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者:TSD

祝由宗弟子们纷纷跳下水,片刻之后水面翻起七八团水花,稍后,水花中央涌起一片片殷红的血……




洛曾醒来时天已大亮,看看太阳,可能快到中午了。一夜酣眠,疲劳基本上恢复了,只是说不清是胳膊还是腿隐隐有点发酸。他打开窗户,想呼吸一点新鲜空气,结果一阵热浪呼地扑面而来,他不由得往退了一大步。
这地方还真热……
这儿当然不会有自动调温系统,可是总该有把扇子吧。他下意识地东张西望,忽然发现桌子上摆着两个盘子和一个杯子。盘子里的东西基本上给吃光了,只在盘底有一点菜汤,杯子里什么都没剩,只有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酒味儿。
这就是谭锌说过的酱飞猪、炒七星还有绿酒吗?可是……他不记得自己吃过东西,难道是梦游了吗?不对啊,肚子明明饿得厉害,不像是吃过东西的样子。他学着谭锌的样子,拍了拍墙,小门倒是立刻打开了,不过壁龛里面空空如也。
谭锌推门走了进来:“你醒啦?上午我来过一趟,看你睡得很香,就把你的菜吃了。这样,你跟我下去吃一点东西,然后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离这儿也不远。”他顺手关上小门,“洗漱时间过了,不过看你也不脏,就别洗了。”
洛曾有点哭笑不得地跟着他下了楼。楼下有一小块草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投下了一大片荫凉,荫凉里摆了张桌子,桌上有几盘点心和一大杯水。
洛曾实在是饿了,左右开弓往嘴里塞,噎着的时候就喝口水。直到他扫光这盘点心,也没吃出它到底是什么滋味。
谭锌耐心地等他吃完,说了句“走吧”就上了大街。洛曾边走边意犹未尽地回着头。
6500万年前的天深蓝深蓝,灼热的阳光暴雨般倾泄下来,不一会儿洛曾就出了一身汗。谭锌却一点汗都不出,神采奕奕地越走越快。洛曾暗叹,看来他是完全适应这个地方了;又想,要是自己在这儿呆上十年八年,估计也是这个样子。
他们走的这条街不宽,但很直,一直穿过天塘镇,通到镇子最北的城门。洛曾留意了一下街牌,这条街叫不眠者街。他猜测是不是这条街上有治失眠的诊所,却被谭锌一直带到城外。城外是平缓的山坡,山坡上矗立着一排排墓碑,白得耀眼。
仔细看去,大部分墓碑下堆着已半干枯的鲜花,一小部分墓碑下却是长方形的墓坑。
“这儿一共有七十九个墓碑,”谭锌挥了一下手臂,“其中五十个已经有人住了,还有二十九个,目前还空着,也就是说,现在在这儿有二十九个我们的人。”
他在一个坑边站住,望着墓碑沉默了一会儿。洛曾以为是谭锌的朋友或者他讲过的队长或者狐狸脸姑娘,却见墓碑上写着谭锌的名字,名字下面还有一张全息照片,照片里谭锌兴高采烈地笑着,还不停地招手和他们打着招呼。
洛曾忍不住笑出了声。
谭锌也笑了:“这个是我的。我觉得还是不够大,我太胖了,越来越胖,就是减不下去。”说着,他竟然跳了下去,沿着坑壁走了一圈。
“长八步宽六步,还是有点小。你觉得呢?哦对了,这儿流行土葬,反正有的是地方。”
没等洛曾回答,他踩着坑壁上挖出来的几个小洞,以与他的体形不相称的灵巧爬了上来。
“我……我不太了解土葬。”
“咱们的老祖宗就是土葬的,古代和这儿一样,有的是荒地,随便挖个坑就能埋人。”
洛曾想说即使和打败暗魂的年代比,这儿也是古代了,刹那间想起柳西,不由得心中一乱,什么也没说。
谭锌带着他继续往前走,一个个墓坑沉默着,耐心等待着墓碑上的人住进来。
“这个是你的。”
洛曾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果然这一排最后一个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只是墓碑前没有墓坑,插着一把样式古老的铁锹。
“来吧,嗯这算是个简单的仪式,每个人来的时候都要给自己挖墓坑。当然了,今天你就象征性地挖几下,以后再过来挖好。”
“好的……可是为什么要有这么个仪式?大家不是都想回2046年吗?”
