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TSD

一只手抓住他的脖领子一拉一扭,他就滴溜一下转过身来,那只手松开,“刷”地一下,一把冷气森森的天青色宝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洛曾不知道,那五个光球是结界的阵眼,更不可能知道,它们本不可能如此轻易被他发现的。想要找到阵眼,一,破阵的人要在结界之外;二,得是五宗中最优秀的弟子才有可能。这两个条件,洛曾根本不可能具备。

他更不知道的是,找到阵眼,并且破掉包裹着它的小结界,即使是五宗最优秀的弟子,也得元气大伤,至少折损五十甚至一百年的功力。

不过他知道自己是靠了莫名其妙的好运气才找到柳西的。可是柳西似乎得了失忆症,居然不认识自己了。挨了那老者一剑后,他明白如果自己不快走,大概不是死在当场,就是被困在6500万年前,情急之下启动了航时机。不过他只是做了个空间移动,把自己移到中镇外三十公里远的地方。

夜色深沉,没有月光,他躲在草丛里,打开隐身功能,用观察镜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就差一步啊!

就差一步就能把柳西带回来了……

再回那座房子?他不敢肯定自己还有那么好的运气能闯过结界,更不知道怎么说服柳西,让她明白她是自己的女朋友,现在得和自己回去成家过小日子。那就再回2046想办法做更坚固的防护衣,更强的激光发射器?家里没有什么合适的工具和材料了,再说没有银行的识别码,钱也拿不出来……而且,这样回去,也许会被食品柜们笑话,它们会说他连女朋友都搞不定。

洛曾摸了摸航时机,打开它的控制界面。时间轴飘浮在浓浓夜色里,一端指向他的2046,一端指向更加遥远莫测的年代,那是过去的过去,远古的远古。而他,在过去和现在之间的一个点上,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找冬备帮忙吗?说服他和他的队长,组织一次突袭?算了吧,他们会和远古人站在一起,想利用柳西去消灭暗魂,他们不可能成为自己和柳西婚礼上的贵宾。

而冬备这个人……观察镜有个自动记录功能,会把每天发生的事都以影音的形式记录下来,他找到遇到冬备那天的观察镜日志,把他们说过的话转成文字文本调出来,一字一句地看……

冬备曾两次说到,柳西去参加了一个行动,回到几百年前去找什么《灵怪鉴》,而这次行动的时间,离现在整整有一年半。

洛曾笑了。

干脆就回到一年半以前,柳西还没参加那个行动的时候。那时柳西还没有失忆,说服她跟自己回去结婚要比现在容易得多。

他开始设置航时机的时间。

“警告:不是很严重,但还是要警告。由于种种可预见和不可预见因素,向过去跳跃可能会产生误差。跳跃的时间跨度越长,产生的误差就越大。建议回2046。”

“啊?”

洛曾看着航时机,有点发愣。

“你是说,你现在只能回2046了?”

“回2046参数完整,比较路熟。”

“回一年前呢?回不去?”

“也能,只不过会有些误差。”

“多大?”

“应该在十到三十天。”

“怎么这么大?”

“简化版的你还希望怎么样?你看看人家那时空门,那气派,那能量,哪像我,算计着用,还得靠防护服施舍过日子……”

“施舍?防护服?”洛曾确实把防护服和航时机联接起来,只要航时机能量不足,防护服就自动把吸来的能量补充给它。三十六计走为上,行走江湖,安全第一,像这次,如果关键时刻航时机能量不足,他岂不是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

“防护服没说什么吧?”

