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人坐在了维修机前。他直接把数据探头插进后脑勺上的一个接口,吓了洛曾一跳。他听说一些狂热的技术至上分子把大脑直接和机器联接起来,以获得更强的处理能力和更快的处理速度,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
一
七瑾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一把剑舞得能多快就多快。她在心中发誓以后一定好好练“七星剑”,一定下苦功夫,起早贪黑,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可是那也得有“以后”啊,这会儿她明显感到撑不住了。 无论她的剑多快,暴雪多密,那老头都轻轻松松一一化解。而七瑾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她的剑刺到哪儿,他的刀准在那儿等着,逼得她不得不临时把实招变成虚招。动作稍慢一点儿刺到他的刀上,就遇到那股暖洋洋办绵绵的力,好几次剑差点脱手。她越打越拘谨,更不敢和他的刀碰,十剑里竟然有九剑都是虚招。 老头边打边挤兑她:“你到底刺不刺?你不刺我可要睡一觉了。” 七瑾气得差点吐血。 “看见了吧,佑安门教你的,都是些花架子。真实功夫他都没教你。你跟我学吧,我把我的本事都教你。” “糟老头子,去死吧你!” 一咬牙,暗暗把气运到右臂,准备下一剑刺出时使出“七星剑”的功夫。凝气成刃本就不易,要把气传导到剑身,把凝成的寒星从剑尖射出来就更不容易,要求精神高度集中。七瑾少年心性,总是定不下心神,射出寒星时有时无,更别说控制它的方向和速度。这会儿遭遇强敌,说不得要拼一下了。 她猛劈了一剑,老头轻轻一闪她扑了个空,然后反手刺老头的小腹。这一剑刺得有点慢,似乎又是虚招。老头探出左手,准备来个空手夺剑,寒星就在这时射出——可惜只有三点。老头实在是过于大意,哪想到七瑾还会点真功夫,匆忙中身体向右平移了一下,两点寒星落空,第三点打在了他的腰上。虽然七槿的功力不深,他又有护体功,这一下还是打得他疼痛不已。老头恼羞成怒,呼呼两刀劈向七槿。这两刀迅疾无比,七槿险险避开第一刀,第二刀已劈到眼前,不得已用剑一架,只听“当”的一声,长剑断成两截,七槿人也向后飞了出去。老头赶上去又是一刀,七槿人还在空中,下面是湖水,手中只有半截断剑,人给震得耳朵嗡嗡响,全身都麻痹了。 三把刀挡在七槿身前,两条软鞭分别袭向老头的左右太阳穴。七槿扑通一声掉进水里,马上被七槿的师兄师姐们及时援手,把七槿救上大船。 七槿大口喘着气,身上的麻木渐渐消失。她看了看断剑,眼泪差点掉出来。为了铸这把剑师父和她都没少花心思。虽说天星宗没有剑亡人亡之说,可是断剑之痛也实在是难以承受。 那该死的糟老头子! 伤心转瞬化作熊熊怒火,她腾地站起来,看准了小船纵身一跃。这时与老头交手的两个祝由宗师姐、三个玄武宗的师兄都带了轻伤,本来救下七槿他们就想脱身回大船,怎奈这老头实在厉害,五个人竟然攻少守多。他们也感到了老头身上那种暖洋洋、软绵绵的力,每和这股力接触一次,他们就觉得自己的力量被减弱了一分,动作也变得迟钝了一点。而自己的攻击则都被那股力完全吸收。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都得横尸当场。玄武宗的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加快了攻击,三把刀带起三股强劲的气流,小船上的木板“咯吱吱”响着,出现了裂纹。 他们知道这种孤注一掷的打法奈何不了老头,只盼着能阻一阻他的攻势,让祝由宗的两个人有机会跳下水。祝由宗的两个弟子明白他们的好意,两步退到了船边,准备到水里偷袭,正在这时,只听得空中传了一声暴吼:“让开!”然后七槿抡着断剑从天而降,疯了一样扑向老头。 玄武宗的师兄一声苦笑:“姑奶奶,你怎么又来了?”