“首先是给远古人看的。算是一种表态吧,表示我们从来到儿的那天起就做好了和他们同生共死、并肩作战的准备。”
“和谁作战?”
“当然是暗魂。这个年头也不太平,暗魂攻击五边城有好些年了,远古人把这场仗叫‘倾城之战’,光我来的这二十年,大仗小仗打了不知道多少;第二,我们这些人流浪到这个时空,一朝身死,总得入土为安吧。再有,怎么说这么多年大家吃着这儿的水,踩着这儿的土,这儿也算个第二故乡了。在回2046以前,就埋在这儿也没么不好。”
洛曾点点头,拔起铁锹开始挖自己的墓坑。他不由得想,自己比谭锌瘦得多,挖一个七步长,五步宽的就够了。
洛曾以前没用过这种老式铁锹,加上泥土里埋着不少彼此纠缠的草根,一锹下去挖不起两捧土。洛曾开始走神,琢磨着做个超声波掘土器。
正琢磨着,只听得“轰”的一声,黑褐色的泥土沸腾般四处?溅,一股又湿又热、裹着土腥味的气浪差点把他冲个跟头,眼前的地面上出现一个圆形大坑。
谭锌不由分说,一把攥住洛曾的手腕子撒腿就往城门跑。洛曾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胖的一个人会跑得飞快,洛曾简直跟不上他。他劲头又大,五指铁挎般牢牢扣住洛曾的手腕,洛曾被他拉扯得直踉跄。他只顾了脚下,无暇抬头看一眼到底出了什么事,只听得周围不断爆出轰响,不时有泥土、石子打在背上、头上。
谭锌显然不是闷着头跑,好几次他急停或者突然变向,洛曾不是撞到他背上就是差点被甩个跟头。一直跑进城门洞,谭锌才松开手。
洛曾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一台蒸气火车头,后悔出来的时候没穿上助行器。谭锌弯着腰,双手扶着腿,喘得也挺厉害。
刚坐下,洛曾浑身不由自主地发抖,胃里翻腾得厉害,不由得干呕了起来。谭锌过来拍着他的背:“缺乏锻炼哪!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2046年的人过得太安逸了。你小学毕业以后就没跑过步吧?”
洛曾晃了一下头,算是答应。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好了些,这才听到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四个远古人士兵正在城门两边摇着四个绞盘似的东西,城门缓缓关闭;同时,从环城街上传来一阵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短促的口令声和奇怪的“乒乒乓乓”声。
“好点儿了吧,”谭锌把洛曾拉了起来,望着环城街的方向,“我得到城那边去,你是找地方躲躲还是跟我一起去?算了还是跟我一起去吧,见识见识也好。”
“见识什么?”
“打仗啊!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就是‘倾??城??之??战!’看这阵势,又是一场大仗!”
洛曾想了想,兵荒马乱的躲到哪儿也说不上安全,不如跟谭锌他们搞好关系,大家一起想办法看能不能把航时机修好,好赶快回去找柳西。既然打了这个主意,那么谭锌出生入死的时候自己躲起来怎么说也不太好。
“行,我跟你走吧。这个……是什么?”
站在城门洞里,他们能看到环城街对面的房子。此刻这些房子的表面仿佛罩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晕,不断有一些淡淡的、边缘模糊的白色光团从天而降,打在房顶、墙壁、窗户上,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涟漪,乒乒乓乓的声音就是这么发出来的。
“空袭!老一套了,就是个袭扰,可也挺烦人。注意,跟住了我,尽量贴着墙走,机灵着点儿,别让光弹砸着!”