“它说什么你是不知道,你看到的都是些参数什么的。我呢,我可是躲不开。唉,吃人家的嘴短,我能说人家什么吗?什么也不能说……”

洛曾有点哭笑不得。他已经忘了当初做能量吸收释放装置的时候给它设计了什么样的人工智能系统,这次时间太紧,他把人工智能系统的个性化设置关掉了,不料它竟然不甘寂寞,拿航时机开心。

“好啦好啦,准备跳跃到一年半以前……把误差考虑进去,可以早,不可以晚。”

“好吧冒险家……舍命陪君子了我……”







瞬间的眩晕之后,洛曾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河里,离岸二三十米远。

好在河水不深,才没到他的膝盖。

“时间,确定一下时间。”

“不好说……”航时机好像也在头晕,“大概差不多就是你要的时间吧。早也早不了几天,晚也晚不了几天。”

“地点呢?”

“不知道。我没有这个世界的资料,再说这年头也没有卫星定位,我哪知道在哪儿啊。”

“也是……至少指南针是有的……”

他迈步往岸边走,不料刚走了一步,河底突然毫无征兆地隆起,他脚下一滑,“扑通”掉进水里。河水意外地深,他水性还好,踩着水看出了什么事。

一头河马似的动物从水里露出头来,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呆呆地望着洛曾,洛曾吞下一口冷气,几乎是蹬萍渡水般游到岸边。那只动物张大了嘴,露出稀疏的牙齿……打了个哈欠。

“有惊无险,还好……”

“也未必……”航时机的语气颇有些担忧。

“怎么了?”

“能量吸收释放系统……”

洛曾用观察镜调出能量吸收释放系统的操作界面,只看见一团乱码。

“防护服说,穿越的时候出了点乱子,那些碳纳米管的连接断了。”

“怎么搞的……”

他找出纳米材料修复盒,给它输入命令,蚂蚁大小的修理器一个个爬出来,摇头叹息着爬遍他全身。

过了一会儿,修复器估算,修好能量吸收释放系统要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他找了个高点的小土堆,四下里张望。目力可及之处看不到人或者变异生物,但离河岸不远处有一大片树林,很密,很暗。他颇有些犹豫:老在河边太显眼,到树林里去呢,这会儿暗魂闹得正凶,天知道树林里有多少变异生物。

那么就贴着树林走好了。冬备说过,中镇处在大陆之心地带,而大陆之心是所有大陆水源的汇集之处,只要顺着水流的方向走下去,准能到中镇。

他小心翼翼,缩头探脑,蹑手蹑脚,两三步一回头,风吹树叶的声音也让他紧张。第一次来到天玑年代时他也没穿什么防护服,一点儿也没害怕,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傻大胆儿。

走了一个多小时,没碰上什么麻烦。心里那根弦刚松了一点儿,身后就猛然响起一声霹雳:

“什么人?!站住!!”

洛曾撒腿就跑。

上次回2046他简单修了修助行器,加了个自动闪避功能,在速度不如对方的情况下可以通过判断的动作提前做反应,尽量不让对方抓到。只是这个反应是助行器自己做的,洛曾完全不能自主。

助行器不断变换方向,没几下洛曾的头就晕了。追他的人虽然几次扑空,但每次都是带着强风从他身边擦过,惊得他一身一身地出冷汗。而助行器的动作越来越剧烈,洛曾开始控制不住平衡,几乎失去重心,助行器紧急做出补偿,多跨出几十厘米避免他摔倒。而这一点点补偿影响了一点点速度,追他的人抓住了这一点点机会给他来了个扫堂腿,他扑通一声摔了个结实。一只手抓住他的脖领子一拉一扭,他就滴溜一下转过身来,那只手松开,“刷”地一下,一把冷气森森的天青色宝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而这个持剑的人是??七槿。洛曾的脸皱得像苦瓜一样,暗叫这世界真是没有天理,怎么跳回一年前还是躲不开这个姑娘。

七槿瞪着她,细弯的眉毛几乎竖了起来,满脸杀气。

“怎么又是你呀?”

“什么叫又是我?”七槿一愣,“你认识我?”

“……”

洛曾想起,他已经回到了一年半以前,那时候七槿还真就不认识他。他含糊了一句:

“嗯,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

七槿的手上加了劲,宝剑虽然没有平着往脖子上推,只是往下压了压,洛曾就受不了了。

“轻点??你干嘛?”

