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者:TSD

洛曾苦笑一声:“请问,现在是哪一年?”


洛曾站在一座桥的中间。
这是一座木桥,很窄,只能并行两人;很长,足有三四百米,如一根弓弦搭在两岸。桥的东面是个平静的湖湾,一座城镇半环着它,犹如弓背;桥的西面湖面渐渐开阔,视野尽处已是水天一色;岸边停着些木船,或单桅,或双桅、三桅,有的还装着冲角和用途不明的木架。
城镇建在低缓的小山坡上,沿湖是高大的红砖城墙,城墙后是错落有致,鳞次栉比的砖砌的房屋。
这绝不是中镇。
“好吧,这回你把我送哪儿来啦?”
航时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
“故障,故障……或许是……频繁……不能确定……”
洛曾的心沉到了水底。
他知道航时机存在缺陷,随时都可能出大的差错,但情势所迫,他不得不赌徒般一次次把自己押在命运的牌桌上。他侥幸赌赢了前面的几局,这次,他输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天玑时代,柳西则像拂过身边的风,既不可望,更不可及。
他信步往前走,桥板在脚下“吱吱”响,水面铜镜般映着他疲惫的身影。桥头便是一座城门,城门口站着一队披甲士兵。
“喂!”一名士兵招呼着洛曾:“你是干什么的?”
洛曾有些惊异:这个士兵明明披着冷兵器时代的衣甲,拿着一根铁矛,腰里却插着一支手枪!
“干什么的?”士兵又问了一句,语气中透着警觉。
“哦,这个,请问这是哪儿?”
“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哪儿?”
“我还真就不知道。”
“你……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洛曾回头指了指。
士兵皱起眉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来找个人。”
“找谁?”
“我找柳西。”
“柳西?不认识。也是后世人吗?”
听到“后世人”这三个字,洛曾喜出望外,如此说来现在还是在天玑时代。
“对对,她也是后世人,我就是来找她的。”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我……是从中镇来的。”
“中镇?中镇是哪儿?”
此言一出,洛曾的心顿时凉了:连中镇都不存在,莫非这一次跳到了几百年前?转念一想,如果这是几百年前,怎么会有后世人?如果真的有2046来的人,也许还是有办法可想的吧?
“中镇是哪儿,是在暗魂家吗?”
一个清脆动听,又有些咄咄逼人的声音打断了洛曾的思路,不知何时,一个少女出现在士兵身边,再一瞬,已经到了洛曾面前。
这少女身着紫衣,长发披肩,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斜视着洛曾的眼神中满是敌意。
洛曾笑了一声,指着那少女:“你,你不是七槿吗?怎么……怎么变得这么小了?”说着伸手去拍她的头,“刷”的一声,七槿的剑已经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你还探听到了什么?”
洛曾哭笑不得:“你怎么又把我当探子啊?这都第三次了……你先把剑放下,我慢慢和你说。”
七槿冷冷一笑:“这就叫越抹越黑,来,搜搜他!”
“怎么还搜身啊??别乱来!”
士兵喝令他举起双手,扯下他的背包,拉开他的外衣,把他的家当统统翻出来,堆在地上。七槿一件件摆弄着,洛曾一阵阵肉疼。
“轻点轻点,那可都是精密仪器,弄坏了可怎么办!”
七槿没理他,故意把航时机往地上一扔,洛曾差点晕过去。
装模作样检查了一阵儿,七槿让一个士兵把洛曾的东西收拾好,自己押着洛曾进了城门。
“这边!”
城门内侧有台阶通向城楼,看来七槿是要带自己去见管点事的人物,也许听七槿添油加醋地一说,那管事的就下令把他推出来就地问斩。
那可真是个绝妙的下场。
城楼上立着一人,蓝衣飘飘,相貌俊雅。七槿一见此人,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师傅师傅,我抓住一个探子!”
那人拍了拍她的头,点手让洛曾过来。
“这位先生,也是后世来人?”