说完,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然后像一个没穿雨衣的人终于下定决心冲进雨里一样,一溜烟冲到街对面,贴墙站在一座房子的房檐下。
洛曾也仰起了头。在明亮的天空背景中,那些光团极难分辨,等洛曾看出它的轮廓,它几乎就快要落地了。地面上同样泛着一层淡蓝的光,光团砸在上面,蓝光如海面般起伏。
“快快!”谭锌不住地冲他招着手,洛曾一咬牙,呼哧呼哧地冲到谭锌身边。
“好,”谭锌拍拍他的肩,“这回跟紧我,别落在我三步以后。”
说着,他沿着这座房子溜到下一个路口,瞅准机会窜到了街对面。洛曾落在他后面五六步,结果一个光弹几乎贴着他的背落在了地上,洛曾能清楚地感到地面猛地一颤。
他们就这样躲躲跑跑,渐渐接近湖边。这一路都是下坡,坡度很平缓,即使这样洛曾也常常收不住脚,咚地撞到谭锌背上,而谭锌总是站得很稳,洛曾觉得自己像扑向礁石的浪。
跑了几条街,洛曾心里踏实了一些。虽然还弄不清楚光弹是从哪儿来的,但它们被蓝光吸收之后威势小了许多;就算被直接命中,他对自己的防护衣还是有信心的,只要不是打在头上。
正这么想,几颗光弹同时击中旁边房子的窗户,罩在窗户上的蓝光在剧烈扰动中被搅散,又一颗光弹接踵页来,直接打中窗户,窗户连同半面墙被打得粉碎。虽然躲得快,溅出的碎玻璃和碎石在洛曾脸上划了好几条血口子。
他们一直跑到湖边,上了城墙。城墙上的蓝光颜色比较深,浮在他们头上,光弹打上去如同雨点打在油布上,没什么威胁;往湖里看,先前他曾看到过的那些船已分散开,似乎摆开阵势准备迎敌。而敌人,暂时还没出现,水天交界处一片白茫茫的亮光。
此时他再一次痛骂赵大明,要是不他的恶作剧,洛曾可以用观察镜看清楚整个战场。
趁着这个空隙,他向谭锌打听这些光弹是从哪儿来的,以及,远古人怎么会使用能量防护场。
“这个是远古人的能量防护场,叫结界,是用器具和法术结成的;这个光弹呢,是暗魂在进攻前经常使用的一种战术,你看??当然你也看不见,发这个光弹的,其实是一种水生的变异动物,它几乎是透明的,就算群结队的飞,也看不大出来。这种战术起初造成的破坏挺大,后来全城规模的结界建起来了,它就没多大用了,顶多起个分散注意力的作用。”
“是种什么样的动物?”
“就是这个样子。”
身后传来一个沉静儒雅的声音,佑安门向他们微笑着点点头。只见他手一扬,一道纤细的寒光刺向天空,却好一会儿没什么动静。正不解,谭锌忽然拉了他一把,他不同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正要问谭锌,却听得“砰”的一声,一个桌面大的东西落在面前。这东西身体扁扁的,没有肢体也没有翅膀,全身几近透明,眼、鼻和嘴挤在一起,勉强可辨。
洛曾想用手戳戳它,又有犹豫,谭锌看出了他的意思,毫不在乎地踢了那东西一脚。
“它的气囊破了,没什么危害了。你要是看够了就把它扔下去吧,待会儿它就臭了,很难闻。”
“这个……不留下来研究?”
“早研究过了。我们有好几个标本,好几百份组织样本。它是一种类似水母的东西,只不过生活在淡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暗魂感染,就成了这个样子。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空水母。”
那只空水母似乎知道人家在议论它,一双眼睛溜溜地转着,看看洛曾,看看谭锌,眼神里竟流露出些许无辜。
“这东西……没被暗魂感染以前是什么样?”
“没这么大,也不会喷光弹,样子倒是差不多。平时是散居的,每年汛期聚在一起生儿育女,过了汛期再各奔东西。”
“被感染以后它们会主动攻击人类?”