销金兽冲到城头,大批暗魂兵在它的掩护下眼看就要攻上城墙,城墙上忽然想起一片枪声。两百余名五宗士兵分散在各冰桥两侧向暗魂兵射击。他们用的枪和洛曾在古代兵器图像里见到的差不多,只是显得笨重些,枪管也更粗,威力也大得多,每打一枪,枪口都会冒出一股白烟,士兵都会被震得往后退一步。被打中的暗魂兵鲜血迸流,从冰桥上滚下去,噼哩扑通掉进水里。 谭锌拉着洛曾后退了几步,天塘镇炮兵们正在把炮推走。中年人冲他们喊: “要打巷战啦,你们快走吧。” “来得及,”谭锌挥了挥手,“再看一会儿。” 中年人没再说什么,匆匆远去。洛曾问:“守不住了吗?” “他们数量太多了,早晚能攻上来。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跑呗。嘿,还真管用!” 起初洛曾没弄明白什么“真管用”,后来,一个足有两米高的类人猿从销金兽身后跳出来,站到城墙上,两把枪同时打响,类人猿的头上和胸口炸开两个血洞,一声长嚎栽了下去,砸倒好几个暗魂兵。 洛曾想起,在2046年出现的那些变异动物都异常结实,有时候连追踪导弹都打不死,而类人猿显然是暗魂中的精英,居然这么容易就死在了天塘镇制造的枪弹下,确实有点不可思议。 “子弹上有破甲咒,祝由宗的人最会玩这个。我还担心不好使呢……” “以前没用过?” “没有。这些枪刚造出来没多久。” 洛曾不知道是不是和炮一样,这些枪打着打着就没子弹了。他庆幸出来的时候习惯性地穿了防护肤衣,戴了手套。他的左手拇指压着激光发射钮,同时有点担心,不知道这次错误的时空穿越会不会对激光器产生影响。 暗魂兵被枪弹打了个措手不及,更重要的是,它们刚才冒死闯过炮击区本就惊魂未定,此时面对火枪的威势和同伴们的死亡已成惊弓之鸟,一下子乱了窝,挤撞成一团,有的落水,有的自己和自己打了起来。销金兽已经冲上了城头,身后的暗魂兵却没跟上,一时愣在那里,挨了不少枪,摇头摆尾,样子也不太好受。 洛曾灵机一动,抬起右手,发射出一束生物电波。观察窗仍然被该死的赵大明锁着,幸好被锁住之前他调到了“恐惧”波段。 正好销金兽头上又挨了一排枪,淡蓝色火花闪个不停。忽然它猛地直立起身子,浑身金色的毛发都炸了起来,然后掉头就跑,凡是挡在它前面的暗魂兵一律被撞翻,然后一头扎进水里,再也没露面。 谭锌一把拉起洛曾的手:“这是什么玩意儿?” 洛曾说是生物波发生器。谭锌拉着他就跑:“你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说?有这个,说不定不用打巷战了!” 他们跑到下一座冰桥,这座冰桥上有销金兽正被两个祝由宗弟子夹击,谭锌大喊一声: “你们让开,看我们的!” 那两个祝由宗弟子正累得手软,一听这话赶快虚晃两招,退在一边。洛曾举起右手,用力按下去— 销金兽傲然看着他,两只前蹄抬起,“忽”地拍了下来。 幸亏谭锌及时拉了一把,要不洛曾就变成馅饼了。销金兽看他们俩格外不顺眼,紧追着他们不放。那两个祝由宗弟子又气又笑:“老谭你搞什么鬼?” 在桥头向暗魂兵射击的几名士兵转过身来打了销金兽几枪,销金兽才转过身向他们扑过去。两名祝由宗弟子重新抖起长鞭和它打在一起。 “怎么不灵了?” “我也不知道……我试试……” 洛曾把生物波发射器对准谭锌,谭锌“嗷”地一声蹦了起来:“吓死我了你!” 他们跑了好几座冰桥,生物波发射器无一例外地失灵。那些销金兽商量好了一样,见到洛曾就扑。后来他们俩实在跑不动了,退到稍远处观战。 连绵不断的枪声压制了暗魂兵的进攻,它们被赶下冰桥,后面的暗魂兵还在往前挤,筏子互相碰撞着,脾气暴躁的已经互相撕打起来。 急促的长啸扫过湖面,撞击到天塘镇的城墙上竟有隐隐的回声。暗魂兵立刻不再混乱,一窝蜂地向城上冲。销金兽多半都在城墙上,没有它们的掩护,暗魂兵在枪声中不断倒下,掉进水里。啸声一直不停,活着的暗魂兵不顾伤亡,一个劲往上冲。
二