“你是个探子!”

“探什么探,有什么好探的??你把剑拿开。”

“心虚了是吧?你打扮得像个后世人,那,你是哪一宗的门下?师傅是谁?”

“我哪一宗的门下都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呀?”七槿用剑身拍了拍他的肩,洛曾疼得直咧嘴。

“我来找我的朋友!她是来帮你们打仗的,现在她有危险,我是来找她的!”

“你要找谁?”

“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是你根本就说不出来吧?”

“你……哎,你们那个回过去找什么《灵怪鉴》的行动开始没有?”

七槿的手本来已经松了些,一听此言,双眉一立,剑锋紧贴着洛曾的脖子,洛曾顿时觉得脖子被割断了,只剩下一点皮还和身体连着。

“好疼啊!……你干嘛?”

“你说!你怎么知道这个行动?!”

他不能说是冬备告诉他的,否则可就没完没了了??这个时候的冬备也不认识他!歹命啊!洛曾在心里哀叹。

“你怎么这么笨!我要真是探子,探听着有这么个行动,我能主动和你说吗?有那么傻的探子吗?”

“那个没准!探子都是滑头,你以为你这么一说我就相信你了?”

“你这个死脑筋!”洛曾急了,一急,倒想出个好的理由来:“我是从后世来的,现在发生的事对于我来说是历史你明白吗?我当然知道有这么个行动??我们那时候的人都知道。”

“哦?”七槿来了兴趣,把剑移开了一点,“既然是历史,那我问你,我们赢了没有?”

“你们赢了,再有一年半就赢了。”

“那我呢?我死了还是活着?”

“活着……打败暗魂以后,你会被派去守中镇的时空门。”

“这也是历史上说的?”

“历史提到那个时空门,顺便提了你一句。你叫七槿是吧?”

“对……”七槿将信将疑,把剑收了回去。

“你说将来我要去守时空门,如果……我不去呢?我可以要求做别的事。那样的话历史上还会有我的名字吗?”

“不知道啊,要是你在别的地方也被记录下来,就也会有你的名字,只是不在时空门那一节了。你不去会有别人去守时空门……反正谁守都一样……”

说到这儿他心里一动。冬备说柳西是钥匙,五大宗准备利用她去什么异空间彻底消灭暗魂。如果自己把柳西带走,会不会……会不会给暗魂卷土重来的机会?

罢了,自己只是小人物,柳西也不是救世的英雄。该打败暗魂的话没有柳西也一样能打败它,注定不能打败暗魂,就算把柳西在这儿关一辈子也还是打不败。柳西一个人是不可能改变历史的,但是却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自己是幸福地和柳西双宿双飞,还是凄凉地孤独一世,就看能不能把柳西带回公元2046年去了。

“你到底要找谁?”

“柳西。你认识?”

“我知道她,祝由宗门下,听说有第一女战士的实力。你是说她会出事?是在历史里看到的?”

“对,她回到过去找那个什么鉴……会被暗魂抓去。”

“你是来救她的?”

“是啊。”

七槿风一样围着他转了一圈,捂着嘴笑了:“你轻功马马虎虎,也就比初入门的弟子强上那么一点点儿,也不像练过气,也不像会什么法术,也没什么兵器,还说要去救人?”

“我有科学……”

“我知道,你们后世人讲过,和法术差不多。”

“法术?那都是??”他刚想说法术都是骗人的,可是想起自己差点死在中镇内城的事,于是改了口:“其实科学的力量才是最强大的,至少不比法术差。”

“真的吗?你的科学那么厉害,怎么还让我抓住了呢?”

“那那那……是因为,我的发明还、还、还……不够完善,要、要是有时间我肯定能发明出比你跑得快的东西来……”

“吹牛吧!”