“是啊,我是从后世来的。本来我想去的不是这个地方,只是出了差错……”
“哦。”那人点点头,围着洛曾走了一圈,拱了拱手:“在下天星宗佑安门,这是我的徒儿七槿。适才多有得罪,先生莫要见怪。”
“师傅师傅,他……”
佑安门一笑,指了指湖上的长桥:
“我在这儿看得清楚,蓝光一闪这位先生就直接出现在桥中间,正是穿越之术,暗魂的探子可不会。”
“啊,真的?”七槿不甘心地打量着洛曾:“你真不是探子?可是你实在太像个探子了。”洛曾苦笑一声:“请问,现在是哪一年?”
佑安门笑笑:“刚来的后世人都问这个。现在,是天玑692年。”
“啊?”洛曾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我刚来的时候,是天玑877年,那时候我就见过七槿了,现在要是天玑692年,那到了那时候,七槿岂不是都快两百岁了?你真是七槿吗?不会是同名的人吧?”
    “当然不是同名的,天星宗叫七槿的就我自己。你……你以后见过我?”
    洛曾点点头:“对,见过,可是……可是你一点也不像二百岁的人啊!”
    佑安门点了点头:“先生有所不知,我们天星宗的人,一向清心寡欲,与世无争,若无这场战事,我们应该在深山中观星炼气,养性修身,所以比较命长,一二百岁只是小孩子,长寿千年也不足为奇。”
“原来如此……”
洛曾打量了一下七槿的师傅,心想不知道他有几百岁了。又忽然觉得他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看这样吧,先生??您尊姓大名?”
“哦,我叫洛曾。”
“洛曾?”七槿撇了撇嘴,“不好听。”
“七槿别胡闹,”佑安门笑笑,“我这个徒弟才十七岁,顽皮得很,洛先生别见怪。”
“没事没事,”洛曾也笑了,“她长大了也挺……那个的。”
七槿瞪起眼,想问“挺那个”到底是什么意思,佑安门摆了摆手:
“我看这样吧,洛先生就先在这儿安顿下,这儿也有一些后世人,你可以和他们住在一起,今后的事,还须从长计议。”
“多谢了……哦,这个地方到底是哪儿啊?”
“天塘镇。”



带洛曾去见后世人的,仍然是七槿。
沿着城墙是一条很宽的街,街面铺的是大块的彩色石块。有趣的是,路边居然还竖着街牌,写着“环城街”,还标示着方向。他们这会儿正向西走。
街的另一边则是一排排小楼,样式很是精巧。这些小楼也是砖砌的,只是用的砖五颜六色,除了红砖、青砖,还有黄、蓝、白、绿、紫、橙等彩砖。
街上车水马龙往,热闹而不拥挤。来来往往的除了远古人,还有些车辆。让他不解的是,这些车中既有畜力车,也有蒸汽车。畜力车在远古应该很常见,但蒸汽车是怎么回事呢?这里有后世人不假,可蒸汽车并不属于2046,是几十上百年前的古董了。
这些车上装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有鲜肉鲜鱼,花卉水果,布匹服装,煤炭木柴,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有一辆车上,坐着一群艺人,奏着欢快激昂的乐曲从他们身边驶过。
走在街上的人的衣着也是奇怪的混合风格。既有他见过的五宗人衣饰,也有比较现代的紧身衣裤、制服。小孩子们高高兴兴地疯跑疯闹,有的还和他打着招呼:“喂!喂!你是新来的吗?”
七槿走在他前面半步。她仍然板着脸,不过洛曾看得出,这会儿敌意刚刚化解,她还不肯拿出友好的一面来。她不时偷偷打量她一眼,神情间充满好奇,几次欲言又止。洛曾心中暗暗发笑:原来七槿也会腼腆呢!
走了大约两公里,七槿在一幢三层高的小楼前停下了。
“就是这儿了。我带你去找老谭,让他给你安排住的地方。”
“老谭是谁?”