七槿把断剑当作短刀,抓住一切机会和老头近身格斗。她的功夫虽然差很多,但用的全都是同归于尽的招法,老头一时还真奈何不了她。 她这么一拼命,其他几个人有了些进攻的机会。祝由宗的两条长鞭卷起阵阵空气旋涡,玄武宗的三个人也有时间用“困龙”、“锁龙”等招式,船板上不时冒出藤条、巨木,但无论是祝由宗的“破邪咒”、“避邪符”还是藤条囚笼都被老头信手击碎。而七槿的头发被削掉一缕,衣袖也被划破,那把断剑又被削去一截,只能当匕首用了。 又有几个五宗弟子跳下来,老头嘴一撇:“人多就厉害吗?”说话间,新加入战团的几个人也都带了伤。又打了一阵子,老头一声冷笑:“行啦,五宗的功夫也不过如此,我看厌了!”言罢下了杀手。 他的身体散发出一片银灰色的光芒,五宗弟子尽被笼罩在其中,顿时呼吸困难,心跳如鼓,功夫差一点儿的嘴角渗出血来。老头刀劈、掌打、脚踢,转眼四五个五宗弟子喋血当场。祝由宗的一位师姐用尽最后的力气使出“怒海沉沙”式,长鞭脱手而出,化成一股银色的风剧扑向老头。老头伸手一挡,那股风剧烈燃烧起来,但势头很快减弱。这时,七槿也屏住最后一口气,断剑上发出五点寒星扑进燃烧着的银色气团,那气团骤然发出更加明亮、灿烂的光芒向前逼近,老头被推得退了一步;他稍微有点诧异:这些人的功夫他心里都有数,就算两个人的功力加到一起,也不该有这么强。就这么一愣,一位罗汉宗弟子的“裂土分茅”紧接着也到了。 “裂土分茅”是罗汉宗弟子情势危急时保命的招式,发出时伴有天崩地裂的声响,声响中七槿发出的那五点寒星骤然放射出夺目的光芒,以不可阻挡之势刺破老头身前银灰色的光射进他的胸腹。老头一声闷哼,倒退七八步险些跌进船舱。 血从五处伤口流出,老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七槿,狠狠“哼”了一声,转身吹了声口哨,湖面上涌起一团水花,一只体色纯白光滑、无鳞无毛的鱼形动物冒出水面。船舱里立刻跑出两个待者模样的人,把桌椅抬到它的背上。老头一边咳着一边跳上鱼背,坐在椅子上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那条大鱼的嘴又阔又扁,两只眼睛露出水面,一转一转地看着七槿等人。七槿等人这会儿都筋疲力尽,咬着牙全神戒备。却见那大鱼一张嘴,一股水柱激射到小船上,总算他们躲得快,纷纷跳起,但落下时那小船表面已结了一层冰,一脚踏上去小船竟然碎成无数片,他们纷纷落水。大鱼又喷出一股水柱,七槿他们的大船也被冻住了。不过他们的船大,水柱凝成的冰只覆盖了一部分船体。 老头跺了跺脚,大鱼载着他慢慢后退。 七槿等人上了大船。船头和两舷被冻住的地方“嘎吱吱”响得刺耳,船板慢慢开裂,崩落,水灌进了五间隔舱,船头下沉得非常明显,但还不至于沉掉。 这一仗,四名五宗弟子阵亡,三人重伤,轻伤则几乎人人都有。谁也不知道这老头是从哪儿来的,他的武功是什么路数,为什么要投效暗魂,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赢的。大家都看见是七槿发出的五颗寒星重创了老头,但她的功力大家心里有数。 “是你们天星宗的绝招吗?”有人问她。 七槿苦笑着晃了晃几乎只剩下剑柄的断剑:“我要是会绝招早就使出来了,哪还能等到最后。再说,‘七星剑’也不是非常厉害的武功,我师父的‘九星伴月’和‘群星归宿’才厉害呢。我连‘七星剑’都没学好,想练会我师父的功夫,大概还得再过二三百年吧。” 天星宗的人人数少,但个个命长,等她的武功练成,这些师兄师姐的孙子的孙子的孙子只怕都长大了。想到这里,他们相视苦笑。又想也许这是天星宗秘不外传的功夫,便没再追问。 其实他们能够生还实在是侥幸。当时祝由宗的师姐使出“怒海沉沙”余势未尽时,七槿正巧发出五点寒星,金能生水,“怒海沉沙”的威力被成倍扩大;更巧的是,紧接着罗汉宗弟子的“裂土分茅”到了,土能生金,金之力被扩大数倍,与先前的水之力,后到的土之力紧密融合,形成一个不完整的相生环,再加上那老头自认为已摸清了这几个五宗弟子的斤两,有些大意,这才一击得手。 老头虽然受了伤,重新隐进芦苇丛,但啸音却是不断传出。七槿本想穷追到底,但大船坏成这个样子,而擅长水之力的祝由宗师兄师姐们偏偏不是受了伤,就是拼尽了全力,怎么也得休养一两个月才能复原。况且眼见天塘镇吃紧,无奈只得回援。 大船吃力地掉头驶向天塘镇,暗魂兵已经攻进了城。