“是不是主动还不好说,我个人倾向于有人操控它们。能控制这么多空水母,也实在是不容易。”
洛曾正想刨根问底,忽听有人叫了一声“来了”。只见一个中年人把一根金属管凑在眼前,指着水天交界之处。
“噢,”谭锌也拿了一根两端封着玻璃透镜的管子递给他,“用这个看。”



洛曾知道科技史上有过“望远镜”这种东西,可没想到自己有机会得到一个。他太习惯借用网络中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观察视野外的事物,因此拿着望远镜东碰西碰地找控制界面。等到他终于弄明白它是靠旋钮来调节图像的,暗魂部队用肉眼也能看到了。
这是一支怪物部队。
变异动物他也见过一些,可如此众多的数量和种类的变异动物聚集在一起黑压压扑向天塘镇,仍然令他屏住了呼吸。
他慢慢转动望远镜的镜筒,观察着即将交战的双方。
暗魂一方的变异动物们有的乘着木筏、竹筏,有的站在整根树干上,有的踩着水面跑得飞快,有的在水里游动,身后拖一条长长的水线,有的在空中飘浮、飞翔;这些暗魂兵中有鸟类,有兽类,有虫形的,还有人形的;有的长着外露的尖牙,有的身上覆着厚厚的鳞片,有的浑身长满了尖刺,还有的手持刀枪等冷兵器。
天塘镇一方派出七条大船,排了个楔形队迎敌。大船上插着五宗的旗帜,士兵们身着各式衣甲,手中的兵器在阳光下闪亮。
双方越来越近,暗魂兵鼓噪起来,一群长着扁平足蹼、在水面上跑来跑去、一人多高的巨型昆虫加速冲向大船,谭锌告诉洛曾这是自杀式攻击,那种虫子叫腐蚀虫,它撞到船上固然粉身碎骨,但它的体液极具腐蚀性,几秒钟就能在船身上烧出一个大洞来。处在楔子尖上的大船显然识得厉害,一群人涌到船头,不知道要如何对付。
腐蚀虫快要接近大船了,暗魂兵鼓噪得更加嚣张。忽然间水下冒出无数气泡,本来还算平静的水面上涌起一阵波浪。洛曾觉得奇怪,照理说气泡可以吸收波浪的能量,有气泡波浪应该变小才对,怎么这儿反其道而行之了呢?
浪涌起来的地方正好是暗魂兵的前锋,一排排竹筏、木筏在波浪中剧烈摇晃、起伏。变异动物们有的乱叫着,有的蹲伏着身子,有的用爪子抓住筏子。浪花溅到它们身上,骤然凝成一根根藤条,紧紧地把它们捆住。它们嚎叫着挣扎,越是挣扎,藤条就变得越粗,捆得越紧。
洛曾想莫非水底有五宗设的结界?那里的水面相当开阔,设结界的人怎么会知道暗魂部队一定会从那里过,莫非,整个湖里都被设了结界?那也太夸张了吧……
正疑惑,忽见又是一阵水花翻涌,水里冒出百十来人,都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细看他们的衣饰洛曾恍然大悟:踏着水面的是精通水之力的祝由宗弟子,而他们背着的是擅长木之力的玄武宗门人。玄武宗门人头上都罩着一个大水泡,出水后纷纷迸碎。不用说水泡是祝由宗弟子给他们做的,在水里呼吸用的。看样子他们潜在水里不是一时半会儿了,那个水泡是怎么交换气体的呢?要是能弄清其中的原理,可以做一个高效的水下呼吸器,这几年潜水很时髦,柳西准能帮他卖掉……
想到柳西,已呈散逸状的思绪猛地被拉了回来。这几年……他暗自苦笑,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以为现在是2046年,2046年在时光之河遥远的彼岸,自己迷失在6500万年前,很可能要终老于此。
再抬头看时,两宗弟子已迫近暗魂前锋,玄武宗弟子们射出一根根尖利的木枪,被捆住的暗魂兵束手就戳。而那批冲到大船前的腐蚀虫已被打得七零八落,有的身上还带着火。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一声似笛非笛,似哨非哨的啸音,啸音不是很高,但穿透力很强,连洛曾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只觉得一股冷风透进了五脏,猛地打了个哆嗦。