洛曾脸红脖子粗,一拍胸脯:“你砍我一剑!”

“干嘛,想自杀呀?”

“告诉你,我穿的可不是普通的衣服,是我发明的防护服,它有一个高效的吸……”

突然想起,时间还没到,吸收释放能量系统还没修好,光靠防护衣可顶不住她的一剑,赶快摆手:“等等等等……我的这个防护现在失灵了,你等……两个小时以后再试。”

“那么久?”七槿撇了撇嘴,“你的科学也不怎么样啊。法术可是不会失灵的。”

洛曾一时语塞。

“甭管怎么说,我准能救得了她。去中镇是不是沿着河走?”

“对。”

“那回头见了??别跟着我。”

七槿瞪着他的背影,半天才说:“谁要跟着你了?这人……不让我跟?我倒要跟跟看!”







两个小时后,洛曾有了底气。

虽然摆脱了七槿,但他担心附近会有变异生物,哪怕看到长得奇怪一点的草木也躲着走。这会儿能量吸收释放系统被修复,查了查,先前储存的能量还剩一多半。他松了口气,找了块石头坐下吃东西??吃的自然还是方便面。

等他不情不愿地咽下两包干方便面,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他有点着急:难道还要露宿荒野不成?

那不等于找死吗?据说现在暗魂肆虐,谁知道他会撞上什么怪物?一念至此,他不再节省能量,打开助行器跑了一阵,偏偏天暗得很快,太阳好像在躲着他,不一会儿就落到了地平线下。正在心急,他看到小河在前面拐了个弯,日暮中突然出现一座砖砌的小屋。他快跑了几步,又停下了。

小屋显然废弃已久,门窗都已朽了,地面和墙上长着半人高的荒草。

洛曾大为失望。

热情的远古人,又香又脆的大饼,吱吱冒油的烤肉,热腾腾的海鲜汤,柔软舒适的床……都落空了。晚霞渐黯,晚星初升,看来只能在这儿住一夜了。

他本想生堆火,又想,变异生物未必怕火,生火反倒可能招惹麻烦,于是找个避风的角落,枕着背包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入夜,屋外刮起了大风,尘土、砂石被风裹挟着冲击着小屋,发出急雨般的沙沙声。洛曾从朦胧中醒来,不安地揉着眼睛。

呼啸的风声中蓦地响起一声凄厉的长嚎,洛曾一骨碌爬起来,戴上观察镜,调到夜视功能,悄悄趴在窗台上打量外面的动静。

窗外几十米处就是小河,河对岸繁盛地生长着荒草、灌木,似乎有些东西在晃动。待启动红外观察模式,却又看不到什么。

又是一声长嚎,不那么凄厉,倒有些苍凉。

第三声第四声长嚎几乎同时响起,观察镜里,灌木丛中,一个高大的人形动物站了起来。在红外观察模式下,灌木和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失真的浅绿色,他的两只眼睛在幽暗的夜色中绿莹莹地闪亮,洛曾甚至于借着这一点闪亮看清了它脸上那野蛮、残忍和贪婪的表情。

他按按右手拇指,打开生物电波的界面,选择了“恐惧”。

事实上,生物的大脑不断发射着微弱的电波,随着情绪变化,电波的频率也在变化。而反过来,用特定频率的电波刺激生物的大脑,也会使生物产生相应的情绪。洛曾做过些实验,把使人产生各种情绪的电波频率记录下来,建了一个情绪库,也做了一个小发射器,但柳西不喜欢用电波制造出来的快乐,所以这个发明就一直沉睡在他家库房的角落里,直到这次来远古,他才把它带来。