暗魂兵们在啸音的催逼下疯狂冲锋,冰桥下堆满了尸体,桥面满是五颜六色的血。但它们用数量消耗着子弹、铁箭以及守军的体能,终于冲上了城头,双方一场大混战。 佑安门派了一小队士兵护送谭锌和洛曾回现代人住的那幢房子,谭锌告诉洛曾,房子下面有地下室和地道,每次巷战他们都去那儿躲着。 “没咱们的事儿了,你跟着我,别走散了。” 谭锌边跑边说。刚才他们俩折腾得太狠,这会儿都跑不动了,洛曾喘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下了城墙,沿着环城街往东跑,跑到一半暗魂兵就攻上来了。原本守在城东面的士兵坐着蒸汽车赶来增援,一时浓烟滚滚,周围一片杂乱急促脚步声。洛曾一边咳嗽一边想:燃烧太不充分了,至少得加上废气过滤装置。等到烟散了,他发现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谭锌还有护送他们的士兵都不见了,不知道给那阵烟带到哪儿去了。 他喊了两声,没人应他,喊杀声从城墙上传来,此起彼伏。他记得现代人住的房子在湖边,但不知道还有多远。 喊杀时强时弱,街上突然很静。 他一个人也没碰到,只看到一些停在路边的蒸汽车。路两边所有的房子都紧闭门窗,好像所有的人都弃城而去。这简直是一座空城啊,如果暗魂还有兵力从东面攻过来的话……他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一段路,他觉得差不多快到了,喊杀声又响了些,间杂着稀疏的枪声。他边走边往路边看,希望找到早晨吃点心的那块草地,可是所有的房子前面都有这么一小块草地,草地中央种着树,树下摆着桌椅。 缺乏个性啊…… 正想着,就听见“咚”的一声,没等他回头,后背就挨了很有个性的一击,他被踢得平着飞出去好几米,防护服在石板路上擦出一溜火花。 这一个肯定吸收了不少能量。他安慰着自己,艰难地转过身来。 一个类人猿满身是血,一条手臂耷拉着,好像断了,另一条手臂抡着一根粗大的铁棒,冲洛曾砸了下来。洛曾抬左手发射激光,可是实在是太过仓促,近在咫尺的距离居然失了准头,激光束擦着类人猿的耳朵划了过去。类人猿又是一棒,他本能地举手一挡,棍梢打在手套上,“啪”的一响,洛曾心头一紧:激光发射器完了! 正想用生物电波,下一棒已经砸下来了,眼看洛曾就躲不开了,类人猿突然向前一扑,铁棒落在洛曾身边,一大块石板被砸成七八块。它的后脑上钉着一把断剑,剑穗在正午热呼呼的风中不断飘摆。 七瑾出现在城墙上,一身紫衣被好不同颜色的鲜血污了好几块。 又有人从城墙上跳下来,有暗魂兵,也有五宗的人。 巷战开始了。 洛曾眼前一花,失去了知觉。
三
醒来的时候洛曾已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了——当然不是有食品柜在旁边自以为是地唠叨的那个房间,而是他在天塘镇的房间。他动了一下,胸腹间热乎乎的。 谭锌坐在床头,正在摆弄他的防护服。看到他醒了,谭锌问: “你自己做的?” “是啊……” “你还真是个发明家。我们这儿都是技术维修人员,发明家你是第一个。怎么样,好点没?” 洛曾坐起来,有点迷糊。 “几点了?” “晚上啦。你昏迷了一下午,我还以为你完了呢。多亏你有这个防护服,要不,”他摇了摇头,表示没必要描述那种惨状了。 洛曾往窗外看了看,一片火烧云恣意地铺展着,边缘被镀上一层燃烧的金色。 明天又是个热天…… 想到明天,他才彻底清醒:“仗打完了?” “打完了。它们退了。” 洛曾点点头,半天没说话。 “战争就是这个样子,刺激,残酷。慢慢你就习惯了。我们都经历了这个过程,早晚有一天,你会习惯血和火,还有死亡。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洛曾摸了摸胸口:“这儿有点热。” “热就对了。你受了内伤,嗯,可能还有点疲劳过度,祝由宗的人说你睡醒了就复原了。” “祝由宗的人?” “对啊。他们都是医生,内伤外伤整容美容都拿手。就算你死了——只要还没死得太透,他们也能让你再活过来。”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他们对人体结构很了解,有自己擅长的禁、咒、祝、符这一套,我记得治病属于‘祝’这一类。