自己都只是一段插曲。他一定要回2046,天塘镇和他没什么关系。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
他突然意识到远古人的生活其实和2046年的生活一样具体而真实,而自己,不管愿意不愿意,已经成了天塘镇的一部分,这场战争,同样有他的份儿。
正在发愣,忽听得有人一声大叫,吓了他们一跳,七瑾甚至已拔剑在手。
“行啊!”谭锌手舞足蹈地冲过来,使劲拍着洛曾的肩膀:“你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来!够凶狠,我喜欢!”
“你们觉得能行?”
“能行,”苏瞰的脸上也露出了难掩的笑意,“工艺上复杂了些,但是能做到。有了这个减震器,我们可以设计一种全新的自动步枪,它的火力会比现在强几倍……我看就叫‘洛……’你今年二十几?”
“啊?二十八。”
“就叫‘洛28’式自动步枪好了。”
“那‘苏35’是你三十五岁设计出来的?”
“是啊!”
“嗯……咱们先试试这个减震器好不好使,然后再设计新枪吧。”
谭锌连声说好。
“兄弟,看你又是熬了一夜是吧?这样,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我们先做出个样品来,估计要到晚上了,然后再叫你过来。”
洛曾摇摇头。
“我不累。我想在这儿等。”
“那也好,有什么问题咱们随时沟通。我先把图纸给他们,让他们做模具。”
洛曾点点头,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望着谭锌他们忙碌。
七瑾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好像还有两下子啊。”



天黑了,天塘镇兵工厂仍然一片忙碌。
洛曾的设计图上标注的尺寸不是非常精确,有的数字是他估算的。好在兵工厂的模具是大小可调的,一个部件不合适可以重铸。
七瑾下午走了,说要出去巡城,晚上又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看热闹。他们集中在一个实验室性质的小洞里守着一个不大的炼钢炉。遁甲宗的弟子一次又一次发“熔金烁铁”,钢水流出来,铸成一个又一个部件,等部件冷却了苏瞰给部件编上号。
入夜,洛曾直打瞌睡,谭锌几次劝他回去他执意不肯。七瑾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苏瞰抱了一支通体黑亮的枪走了进来。这支枪比苏氏步枪大了一号,枪身也要长一些。他“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往弹仓里填了五颗子弹,递给洛曾。洛曾摇摇头:“我试没有典型意义。”
“好,”苏瞰打开保险,等不及去试枪室,直接冲着墙“砰”地开了一枪。
石头墙被打出一个碗大的坑,苏瞰的身体却只是轻轻一晃,枪管向枪身里缩了一下又吐出来;紧接着又是一枪,又是一枪,直到把五颗子弹打完。石头墙上,五个弹坑连成了一片,碎石飞溅,迷了洛曾的眼。
七瑾早被惊起,握着新铸的剑瞪大了眼睛。
沉默了几秒钟,所有的人都大声欢呼起来。
“咱们都回去睡觉,”谭锌吼着,“睡醒了再到这儿来,把‘洛28’自动步枪设计出来!”
“不!”洛曾在他耳边大声喊:“我要造电池!”
“什么?”
“激光枪用的电池!我要再建一支激光枪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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