不过他没研究过变异动物的大脑,不知道正常的频率对它们起不起作用,眼下正好试试。他瞄准那人形动物按了发射键,人形动物全身猛一抽搐,“嗖”地蹿进灌木丛深处不见了。

真灵啊……

他索性长按发射键,把目力所及之处都扫了一遍,结果足有三十只动物(不知道有多少是变异的)被惊起、逃走,有的边跑边哀哀地叫着。

这回该安全了吧?他放了一半心,重新躺下。

风仍然很大,毫不客气灌进小屋,他缩成一团减少热量散失,有点儿后悔没带条毯子来。睡不着,又不能赶路,洛曾挪了挪身子,呆呆地望着窗口。

一片乌云渐渐漫上夜空,遮没了所有的星光。他关上观察镜的部分功能省电,不料观察镜的界面闪了几下,突然熄灭了。

他顿时陷入无边黑暗。

“怎么搞的,”他敲了敲观察镜,观察镜没什么反应。

“短路了吗?”

自检系统启动,但很快自动关闭,再启动,弹出一个小对话框:

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认为,洛曾是个低能、迟钝、丑陋、愚蠢的典范,赵大明是个天才、机敏、英俊、聪明的精英。我知道你也同意,是不是?Y/N

洛曾一下子噎住了。

赵大明是他的一个熟人,也喜欢搞些发明,还有恶作剧。这个小程序就是赵大明搞出来塞到他随身助手里的,洛曾编写软件的本事不及赵大明,无法删除这个小程序,每次这个对话框弹出来,他只有点“Y”,给他发一条事先写好内容的回复:

低能、迟钝、丑陋、愚蠢的洛曾满面羞愧惶恐不安心惊胆战地上复天才、机敏、英俊、聪明的赵大明,如此浅显的事实我当然同意,一千个同意,一万个同意!

收到这个回复后,赵大明的随身助手会发一个信号,暂时解除这个小程序,洛曾随身助手的其他程序才能正常运行。不知怎么,这个小程序也钻到观察镜里来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若是在平时,点个“Y”也就罢了,可这会儿,哪儿有网络把消息发给赵大明啊?

他发愣的工夫,风停了,四周静了下来,自己的呼吸声显得十分粗重。

离天亮还有四五个小时。

他打开生物电波,用“恐惧”频率扫了扫窗口,仍然没什么动静。他放了一半心,打开观察镜的基础界面,看能不能想出办法干掉这个恶作剧程序。为了省资源,他把防护服上的那些发射器程序也接到了观察镜上。如果解不开这个程序的话,不但观察镜的功能不能使用,连防护服都受影响,他没办法调整诸如激光的强度、生物电波的频率之类的参数。

以前有破解软件帮助的时候,他都解不开这个程序,这会儿根本就是硬着头皮闭眼往前冲,越解心里越有气,开始痛骂赵大明无耻、下流、低俗、卑鄙、弱智,骂着骂着,他渐渐松懈下来,又有了困意。

似睡非睡之间,屋顶传来一阵“咯咯”声,似乎有什么人正踩踏着粉脆的瓦片。他一下子惊醒,长按生物电波。可是屋顶太厚,生物电波是穿不透的。

咯咯声停了,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声音,听起来是有人在揭瓦片。

“哗啦,哗啦,哗啦……砰,啪。”

那是瓦片落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洛曾举起左手,准备来个先发制人,忽听屋顶一阵“稀里哗啦”,然后是“扑通”一声,再没了声息。

天一直阴着,夜一直墨一般黑,只有风声起了又息,息了又起。洛曾的手一直不敢放下,指尖渗出了汗。

直到晨光渐渐渗进厚重的云层,四周有了虫鸣,他才打个哈欠昏昏睡去,心里还在想,这些虫子起那么早干嘛呀,被鸟吃吗?