随着啸音,湖面上升起一股蓝雾,紧贴着水面向五宗的战船飘去。蓝雾过处捆着暗魂兵的藤条迅速枯萎,尚在水中的祝由、玄武两宗弟子一下子被熏倒好几对。其他人见势不妙,重新潜入水中。那股蓝雾不依不饶,居然也钻进水里追击,水面被染成深蓝色,开锅般翻着水花。几分钟后,只有大约一半的两宗弟子从水中冒出来,狼狈不堪地爬上船去,蓝雾紧跟着也上了船。船上的五宗弟子急忙各自启动法术护住身体,有些功力弱的支撑不住,栽倒在地。
趁他们自顾不暇,暗魂兵重整旗鼓,扑了上来。没被烧死的腐蚀虫重新聚集起来,不要命地扑向战船。五宗弟子一时手忙脚乱,右翼最外面的一条船接连被三只腐蚀虫撞中,不大一会儿船身就烧出三个窟窿,湖水汹涌地灌了进去。好在船的底舱被隔成了一个个密封的小间,虽然船身破了,只是船头略微下沉,问题倒还不大。
暗魂兵乘机在蓝雾的掩护下攻了过来,冲在最前面一批半人半蛙,红眼阔口,双腿一蹬高高跃起,很轻松就超过了首船甲板的高度。眼看它们就要落在甲板上,船舱里呼啦涌出一群披甲士兵,这些士兵挽着长弓劲弩,一边奔跑,一边射箭。
跃在半空的半人半蛙怪尽数被射落,咚咚咚摔在甲板上。冲到船下的暗魂兵被箭雨迎头一击乱了阵脚。虽然它们皮糙肉厚,有的还会简单的防护法术,但五宗士兵的铁箭又长又重,而且,洛曾从望远镜里都看得到,他们的箭走的不是直线,以命中目标前线路很飘,一旦盯住目标又锲而不舍。暗魂兵们有的仗着动作快躲闪,但箭却在它快要躲开时突然加速;有的用爪子、尾巴拔打,但箭被打偏、打落后转个圈子,仍然附体般跟上来;有的仗着鳞甲坚固硬接,箭在射中鳞甲时突然爆炸……结果就是箭无虚发,大批暗魂兵非死即伤,锐气大挫,乱了起来。
这时,那种似笛非笛、似哨非哨的啸音又响了起来,乱成一团的暗魂兵突然有了秩序,受伤者退到暗魂队形的两翼,把正面让了出来。
后面的暗魂部队显得整齐得多,前面是一排宽大的木筏。这些木筏四米见方,上面还有低矮的护栏,每个筏子上蹲伏着一只看上去颇有些威严的野兽,野兽身后一些人猿探头缩脑。
“这是什么东西?”
谭锌慢慢转着望远镜的镜筒,又提高嗓音门说了一句:“这是什么东西?”
“你没见过?”
“没有,”谭锌摇摇头,“头一次见到。”
“这些变异动物……挺有组织的啊。它们的智力也提高了吗?”
“以前不是这样的,乱七八糟一起上,也没什么章法,就是仗着数量多,死了一批又上一批。但是最近这几次,它们渐渐有了些章法,有了分工、战术,应该是有暗魂的精英在背后组织、训练它们。”
“暗魂精英是什么样子的?”
“有这种智慧的,我想,应该是,被暗魂感染的人类。上次他就来了,不过没露面。看,那些大筏子上的东西……”
洛曾也调着焦距,仔细打量着。
那种野兽外形有点像狮子,全身长着金色的皮毛,眼睛很小,四肢粗大,四个蹄子又厚又宽,肚子圆滚滚地腆着。
再后面是几排小些的筏子,筏子上密密地坐着形貌各异的暗魂兵。再后面是一片芦苇,不断有暗魂兵的筏子从芦苇中冒出来,填充着湖面。
此时蓝雾已渐渐消散,天塘镇这方为首的战船向暗魂部队冲去。一会儿工夫,船头已坚起几个木架,一半士兵爬到架子上,另一半聚集在甲板上,几百把张开的弓对准了暗魂军。
双方迅速接近,不知是谁一声令下,铁箭如飞蝗般飞向暗魂军。第一支箭还没射到目标,弓手们就麻利地抽出第二支箭,拉弓射出,紧接着是第三支。第三支箭离弦时,第一支箭才射到大木筏。弓手们抽出第四支箭,并不马上射出,而停顿一下,看看第一轮的杀伤效果,再射第二轮。
然而这第四支箭却足足晚了五秒钟才射出。
第一轮的箭准确地射中大木筏上的那些金毛野兽,它们并不躲避,任铁箭射到自己身上,连箭羽都没入身体。这些箭的箭杆是空心的,上面附有数种咒语。其中爆炸咒的作用就是一旦射中目标,爆炸咒便发动,箭杆内的空气剧烈膨胀,把箭杆炸碎,增加杀伤力。然而金毛野兽们却无动于衷,有的还不时张开嘴,燕子啄虫一样叼住一枝飞箭,用粉红色的舌头卷住吞下肚去。
这简直是……洛曾一下子想到一句古诗词,虽然用在这儿不太合适,他还是脱口而出:
“销……销金兽啊!”