“后世人的头头儿,小半个市长,这儿不少东西都是他弄的。”稍停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是我师傅的部下,得听我师傅的。”
“哦?你师傅是?”
“他是城防官,天塘镇所有的军队都归他管。”
看着她流露出的得意,洛曾想逗逗她:
“这么说,天塘镇除了你师傅,就是你最大了?”
“那倒不是。我刚取得天星宗战士的资格没多久,现在就是个巡城的,专抓你这样的探子。”
“你师傅都说了我不是探子,你再说我告诉你师傅去。”
“告啊,我才不怕呢!”
“你不怕你师傅?”
“不怕。”
“他不罚你吗?”
“罚啊。”
“那你还不怕?”
“就是不怕。”
“这么说你还挺厉害呀。”
“那是……”
一边斗着嘴,两个人一边上了楼。这幢楼和洛曾住的那种高层建筑不太一样,没有什么大厅当然也没有电梯,公用部分是一长很宽的走廊而不是电梯前的一小块地方。走廊里有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坐在一个大木盆前呼哧呼哧地洗衣服。七槿一闪便到了他面前,在他耳边大喊一声:
“老谭!”
“哎哟!”胖子吓得差点跳起来,看清是她,用沾满泡沫的手去拍她的头,七槿嘻笑着闪开。
“你这丫头,这么大了还么淘气,看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七槿扮了个鬼脸:“不要你管!”
胖子眯着眼瞧了瞧:“哦,这位是?”
“我叫洛曾,也是从2046来的。”
“哦!”胖子跨过大木盆走到他面前,“你……你是哪批的?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是刚来的,出了差错……真没想到在这个年代还能碰到2046来的人!”
胖子打了个响鼻:“到这儿来的人都是出了差错……你到底是哪批的?”
“我哪批的也不是,我是自己来的……”
洛曾简单地讲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胖子听了拖着长腔“噢”了一声。
“这么说你是个??”
“偷渡者。”洛曾苦笑一声。
“我瞧瞧你的航时机,我瞧瞧。”
洛曾把航时机解下来递给他。
“本来它就出了毛病,刚才,又让她给摔了一下,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好。”
“什么?”胖子瞟了一眼七槿,“这是能摔的东西吗?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不过有这么个东西就比没有好,这么多人呢怎么也能想出点办法来吧。”
“这么多人?”
“是啊,”胖子叹了口气,“现在有二十多个人吧。”
“你们是怎么到这儿的?你刚才说出了差错?”
“嗯。我是第三批的,我们那一批有一百多人,是技术支持大队,负责带各种装备到天玑年来。我叫谭锌,是这个队的副队长……”
这个队的队长比谭锌大几岁,特种兵出身,脾气很躁,动不动就发火,而这帮子搞技术的人偏偏瞧不惯这种作风,因此在出发前颇闹过几次不大不小的矛盾,谭锌夹在中间,两头和稀泥。不过从内心深处,他也不太喜欢队长,觉得队长不过是个粗人。私下里他还把队长不懂技术闹出的小笑话编成笑料,讲给一个长着一张娇俏的狐狸脸的女孩。
“他连能量守恒都不懂,还问我能不能造出永动机来。”
女孩吃吃地笑着,吞下一大口奶油冰淇淋。他隐约觉得她有点喜欢自己,可是他不太喜欢她??他觉得她有点没脑子。
然后,出发的日子到了。
“我们这一批,可能是最倒霉的一批。我们原定在凌晨出发,可是夜里突然遇袭,也不知道哪儿来了一大批变异人,守着时空门的特遣队根本挡不住……”
变异人凶猛异常,几厘米厚的钢板一拳就击穿,上万伏的高压电虽然把他们电得浑身焦糊,但他们仍然一边叫着一边往前冲,破皮烂肉不断从身上往下掉,过不了一会儿,新的嫩皮嫩肉就长了出来。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一片混乱中他们紧急集合,狼狈不堪地跑上时空门传输台。
“快点快点!”队长把落在后面的人一个个拉上传输台,一面对守在台下的警卫队大吼:“守住!传输完成之前就是死光了也不许退!”