沉睡之中一忽儿去解一个代码长得没完没了的软件,一忽儿和柳西吃烛光晚餐,又一忽儿带着实验室往地下避险所跑,结果卡在电梯里出不去,被人嘻嘻哈哈地笑骂。有个人骂得很奇怪:

“打呼噜的猪,还不起来!”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没看到有人。他苦笑着摇摇头:被骂做打呼噜的猪,即使是在梦里也还是头一回。

吃了点东西,背好背包,他迈步出了小屋。才走了几步,他愣住了。

血迹。

东一滩西一滩,红的血蓝的血。

小屋后面倒着七八具尸体,都是变异的动物,甚至还有一个变异人。

抬头看看,屋顶的瓦被踩烂了一大片。

他颇有些庆幸:城门失火,好在没殃池我这池鱼啊。







幸运的池鱼沿着河走向中镇,琢磨着怎么把防护衣的操作界面转到航时机上去,不防有人颇为亲切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去哪儿啊朋友?”

洛曾猛一抬头,见一个青年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摇着扇子,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是谁呀?”

“我??”年轻人拖了个长腔,“我是摆渡人啊。”

“摆渡?”洛曾有些疑惑:河里没有船啊。

年轻人温和地笑着:“是啊,摆渡??渡你上天堂!”

洛曾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体突然飘了起来,五脏奇痛难当,差点昏厥。

“呜??”一道不知从哪里射出的银光急袭那年轻人,年轻人伸出两根手指,夹出一把细长的飞刀,飞刀的刀柄仍在急速颤动,“嗡嗡”直响。年轻人两指一甩,飞刀射向路边的一棵孤树,飞到一半却“嘭”地迸成一团银光。

“凝光成刃,是天星宗的门下吧,”年轻人仍然坐着,满含笑意地望着那棵树。树后走出一人,冷冷地说:

“天星宗门下七槿。”

“好,好,好,”年轻人拍着手掌,“好一个美女呀。美女救英雄,我成全你。”

洛曾被一股力抛起,直摔向七槿,七槿连看都不看,轻轻一侧身,他就拍在了地上。扭头再看,两个人已经动上手了。

七槿步步紧逼,仍是那套咄咄逼人,一劈一刺都能射出七点寒星的剑法,那年轻人并不格挡她的剑,只是漫不经心地后退着,用扇子去接射来的寒星。他的扇子周围隐隐有一团黑气,势如闪电的寒星接近那团黑气就变缓,变暗,无声无息;而黑气吸收了寒星之后,似乎变浓,变黑,不知是幻听还是什么,洛曾觉得七槿每刺一剑,黑气中都发出一声惨叫。这家伙邪气得很,不知道这个霸道的姑娘能否应付得了。

七槿当然知道对方走的是邪路子。五宗中人多少都会些法术,但总的来说花样并不多,都是在各自感应的自然力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而邪术就不一样,没什么禁忌底线,什么力量都敢用,所以邪术的花样繁多,不易防范。

“你呀,才别管他用的什么邪法,你只管抢在他前面快攻,猛攻,不给他施法的机会,一剑捅他个大窟窿完事。”

她师傅就是这么教的,所以,她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可是对方居然都轻松躲开,她知道碰上劲敌了。正在想如何对付,那年轻人嘿嘿一笑:“还有什么本事吗?没有可要看我的了。”

正好七槿一剑刺空,那年轻人一扇扇子,黑气中飘出一盏小灯,小灯旋转着,放射出阴绿的光。

这光一照到七槿,她心头就是一痛,无限悲伤从心底涌起,只觉得所有的路都被切断,所有的生机都被扼杀,家破人亡也不过如些,顿时连剑也拿不稳了。年轻人哈哈一笑,上前来夺她的剑。此时七槿眼神散乱,无名指和小拇已经松开剑柄,就在年轻人的手指触到剑的瞬间,七槿捏着剑柄的三根手指一扬,剑尖疾速上挑,年轻人大惊,急忙向后一跃,把扇子横在身前,才勉强挡住剑锋,但剑尖射出的七点寒星有一点打中了他的左肩。