“什么?”谭锌显然没读过“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这名字挺贴切,就叫它销金兽吧。”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大船上的五宗士兵又射了一轮箭,销金兽仍然不为所动,大木筏已迫近,躲在销金兽身后的人猿蠢蠢欲动。五宗士兵们开始射人猿,但铁箭明明已越过销金兽头顶,却不知怎么纷纷落下,被吸在销金兽身上,很快就不见了。
洛曾听见谭锌吸了口冷气。
大船上五宗弟子纷纷用凝气成刃之类的功夫发射飞刀、火球、冰椎,仍然无济于事,大木筏已经到了大船下。人猿们直接从木筏上跳起来一扑,前后肢上尖利的爪子钉进船舷半寸深,三窜两窜就上了甲板。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弓箭失去了作用,五宗弟子们迎上来,想尽快把人猿赶下船去。但越来越多的暗魂兵在销金兽的掩护下冲上船,它们在数量上的优势开始显现了出来。
又是几声啸音,后续的暗魂部队不再登船,它们绕过大船,扑向南岸,正是洛曾他们所在的这一边。
视野尽头,暗魂兵仍然源源不断地从芦苇丛中钻出来。


身后一声爆响吓了洛曾一跳。
他们回过头,见身后不知何时摆了一排全金属设备,像一个矩形箱子上安了个短粗的管子。管子旁边还有个小轮子,一个身穿现代人服装的中年人蹲在箱子后面,把眼睛贴在一个镶着一圈圈呈同心圆的细铁丝的框子上,一只手慢慢转动着轮子。他身边是一个远古人士兵,正把一个铜制金属品放到箱子里。
中年人放开轮子,在一根压杆上用力按了一下,只听得“通”的一声,管口冒出一股白烟,中年人直起身子,急切地眺望着湖面。洛曾他们也转过身,只见争渡的暗魂军中骤然涌起一股水柱,高高冲向天空,十几个大小筏子被抛起,又随着水柱重重摔在水面上,支离破碎。
“好!”中年人用力挥着右拳。
“哈!”谭锌跳了起来,“成啦!”
“好!你们上!”中年人招呼着,一群远古士兵两人一组,像模像样地学着他转着轮子。洛曾愣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炮吗?”
谭锌眉飞色舞:“没错!天塘镇2046兵工厂出品!”
“你们自己造的?”
“那当然!”谭锌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这么多年我们在干什么?”
“你们建立了一个工业体系?”
“差不多??不过不完整,非常不完整!”
“通通!通!通!”
远古人炮兵参差不齐地开了炮,炮弹的落点有的近,有的远,虽然杀伤很多暗魂兵,但并没有阻住它们的势头。
“打中间!都往中间打!距离一千五百米!”
一个远古士兵抬头问:“一千五百米是多远来着?”他旁边的同伴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怎么又忘了?这个针指到第五根丝,就是了。”
洛曾仔细看了看,那个框子旁边有一根横着固定在炮身上的指针,轮子转的时候框子跟着上下移动,指针则划过一圈圈铁丝。
那个忘性大的士兵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专心地趴在瞄准器上,慢慢转着轮子。
“准备好没有?”中年人举起右手,“预备??放!”