反正就是,嗯,走来走去,嘀嘀咕咕,然后你就好了。挺神的吧?” “可是我觉得……他们所说的五行之力,用科学应该都解释得了。我听人说过,五行之力就像是……某种微粒……” “我也觉得能解释。只不过咱们这儿没有这方面的人才。或许你行——发明家嘛。不像我们,一帮技师、维修工。” “我对这个倒是挺感兴趣的。” “那你就研究研究嘛。我们这儿有一些设备,虽然不全,但你应该用得上。” 洛曾一下子来了精神:“在哪儿?我想看看。” “急什么,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看也来得及。” “好吧。对了,我记得……打我的是个类人猿,我昏过去之前看见七槿,是她救了我吗?” “是啊,就差那么一点点。那丫头伤得也不轻啊。” “那我瞧瞧她去吧。” “好,我带你去。”
街上人不多,人们的表情并不显得怎样惊恐、悲伤,只是看上去很疲惫。有几户人家在更换窗户、修补墙壁,小孩子也有点发蔫,没精打采地在排水沟边用草叶折小船玩。 排水沟?洛曾这才注意到,整条街的路面都被水冲过,现在还是湿淋淋的。而排水沟里的水颜色暗浊,缓缓地流向城墙边的排水洞。 “是血。祝由宗的人冲水,罗汉宗和玄武宗的人补路修房,遁甲宗的人焚尸。”稍后补充了一句:“暗魂兵的尸。五宗自己各有各的丧葬习俗。” 洛曾边走边看着排水沟里的水,心想不知道哪些血是暗魂兵的,哪些血是远古人的,此时此刻它们代表的,只是生命的创伤甚至消失。 谭锌说七槿和天星宗弟子都住在城外,离2046公墓不远。路过公墓的时候,洛曾又看到了自己的墓碑。墓碑前那个被空水母炸出的坑触目惊心地深,只差一点洛曾自己今晚就要躺在里面,永远沉睡。 过了墓地,又是一座小山坡。山坡上种着些树,树下有几间小屋。谭锌有点吃不准哪间是七槿的,喊了一声。 七槿应声而出,看不出伤在哪儿,只是显得很憔悴。 “老谭是你呀。咦,探子也来了。” 洛曾瞪了她一眼:“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 七槿也瞪了他一眼:“生气生气呗。” 谭锌问:“你伤得怎么样?” “没事了,歇两天就好了。” “那你怎么这么没精神?” “我的剑断了,”七槿低下头,眼圈红了。 大船返回天塘镇之后,双方已经在城墙上混战。她就拿着把断剑往来冲杀,恰好救了洛曾一命。 “对了,你没死啊?” “啊?” “我看你都让人打飞了,以为你准活不了。没想到你还挺命大。你练过什么功?” “没练过。这不是武功也不是法术,是科学……算了我以后再和你说。哦,我……我来谢谢你。” 七槿神气活现地摆了摆手:“算啦算啦,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回去的路上洛曾一直沉默着。谭锌也没说话。 在洛曾的房门口,谭锌停住了。 “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和大家见见面。” “……好吧。”
整个晚上洛曾都在摆弄航时机。不知道是错误跳越造成的,还是让七槿给摔的,他没办法和航时机沟通。观察窗自带有小的操作系统,可以对航时机进行简单检测,可是每次启动它总是弹出那个该死的对话框: 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认为,洛曾是个低能、迟钝、丑陋、愚蠢的典范,赵大明是个天才、机敏、英俊、聪明的精英。我知道你也同意,是不是?Y/N 见鬼去吧。 洛曾把观察镜扔到一边,沉沉睡去。
四
早上,洛曾被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叫醒。 “洛曾!起床了!给我回个话!” 这儿有内部通讯系统?洛曾打着哈欠东张西望。 “别乱找了,看床头上看。” 床头?他这才看到床头上的墙壁里探出一根五厘米粗的金属管子,声音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他把眼睛凑上去,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别看了!” 洛曾吓了一跳:他怎么知道我在看?