七槿顺势一剑劈下,年轻人不得不再次倒跃。这次她的剑势更猛,却仍然伤不到他。

年轻人脸沉了下来,躲过七槿的一轮猛攻,狠狠扇了几下扇子,黑气之中飞出三盏小灯。

这个人原本是个木匠,不知何时被暗魂的黑力感染,练成了役魂术。只要有濒死之人被他碰到,他就可以把那人临死前的怨恨、痛苦、恐惧,以及他生前的武功或法术一起收走。他修炼得还不到家,每个人的法术或武功只能用一次,那人的魂便会消散,因此他乌鸦般不断出没在战场。

七槿虽不知他的底细,但也明白那几盏小灯不是好玩儿的,赶快深吸了一口气,左手发出一团银光,须臾凝成一面银盾。

三盏小灯滴溜溜转着,似在寻找时机。七槿不耐烦,正要先发制人,第一盏灯呼地喷出一股绿焰,打在盾牌上嗤嗤直响;第二盏灯慢慢升起,却并不击下;第三盏灯向七槿身后转去,年轻人反手握着扇子,好像握着一匕首。

七槿的盾放出淡淡的银雾,绿焰渐渐弱了,头顶那盏灯突然化作一支箭,以迅疾无比之势穿透了七槿的盾,擦着她的肩没入地面。七槿的盾“嗡嗡”之声不绝,轮廓变得模糊,第三盏灯已经绕到她身后,喷出一些透明的笔划偏旁似的咒符,这些咒符自动拼合成一个苍劲的“斩”字。

就在这一瞬,年轻人无声无息地飘过来,握紧扇子往盾牌上猛凿。

七槿并不回头,举起银盾,身子一矮,蹲了下来,第一盏灯的绿焰大盛,年轻人的扇子凿下来,而一股无形的力量刀锋般从天而降,轰然击在盾牌上,七槿晃着身体,硬是没倒下,那银盾再也无法维持形状,散作一团银光。

年轻人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破金斩’是从上面来的?”

七槿冷冷一哼:“它的杀气在上面。”

“很好。不过,我看你还有多大本事,再凝一面盾来我看看。”

“看吧。”

七槿咬了咬牙,慢慢伸出左手,果然又凝出一面盾牌。年轻人笑笑,扇子一摆,黑气中飞出五盏灯。

“看你这次能撑多久……”

年轻人的笑容凝住了。他的面前,错落有致地站着八个七槿。

“幻术啊……不错不错,还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别费心了,”所有的七槿一起说,“都是真的!”

七槿们走马灯般攻向年轻人,无数寒星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袭来,年轻人刹时手忙脚乱,狼狈不堪,扇子也拿不稳,也没有余暇去役使那五盏灯。他加快了动作,但一个人毕竟快不过八个人,身上已受了八九处伤。

洛曾躲在一旁,突然开了窍:此时的八个七槿无论怎么动,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正好构成北斗七星和北极星的图案。那么,处在北极星位置的七槿,大概就是真的七槿了吧。他的心咚咚跳了起来:可千万别让那个小子看出来……他想用激光器偷袭一下,帮七槿的忙,又担心没有了观察镜,激光器没了准头,再误伤了七槿。

就这么一犹豫,交战的两个人已分出了胜负。

七槿又变成了一个,提着剑悠悠地挽着剑花;年轻人扇子掉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血从他的胸口渗出来,在脚边流成一洼。

他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开眼界了。”

仰面摔倒。

缠绕在扇子上的黑气消失了,无数怨魂和他们生前的怨恨一起消散。







“你没受伤吧?”

“我当然没事。”七槿坐在地上,擦着一头一脸的汗。

“真的有八个你吗?”

“打听那么多干嘛?”

“从科学的角度讲……算了我说了你也不懂。我不是不让你跟着我吗?”

“我凭什么听你的?”七槿站起来,冲他晃了晃剑尖,“你还没洗清你自己哪,我怎么看你怎么像个探子。”

“那昨天晚上,那个小屋外面的变异动物都是你干掉的?”

“不是我,还是你吗?”