警卫队损失惨重,活着的人没有不带伤的。变异人已经逼近,他们一边射出最后几枚导弹,一边绝望地冲传输台上喊:“快点!我们要顶不住了!”
传输台上,时空门操作员冷静地输入着各命令,时空振荡机里巨大的能量在咆哮,冲撞,冲向临界点,再过十秒钟时空门即将打开。
九秒。
一名警卫被莫可名状的力量炸碎。
八秒。
一枚事先埋设的巨型地雷爆炸,两个变异人化作血雨。但爆炸离传输台太近了,好几名警卫被震昏。
七秒。
队长跳下传输台,用强力激光器扫射着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变异人。为首一个被穿胸后只是后退了一步,就又冲上来,激光不断地穿透他的胸,腹,他退了又退,退了又退,终于倒下。
六秒。
五秒。
四秒。
变种人卷土重来,放出团团冰雾,连激光器都无法射穿。
三秒。
又一枚巨型地雷爆炸,冰雾变淡,队长准确地把激光束射进一个变异人的头颅。
两秒。
变异人放出飞蝗般的冰弹,一枚冰弹击穿操作室,操作员的头上流出血来。他输入最后一个命令,倒下。
一秒。
乳白色的光圈出现,时空之门开启。
队长冲谭锌大吼:“快走!”谭锌连推带搡把吓呆了的技术人员弄进时空门。
一名变异人突然高高跃起,冲时空门发出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球。光球撞上时空门,猛然爆起一片眩目的光茫,传输台上所有的人都被这片光芒笼罩。
光芒渐渐熄灭之后,幸存的几名警卫队员过了很久才渐渐恢复了视力。传输台上空空如也,连操作室也不见了。



“唉!”谭锌叹了口气,汗水滴进木盆,在雪白的泡沫上打出几个小洞。他用衣袖擦了擦脸:“这个季节还真热……”
“后来呢?”
“照理说,穿越时空门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可是我觉得好像过了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百年,周围一片耀眼的白色,又像是光,又像是某种光滑的有质感的塑料似的东西。我好像能动,能呼吸,但是到处都是这种白色,无边无限,无穷无尽。我想我会死在这里面,等到被发现的时候,变成一小团干枯的木乃依。”
七槿抿着嘴轻轻地笑了。
“笑什么?你是不是想说,我就是变成木乃依,也不会是一小团对不对?”
“这可不是我说的。”
“鬼丫头!”谭锌凑到她面前,“反正你比我命长,等我死了,你把我埋到干沙子里,过一百年再把我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一小团还是一大团。”
七槿往后跳了一步:“你别吓唬我,我才不挖你的坟呢!”
谭锌哈哈大笑。
“接着刚才说。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光消失了,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大街上,一辆蒸汽车冲我开过来,差点把我撞死。”
“啊?你来的时候就有蒸汽机了?是五宗的人发明的吗?”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不过,当时他也以为五宗已经进入了蒸汽时代。望着那辆车的影子看了好了会儿,他才发现,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是的,远古人都好奇地看着他,有的车子甚至停了下来,但是,周围确实只有他一个人,他的那些同伴,一个都不见了。
“我知道出了差错,那个红色光球干扰了时空门,我可能给抛到别的时代来了。”
洛曾插了一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离现在。”
谭锌望着窗外悠悠浮云,轻轻咬了咬嘴唇:
“二十年啦。”
二十年前,只有二十二岁的谭锌茫然地站在天塘镇的街头,不知道向何处而去,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直到有巡逻的士兵发现他,把他带去见城防官。
“我师傅!”七槿兴高采烈地说,“我师傅那时候就是城防官啦!”