管子里隐约传来笑声,听上去还不是一个人。 “你说一句话,大点声!” 洛曾想了想,把嘴凑到管口:“我是洛曾,能听见我吗?” “能!好了,你先吃点东西,然后赶快下来。” 洛曾茫然了几秒钟,打开墙上的壁翕。壁翕里放了一盘点心,几个水果。他惦记着谭锌说过的维修设备,边吃边下了楼。 谭锌在楼下等着他,带他进了一个大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子,二十多人围坐在桌前,好像在等待开饭;天花板上伸出许多根金属管,汇聚到桌子的一头,站起身来就摸得到。他注意到管口被软木塞堵着,软木塞上还写着号码。他一下子明白了,差点就问谭锌:你们不是把这个就叫做内部通讯系统吧? 好像是回答他,谭锌拔下一根管子上的木塞,冲着管口喊:“你跟佑安门说一声,我现在有事,得晚点儿去。” 管子的另一头传来还算清晰的回答:“知道啦!” 谭锌给洛曾找了个座位,然后站到桌子后面。 “首先按惯例,又一场大仗打完了,咱们都还活着,庆祝一下,干杯!”说罢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大杯子,里面满满盛着琥珀色的液体。 谭锌“咦”了一声,把杯子举了起来,“这是谁干的?谁给我换了个这么大的杯?我说我这两年酒量长这么快呢。” 人人脸上都有笑意,有人笑出了声。 “真照顾我啊……喝完这杯咱们就得秋天见了。好,为了下次打完大仗咱们还能都坐在这儿,我干了!” 言毕举起杯子环视了一周,一仰头咚咚咚做豪饮状。这杯子也实在是大了点儿,他喝了足足一分钟。喝完他放下杯子,有些夸张地喘着气。 “我差点儿憋死。” 大家都笑了。 “下回你们要是弄个更大的杯,不是吓唬你们啊,我肯定会成为技术支持大队第一个,因喝酒憋死而光荣殉职的人。那多不好,连悼词都不好写。” 洛曾也笑了。 “言归正传。这一仗检验了咱们制造的火炮和火枪,证明近代武器在远古仍然是有威力的。现在咱们面临的问题是,一,数量少,特别是火炮。我们以前总是在讨论,有限的火炮,是分散设置好,还是集中设置好。这次实战证明,把火炮集中起来作用很明显。如果分散设置的话,我相信没这么好的效果。再说,如果它们不是四面攻城,而是像今天一样专攻一点,分散到其他地方的炮就没用了。” “可是咱们事先也不知道它们从哪儿来呀。再说,要是四面攻城,你放哪边?”有人说。 “一是要看侦察的结果,二,我觉得,火炮必须要机动。可以用车拉着,就像城市特遣队一样,哪儿吃紧就到哪儿去。这个大家没意见吧?” 然后他又开始谈炮弹的供应,讨论火枪对暗魂兵的杀伤效果。他们把枪做得那么笨重,主要是因为口径小的子弹威力不足,但子弹大了开枪时的后座力也大,两次射击的间距过长也是很麻烦的事。 有人说:“要是有激光枪就好了。” 又有人说:“激光怎么加破甲咒啊?” “激光的威力肯定比子弹大啊……你看城市特遣队……” “先不要争,这个问题咱们马上就要说到。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个新来的人——洛曾你站起来一下,让大家看看你。” 洛曾慢慢站了起来,有点僵硬地笑了笑。 “他也是从2046年来的,不过和咱们不一样——你们都不认识他吧?他不是技术支持大队的,也不是其他大队的。他是独自一个人来到天玑纪元的,注意,他是一个人来的!” 所有的人都瞪着他。 这些人的年龄普遍比洛曾大,以中年人为主,也有几个上了点年纪的,这会儿齐刷刷地看着他,好象他是只出壳的恐龙。 “一个人来是什么意思?”终于,有人问道。 “这位洛曾兄弟是个发明家,”谭锌把肥厚的手掌放在洛曾肩上,“他自己做了一台航时机,跑到天玑纪元来了。等等听我说完——”他坚定地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不让这帮激动起来的中年人插话,“但是他和我们遇到了同样的麻烦。他的航时机出了故障,把他错误地送到这咱们这个年代,他和咱们一样,也困在这儿,回不去了。” “能修好吗?” 洛曾身边的人急切地问。洛曾看了看,就是那个指挥天塘镇炮兵的中年人。 “不知道。咱们这儿有一些维修设备,不知道能不能修得了航时机。