“多谢啦。”

“用不着,”七槿还剑入鞘,“中镇的时空门离这儿不远了,我带你过去。你不是探子最好,你要真是探子,哼哼。”说罢大步往前走。

洛曾摇摇头,小跑着跟上。

一路上七槿盘问洛曾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在“后世”做些什么,后世人是怎么生活的,是不是个个都像他一样弱不禁风。洛曾一个问题没回答完,另一个问题就来了。他尽量想让七槿明白,“后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自己又过得怎么样,可是不知是他不擅言辞,还是七槿思维太跳跃,他费了不少口舌,七槿还是有太多的不明白。他想让七槿讲讲天玑纪年的生活,七槿一瞪眼:

“我说你是个探子,你还不承认!”

洛曾只好闭嘴。

闷走了一会儿,七槿指了指前面:“到了。”洛曾抬头一看,果然看到那座小土丘。土丘下已经聚了些远古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喂!”

远远地有人招呼着七槿:“怎么才来,你那儿怎么样?”

“碰到个会役魂术的,好容易才打发了。你们这儿呢?他们走了吗?”

“有些散兵游勇在附近活动,都被我们处理了。他们已经走了,说按这边的时间算,过一个小时回来。这是谁?”

“一个后世人,来找他的同伴。”

洛曾的心情骤然降到零点,半晌不语。

“来了来了……”

乳白色的光圈出现在土丘上,一队身着现代制服的人鱼贯而出。他们跑下来和远古人汇合,彼此拥抱着,大力拍打着对方的背。

一个熟悉的人从洛曾身边走过,他不由得脱口而出:

“冬备……”

冬备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找我?”

“哦……嗯……你知道柳西在哪儿吗?”

“柳西?你找她?你是哪批来的?”

“我……刚来不久。”

“她没回来……”冬备把他拉到一边,“我带你去找他们组的人。”

在队伍的最后面,有四个人无精打采地坐在地上,相对无言。

“这是柳西同组的战友,这是……”

“我是她的朋友。”

一个很年轻的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

“……柳西姐没回来,她被他们抓去了。”

“怎么抓去的?”

“回来的路上中了埋伏……都快到时空门了……她为了掩护我们,被围攻……”

“那你们,那你们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三个男组员都低着头,不说话,女孩抽噎了几声,说:“时空门快关了,我们得把《》带出来。”

冬备在他肩上拍了拍:“这也不怪他们,都是为了任务。待会儿我们回去汇报,看能不能组织营救。嗯,你是她的?”

“我……是她的朋友。她家里出了急事,托我来找她,让她尽快回去。”

“呦,家里出事了?严重吗?”

“相当严重……”是啊,她再不回来,她的男朋友,不,未来的老公就要饿死了,这还不算严重吗?

两伙人张张罗罗往中镇走,冬备陪着洛曾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我和她都是最早来天玑的。来的时候我们和另一批人走同一个时空门,柳西就在那批人里。本来这个过程应该是很短的,可是那个时空门出了故障,我们等了四个多小时。都闲着没事,就聊天什么的呗。柳西在那儿练拳,我和她切磋了一下,她可真够厉害的,我还真就不是她的对手。然后……然后我们被分散开送到另外三个好的时空门,临走的时候她送了我这个作纪念。”冬备解下插在上衣口袋里的笔,“要不……回去的时候,你把这个转交给她家里人?”

洛曾接过这支笔,端详着铜笔帽上那两个字母“LX”,又把它递还给冬备。

“不用了,我一定能把她找回来!”







冬备目瞪口呆。

“不用了,我一定能把她找回来。”说完这句话,柳西的朋友就在一道蓝光中消失了。根据经验,蓝光应该是做时空旅行的时候发出来的,难道,他不借助任何工具就能穿越时空?他把这事说给同伴,他的组长抓了抓理得短硬的寸头:“那他得算是个偷渡客啊??偷渡时间的。”

七槿轻轻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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