佑安门和他简短地交谈了一番,派人把他送到这儿??后世人的指挥部??去见当时后世人的首领。
他心中疑惑不已,不知道这里的后世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天天很阴,走廊里的光线很暗,送他来的人往前指了一下,就离开了。他犹豫而又有些期待地沿着走廊慢慢走着,走廊的一侧是高大的窗户,框着饱满沉重的天空和青灰色的湖水;另一侧是一扇扇雕花的木门,看上去非常厚实,他似乎能听到推开它的时候门轴发出的缓慢低沉的声音。所以,当一扇门无声无息地打开的时候,他不由得吃了一惊。
一个老女人出现在他的面前,眯着眼,费劲儿地看着他。那女人大概有七八十岁或者更老,又瘦又高,穿着一套旧极了的制服。谭锌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也穿着同样的制服,只是新得多。这种制服有自我修补功能,只要不被强激光或者炸弹直接命中,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也能穿个三五年。而这一套……黯淡褪色,微粒状的纳米修复器大概都脱落了,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出承载纳米修复器的细网。
更重要的是,他不记得参加拯救行动的人里有这么大年纪的人。
那老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双肩颤抖着,在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咯咯咯咯的笑声。她慢慢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干瘦、皮肤开裂却又很有力的手,拧了拧他的脸。
“他说得真对呀,该来的总会来。没想到我还能看到你。”
“我……”谭锌有点不知所措,“我是从……”
“我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老女人生气地打断了他,“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谭锌仔细打量着她,试图从记忆深处找到一个熟悉或者陌生的名字。突然一张脸从大脑的某个角落跳了出来,红润饱满得像一只水灵灵的苹果。这张脸上有一个小巧可爱的鼻子,当她嘟起嘴巴皱起鼻子的时候,活像一只淘气的小狐狸。
“天哪……”他低低地叫了一声,“是你?”
老女人点点头,自我解嘲地皱了皱鼻子。谭锌难以置信地摇着头,老女人忽然举手重重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浑小子,你怎么才来?你看看我都变成什么样儿了!”
谭锌仍然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笑着和自己一起嘲笑队长的姑娘。也许她有个奶奶?
老女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不屑地撇了撇嘴:“你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我好像明白了……可是我还是不相信……”
“有什么可不信的,”老女人挥了挥干瘦的手,“时空门被干扰了,有人看见是一个变异人发出来的光球??反正是被干扰了,我们呢,就像一大把撒出去的豆子,虽然都来到了天塘镇,但是时间却不一样,有早有晚。撒豆子不就是吗?一大把撒出去,有的近,有的远。我们就是豆子。被扔得最远的人到了一千多年前,那时候连天玑纪年法都没出现呢,也没有五个城,更别说中镇。”
“那么远?”
“有什么可吃惊的,时间被扰乱了,抛到哪个年代都有可能。说不定有人在四十多亿年前见证地球诞生呢。”
“那你……”
“我被抛到了……”老女人眯起眼,在一瞬间她的神情有些恍惚,无数沧桑复杂的情感从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流过。
“我被抛到了六十五年前。来的时候,我二十二岁。”
“你……”
“是啊,我八十七了。老得不行,快要死了。你呢,突然在这会儿蹦出来,和以前一模一样,这让人……真有点受不了。”
她按着胸口喘息了一会儿,突然提高了声音,脸上也仿佛有了光彩。
“你知道吗?我结婚了。”
“啊?”谭锌吃了一惊,“是这儿的人还是……”
“是咱们一起的人……你跟我来。”
谭锌走进她的房间。她的房间布置得很简洁,甚至有点简陋。他注意到在一面墙上很醒目的地方挂着一个全息相框,但相框里是空的。
“节约用电。”她伸手在相框上按了一下,相框慢慢亮了起来,一个非常非常老,比这个老女人还要老的人出现了。他的头发、眉毛都掉光了,脸皱得像一张风干的枯子皮。
“队长?!”