二十几股白烟同时窜出炮口,二十几根水柱同时升起。一大片暗魂军灰飞烟灭,水面空出一大块。中年人指挥他们调整着炮口的方向,几次齐射后,暗魂军被一个几十米宽的死亡地带分割成两块,冲在前面已逼近城墙的成了孤军。
天塘镇沿湖的城墙同时也是堤坝,城墙下是几米深的水。这使得从湖上进攻的敌人不能从容登岸攻城。被分割开的暗魂孤军不敢后退,后续的暗魂军不敢往前冲,炮火趁机向前延伸,湖面上到处是破碎的筏子和残缺不全的尸体。
又是一阵啸音。
洛曾想,也许它们要派销金兽来作屏障,他还真想看看,销金兽能不能顶住炮弹。但啸音过后,本来心怀恐惧的暗魂部队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炮击给它们造成了很大伤亡,但它们的数量太多,总有一些可以在天塘镇炮兵退炮弹壳、装弹的短暂间隙冲过死亡地带,和前面的孤军汇合。
“它们过来了……”
“没办法,”谭锌摇了摇头,“我们就这些炮,炮弹恐怕也不多了。”
话音刚落,炮声停了。他们回过头,中年人无奈地冲他们摊摊手:“没炮弹了。”



湖面上,六条大船已杀退了登船的暗魂兵,掉头回援天塘镇。好在销金兽的数量不是很多,这会儿夹在攻击部队中间,五宗士兵的铁箭和五宗弟子的法术可以发挥作用。只是暗魂部队的数量实在太多,就算一动不动让他们杀,只怕也得几个小时才能杀透重围。
为首的大船却不退反进,迎着暗魂部队进击。船头站着一人,紫衣黑发,手握长剑,目光锁定前方,正是七瑾。本来这条船也应该回援,但她断定暗魂部队的首脑在前面,打算来个擒贼先擒王,下令继续前进。
“敌情不明,不要轻易冒险。”一位罗汉宗的师兄劝她。
“我要打它个出其不意!”
“你有把握杀了暗魂的头目?”
“没有啊。你害怕可以先回去。你们呢?
罗汉宗的师兄弄了个大红脸。其他几宗的师兄弟相视无奈地笑笑。平日里他们就知道这个天星宗小师妹任性骄傲,她的师父又是城防官,因此都让着她三分。况且这会儿情势的确有点不妙,如果能消灭对方的首脑,倒也是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暗魂部队围上来,又有些猿人准备登船。这时响起短促的啸音,那些大小筏子散开,绕过大船,继续涌向天塘镇。
芦苇丛中驶出一条木船,比天塘镇的船小得多,船头却很宽,足有五米见方。上面摆着一桌一椅,一个瘦老头端着把茶壶慢慢地啜饮着。
两船接近,停下。七瑾下巴一扬:
“什么人?报上名来!”
老头慢条斯理地放下茶壶,懒洋洋地说:“你又是什么人?”
“天星宗门下,七瑾!”
老头撇撇嘴:“回去,让佑安门来。”
洪邵“哼”了一声:“想和我师父打,你这个糟老头还不配!”她的手握住剑柄,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明明是个人,为什么要为暗魂卖命?”
老头站起来,两个待从模样的人迅速把桌椅撤走。
“这个,你明白不了。我看你资质还过得去,拜我为师吧。”
七瑾不再多说,纵身跳向小船,半空中蓦地亮起一道白色闪电,照得人睁不开眼。老头后退一步,赞了一声:
“好剑!”
洪邵凌空挥剑劈下,剑光闪成一片,灼热的阳光下竟然隐约有雪花飞舞,一团凛烈的冰雾裹住老头。老头又赞了一声“不错”,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暗红色的刀,向上一迎。
七瑾用的是“寒风暴雪”剑法,攻击的时候周围空气中的水汽都被凝结成了霜雪。战到酣处,她自己和对手都被暴雪包裹,她的剑本来就快,暴雪之中更是难以看清。在佑安门教她的功夫里,这套剑法她学得最快。但佑安门却说,这套剑法过于花哨,有些华而不实之嫌。剑光飞雪的障眼法只能唬住实力和她差不多的对手,碰上高手,就没什么用处了。她虽然也练“七星剑”等真正威力大的功夫,可还是偏爱这套剑法的花哨劲儿,花了过多的精力练这套剑法,“七星剑”她还只学了些皮毛,远远没有练成。
她知道在背后操控变异动物的,正是这老头,因此不敢用半瓶醋的“七星剑”,只得把“寒风暴雪”剑法使出来,第一招就用上了最拿手的“见雪封喉”。这一剑明明是当头劈下来的一剑,到老头面前却借着狂舞的雪神不知鬼不觉地刺向他的咽喉。
老头脸上掠过一丝冷笑,上迎的刀沉下来一挡,七瑾的剑正刺在刀身上,“当”的一响。七瑾一击不中,整个人被一股暖洋洋软绵绵的力弹出好几步,差点掉下船去。待她站稳,只觉得全身酸软,持剑的手几乎抬不起来。
“你还是跟着我吧,你这个徒弟我收定了。”
说罢猛吸一口气,发出尖利的啸音。

没有了炮火的支援,高大坚固的城墙就成了天塘镇对抗暗魂部队数量优势的惟一屏障。暗魂部队中大多数都是能力不高,只能近距离搏斗的低级变异动物,能飞能蹦、擅长远距离攻击的不是很多,这也是天塘镇的运气。结果大批暗魂兵挤在城墙下,笨拙地扒着砖缝往上爬,五宗弟子以逸待劳,调动五行之力,滚木、大石、火球、冰椎等不断击下,消耗着暗魂部队的有生力量。
但是听到啸声之后,情势顿时发生了变化。
那些普通暗魂兵纷纷让开,销金兽乘坐的大木筏挤到了前面,相互保持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其他暗魂兵撑着筏子乱窜着,冲撞着,一阵忙乱之后它们排成二十几队,集合在销金兽身后。
“他们要干嘛?”