我要说的问题是——”他环视了一周,大家安静了下来,“如果航时机真的修好了,对了,你这个航时机一次能带几个人?” “两个,操作者,和另外一个,当初设计的时候……” “明白了。如果航时机真的修好了,有人跟洛曾一起返回2046年,告诉他们我们陷在这儿,让他们在这儿开一个时空门,我想知道大家怎么选择?是不是都要回去?再等一等——”他再次制止了大家,把洛曾拉到身边,“请你把你看到的‘拯救计划’的结果告诉我们。” “是这样的,我第一次返回天玑纪元的时候,暗魂被打败了,它……逃走了。”他简单说了一下当时所见,不过略过了柳西被做成钥匙的事。 “它被打败了,没有被消灭是吗?”谭锌像个律师一样追问。 “对。它逃到了异空间。现代人和远古人商量怎么打开异空间彻底消灭它。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后来我一直在向更早一点儿的时间跳跃,然后就……跳到这儿来了。” “好。下面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们离开了,对后来的历史——也就是洛曾看到的,战胜暗魂的历史,会不会有影响?我的意思是说,洛曾到了本来咱们应该去的年代,看到了我们的同伴和五宗联手,那个时候有五边城,也有中镇。我知道大家都想回到2046年,但我的问题是:几百年来,我们这些在时空中迷失方向的人在帮助五宗一起守这五城,如果我们离开了,五宗能不能取得倾城之战的胜利?如果不能,那么,天玑876年,五边城还存在不存在?中镇还能不能建立?甚至于说,五宗还存不存在?如果我们离工导致了那样的后果,那么,我个人认为,我们是不能离开的——就像队长说的,我们不能逃避或者放弃。如果因为我们的离开,导致天玑876年的局势恶化,导致‘拯救计划’失败,导致2046年的灾难进一步加深以至于无法消除,那,我们将是全人类的罪人!我们多年的努力,还有躺在墓地里那些人的努力,将毁于一旦!这个问题我们不能不考虑!”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嗯……”洛曾犹豫了一下,“在几次跳跃之间,我曾回过2046年一次……”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 “2046年的世界发生了一些变化……” 洛曾讲了萨吉克的演唱会。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叫了起来:“萨吉里克!噢我爱死他了!” 谭锌大手一挥:“你先等会儿再爱!洛曾,你怎么解释这个现象?” 洛曾说应该是蝴蝶效应。 “那么,如果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从现在回到两百多年后,会产生什么效应?” “这……就不好说了。” “至少不能排除我刚才描述的那个后果吧?” 指挥天塘镇炮兵的那个中年人说:“老谭你过虑了。如果我们能和拯救计划恢复联系,那么我们完全不用放弃在这儿的一切。相反,我们还可以从他们那儿获得更多的装备、技术和人员支持,或者,”他略微提高了嗓门,“他们可以派人替换我们,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 轰的一下,在场的人都激动了起来,有的人甚至哭了。谭锌用空杯子敲着桌子,好半天大家才安静了一些。 “我同意苏瞰的意见,但是——但是!我们还不知道航时机能不能修好!你们谁修过航时机没有?” 大家短暂沉默了一下,说:“咱们是技术支持大队,总有办法修好吧?” “洛曾你说?”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没机会好好检查一下,主要是没有维修设备。” “我们技术大队没别的,就是有维修设备。” 大家嚷嚷着:“看看去!看看去!” “好!你们先去看看,我还得到佑安门那儿去一趟。” 大家簇拥着洛曾浩浩荡荡出了门,苏瞰留在后面,小声问谭锌:“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们?是担心你说的问题?” “也担心。不过……我更害怕是场空欢喜。” 苏瞰咬了咬嘴唇:“看运气吧。”