“对,”老女人温存地看着相框,“队长。他比我早来了十多年,去年才死的,一百零五岁。”
一百零五岁的队长缓缓开了口:
“战友们,你们好。欢迎到天塘镇来。”
他的声音沙哑,嘴还直漏风,一点也看不到当年威风凛凛的样子。
“不用我多说了吧,肯定是时空门被干扰了,我们虽然被送到天塘镇,但是到了不同的年代。如果我们的统计没错的话,在我之前已经有六十八个人到了这里,那就是说,还有四十九个人没有归队。
“详细的情况你们可以在先来的人和我们留下的资料里找,我要说的是,我们现在的任务,变成了两个:一,消灭暗魂。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任务,虽然情况有了变化,但是我不允许任何人放弃或者逃避。”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严厉,依稀有当年的样子。
“二,”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点散,似乎走了神。
“第二个任务,就是想办法回家??我指的是时间上的家,我们的2046年。这个地方其实很不错,山青水秀,人也淳朴,虽然老打仗,可是2046年也不怎么太平,即使没有暗魂的侵袭。我到这儿七十多年了,你们看,活得也还不错。可是我还是想回去,那是我们自己的年代,我们的根在那儿。我们努力了七十年,在我们之前的战友还有他们的后代努力了几百年,一千年,我们还是没能离开这里??不是设备不行,就是人手不够。可是我想,来这儿的都是科技精英,总会有打开错乱的时空门,把我们送回去。你们也许不知道,从第一个来这儿的人起,所有的人都立了遗嘱:如果后来的人能够回到2046,请把我们的骨灰也带回去。这也是我的遗嘱。”
说到这里,图像停住了。老女人又按了一下,相框慢慢熄灭。
“完了?”
“没有。他还说相信大家能回去什么的。”
“那……”
“被我给掐掉了。因为,”老女人挥了一下手,“他说‘我相信我们的灵魂不会永远在这个客居的年代游荡,总有一天可以在故乡的太阳下长眠’,这……哪像他啊,简直像个话剧演员。他这辈子就说了一句这种诗情画意的话,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你是说……”
“对,说完这句他就死了,连一秒钟都不到。我不想永远都重复这一秒钟,所以……我把那点儿掐了。”
“对不起……”
“有什么对不起的,反正他死了……我也快了。”
“你……”
“好吧不说了,我给你找个地方,你先住下。”



“好吧不说了,我给你找个地方,你先住下。”
谭锌擦了擦汗,带洛曾到隔壁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时间刚刚好……”
“什么刚刚好?”洛曾不解地看着谭锌。
“瞧着,”谭锌在墙上拍了一下,墙上打开一个小门,里面有一个小壁龛,壁龛上放着一张纸和一支笔。
“这是今天的菜单,”谭锌拿起来浏览了一下,“怎么没有鱼啊?虾也没有……哦,开始休渔了……你喜欢吃什么,在上面划一下。”
洛曾接过来看了看,单子上的菜名看着都眼生。他问谭锌这都是什么,谭锌说也无非是些蔬菜和肉,还有水果和饮料。他推荐了“酱飞猪”和“炒七星”,还替洛曾要了杯绿酒。
“好了,”谭锌把单子放回壁龛,“你在这儿吃还是出去吃?嗯看你也累了,就在这儿吃吧。”说着在单子上又补了一笔。随着轻微的摩擦声,壁龛落了下去。
“电动的?”
“机械的,用滑轮吊上来的。”
“动力呢?”
“是发条。你先休息休息,明天我带你到处走走,然后再看你能做些什么。”
“……好的。”
谭锌走的时候顺手关上了房门。洛曾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他实在是有些累了,上次睡觉还是在几百年后的那个树洞里,七槿骂他打呼噜打得像头猪……想到七槿,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会儿她不知道去了哪儿。
很快他不再想七槿,困倦钻进他的每一个细胞,一丝丝缠绕着他,把他捆得像一只茧。入睡前他最后的念头是:不知道柳西在哪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在这儿住上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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