“不知道,”谭锌摇摇头,“以前没见过这种作战方式。”
“它们好像在等什么……”
谭锌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盒子上有一个手柄,他左手飞快地捏着这个手柄,右手慢慢转着上面的旋钮:“东城,有什么动静?”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传了出来:“没有。侦查哨也没发现什么。”
“好吧,注意监视。”
洛曾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一个对讲机。”
洛曾看了看:“没有图像啊?”
谭锌笑着摇摇头:“你真是刚来的??你以为这是哪儿?”
“那这是在干嘛?”他指了指手柄。
“发电哪。你以为这儿能买到电池吗?”边说边转动旋钮,调到不同频率上询问情况。其他几个方向上都很安静,没发现暗魂部队。
“我们的预警系统,”谭锌收起盒子,解释说:“固定侦察哨最远在十公里以外,游动哨活动范围有一二百公里。他们是最辛苦的,危险性又大,2046年的人安逸惯了,可能都不太理解。”
洛曾的神情有些黯然:“我理解。我女朋友是警官,也经常承担类似的任务。”
“哦,对了,你来这儿就是找她的。嗯,小伙子沉住气,要相信缘分,你们总有重逢之时。”
洛曾点点头,轻轻说了句“谢谢”。谭锌没听见,望了望湖面:“看来这次他们要打水战啊。”
看来这次他们要打水战啊。”
“以前呢?”
“以前陆战打得多一些,他们喜欢从东边攻城。像这次完全从水面上攻城,还是第一次。”
一声尖厉的啸音撞击着每个人的神经。随着啸音,水下突然斜斜喷出二十几根粗大的水柱,顶端一直喷到城墙垛口。一股水花溅了洛曾一头一脸,冰冷透骨。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心脏缩紧,呼吸停顿。
谭锌灵巧地向后跳了一步,脸上也被溅上几滴,立刻打起了牙帮鼓:
“……什什、什么水水这么冷冷冷冷?”
水柱打在城墙上,很快凝成一座座三四米宽的冰桥,所有的销金兽各跳上一座冰桥,宽大的蹄子拍在冰面上,扑通扑通地向上爬。暗魂兵跟在它后面,一窝蜂地往上涌。
守在墙上的五宗士兵急急地放箭,五宗弟子们各自施展功夫,各种招式伴着雷鸣、闪光、气流一齐打在销金兽身上,销金兽晃着头、抖着身体,身上不断爆出蓝色火花,鸣声高亢、洪亮,如同被宰杀一般,脚下可是一点也没停,转眼已经爬了一半。紧跟在销金兽身后的暗魂兵多少都有点本事,向城上喷吐着毒气、酸液。
遁甲宗弟子立刻分别跑向冰梯,口中手中发出红、黄、蓝、白色火焰打算切断冰桥,冰桥上升起滚滚白雾。但雾散之后冰桥不但没被熔断,反而更厚了??不断有水柱从水底喷出,加固着冰桥。
祝由宗弟子们纷纷跳下水,片刻之后水面翻起七八团水花,水花中央涌起一片片殷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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