五
大家满怀地把洛曾簇拥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在楼梯下面,隐藏在几大棵绿色植物后面,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密封箱。 “我需要……首先需要能恢复人工智能的设备。” “这儿有这儿有……”马上有五六个人搬了一个箱子过来,殷勤地拂去箱盖上的薄灰。箱盖打开,里面的设备还是崭新的。“这是专门修复各种人工智能的维修机……” “我的航时机……” 立刻有人跑上楼把他的航时机取了下来。 洛曾打开维修机,维修机上有一排不同规格的数据接口,显然是为不同设备准备的。他找了个合适的接口,拉出数据探头插进航时机的数据口。他以前没用过这种专门设备,发明出来的东西都是用主电脑检测、校正的。主电脑里有几个检测维修软件,操作很简便但功能很大众化。 立刻有人接手维修机。 “我来吧。我是专业人工智能检测维修师。” 那人熟练地按了一个键,一团光影浮现出来凝聚一个虚拟键盘,上面的控制键洛曾几乎都不认识。那个虚点几下,虚拟键盘发出悦耳的击键音。他十指飞舞,击键音不绝于耳,如同无数珠玉散落下来,敲击着青翠的玉盘。 击键声中他一连换了六种键盘,洛曾全都不熟悉。半小时后,如雨点般的击键声稀疏下来,航时机的人工智能有了点反应,一些不连贯的字、词在交流窗口跳着。 另一个人接过了维修机。他并不用键盘,而是用简短的、暗语般的口令切换着无数的窗口,数据如暴雨般在屏幕上倾泄,无数对话框闪电般生生灭灭,而他总能找到关键的那一滴。航时机开始发出声音,最初是“呜呜哇哇”的呓语,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单字,接下来是半通不通的句子。 最后,它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 “太暗,太暗,光线太暗。” 所有的人都低低欢呼了一声。 “听得见吗?是我。”洛曾说,“启动自检程序。” “太暗,太暗,光线太暗。” 第三个人坐在了维修机前。他直接把数据探头插进后脑勺上的一个接口,吓了洛曾一跳。他听说一些狂热的技术至上分子把大脑直接和机器联接起来,以获得更强的处理能力和更快的处理速度,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 狂热分子闭着眼睛,维修机屏幕上的数据闪成模糊不清的一片。一分钟后,他睁开眼睛,把数据探头拔了出来。 “这是哪儿?” 洛曾松了口气。 “你说呢?你把我送哪儿来了?” “我是谁?” “你……说什么呢?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没开玩笑。”航时机的语气有些郁闷,“我知道我的存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存在。我不知道我是谁。” 洛曾望着狂热分子。 狂热分子耸了耸肩:“它退化到了意识萌发的初期。” “能恢复吗?” “很难。完全恢复的概率是九千分之一。因为有些记忆和逻辑处理硬件烧毁,数据完全丢失。其他系统——比如能量系统——也有部分零件烧毁或者丢失。” 有人问:“能修好吗?哪怕……只是硬件部分?” “很难说。就算能,没有人工智能系统,也不大可能进行准确的时空跳跃。” 一片哀伤的寂静中,大家低着着默默离开。苏瞰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拍了拍洛曾的肩:“欢迎加入我们。” “谢谢……” 苏瞰没再说什么,慢慢走上台阶。 “我说,”洛曾简直有点不信,“你到底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你是谁?”航时机苦恼地说,“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