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一个幽深的,回响着若有若无叹息的深渊里高高跃起,浑身散发着妖冶的暗紫色光焰,照亮了弥漫着热血和死亡的夜空。
一
冬备目瞪口呆。
他对自己说服人的本事并不自信,也不知道洛曾会不会固执到底,他拉着洛曾到处乱逛,只是为了打这篇说辞的腹稿。不料他说完“所以你还是现在就走比较好”,洛曾竟真的走了。洛曾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发了会儿呆,然后在腰间按了按,就在一道蓝光中消失了。
自己的口才见长了?
看来,到天玑时代这段时间,除了武功法术之外,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还学会了不少东西啊。他略有些得意。而洛曾走得如此突然,又让他有点不安。
回去的路上他想到了柳西,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姑娘真够厉害的,出拳又快又重又准,三个回合下来他的鼻子破了,眼眶也肿了,被她锁住双臂动弹不得。就这,他仍然明显感到她手下留了情??毕竟只是切磋嘛。敬仰之余他问及柳西的师承,才知道柳西的师傅是一位退隐多年的武术大家,论起辈份,比自己还长一辈。
等待的时间很长,他们就继续聊天,发现他们竟然有共同的熟人甚至朋友,待到要分开去不同时空门的时候,竟有点意犹未尽,约定完成任务后把这些朋友聚起来好好热闹热闹。他有一把芬兰匕首,是在军事收藏品市场上买的。他自己并不擅长短兵刃,与其自己带着,不如送给柳西。柳西很痛快地收下,回赠了他一支笔。分开后有同伴开他的玩笑,说交换了信物就算是定了亲,冬备却觉得,虽然和柳西一见如故,但他们也就是朋友,至多是铁哥们儿。
在祝由宗学艺的时候,他偶尔能见到柳西,也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听说她很受驭神长老百里亥的赏识,连宗主巫抵也说她“人才难得”。也正是这样,她才被选中返回几百年前寻找《灵怪鉴》,才会被暗魂抓走。洛曾也参加了那个行动,但是分在另一个组。据和她同组的人说,她为了掩护战友,被六个变异人围攻,直到他们进了时空门,才力尽被俘。
听到这个消息他很是黯然,以为她必遭不测,不料,在最后一战进行到激烈的关头,她又出现了。
决战之夜,大多数怪物王和最强的一批变异怪物已经被五大宗的宗主、长老以及现代人组成的战队杀死,余下的暗魂精英拼死顽抗,到处都有人使用法术和武器,各种彩光不断闪现,给殊死战斗的人和怪拍下一张张剪影。
这时柳西出现了。
她从一个幽深的,回响着若有若无叹息的深渊里高高跃起,浑身散发着妖冶的暗紫色光焰,照亮了弥漫着热血和死亡的夜空。冬备看得很清楚,那就是她,几百年的岁月没有改变她的一丝容颜,只是她的脸上罩着完全陌生的冰冷和残酷,寒意瞬间浸到了冬备的骨头里。
百里亥长老喜出望外,大叫“柳西你还活着啊”,却被柳西当胸一掌打得飞起好几丈,气得哇哇大叫。天星宗宗主女羲立刻警醒:“她是暗魂!”
五宗主和众长老围攻柳西,战至天明。当第一缕阳光投射到柳西的脸上,她皱了皱眉头,忽地跃起,直直冲上天空。她的身体被一团浓黑的雾气包围,冬备无法看清她的脸。五位宗主急忙腾身追赶,柳西却越飞越快,越飞越高,如一枚火箭冲进云层。
五宗主在空中徘徊良久,女羲眼尖,首先看见柳西从高空落下。
此时的柳西身边没了黑雾,双眼紧闭,毫无知觉地下坠。女羲将她接住,落回地面。
然后,柳西被带走。
然后,听说她醒过来了。
然后……
冬备摇了摇头。然后,洛曾来了,又走了。
他真的不该来,可是……冬备问自己,如果自己是洛曾,会不会来呢?
二
洛曾的头晕了一下,周围的光线骤然变暗。
是灯光。
是夜晚。
“不对啊……”他疑惑地看着被种色灯光映得厚重混浊的夜空,“我设定的返回时间是白天啊……”
航时机颇为沉着:“看样子比预定时间晚了一点。”
“一点儿?这是一点儿吗?”
“人应该知足……6500万年啊,我跳过去再跳回来,只差了几个小时,平均一万年还不到一秒哪。”
“那地点呢?我设的目的地是我家,这儿是哪儿?”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中广场,设在几幢五六百米的建筑之间。广场呈圆形,有数条栈桥和斜拉索与那几幢建筑相连接,除些外并无支撑。广场被无数立式灯、悬浮灯照得通亮,附近有些飘浮式的小广场、小公园正慢慢靠拢过来,停在广场旁边或者上空,护栏上挤满了兴高采烈的人们。
洛曾正站在一个栈桥的桥头,不断有人从他身边擦过,兴冲冲地往广场中央跑。是总动员吗?看人们的神情举止应该不是。他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就被人群推向广场中心。
广场中心是凹下去的舞台,舞台周围是一圈一圈的座位,这会儿早坐满了,没座位的人就在四周站着。洛曾和许多人挤在一起,看到的尽是兴奋的脸。
人也太多了!
自从暗魂袭击城市以后,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太危险了!不用说食铁獒之类的变异动物蓄意攻击,就是双方交战时的流弹,有一颗落在这儿就够上新闻主页的了。他推挤着身边的人,努力四下张望,还真看到了城市特遣队的车和几个特遣队员,他们倒也是全副武装,但神情很放松甚至有点懈怠。
悬浮在空中的主聚光灯亮了,人群发出欢呼声,接着,一个立体投像出现在虚空之中。
那是一个戴着自动翻译器的年轻的欧洲人,正抱着把吉他调弦。听到大家的欢呼,他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图像,略带羞涩地笑了笑,这一笑又引起无数欢呼??主要是姑娘们。
“这是谁呀?”
“你不知道?!”旁边一个姑娘大惊小怪地看着他,“那是萨季呀!”
“哦,”洛曾想起来了,那是个很有名的男高音歌手,凭着高得不可思议的高音征服了大半个世界。此人行事一向神秘,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没人知道他的身世,他告诉世人的只有一个艺名:萨吉夫,他的歌迷则给他取了“萨季”、“萨季克”、“萨季里卡”、“萨季路什卡”……
洛曾对音乐没多大兴趣,但柳西很迷他,说要是他来开演唱会,她就是辞职也要来看。可是这种时候……
“安不安全哪,要是来个变异动物……”洛曾抬头看着天空。
那姑娘已经和大家一起边跺着脚边欢呼,不再听他说话。
萨吉夫开始致辞。无非是“非常高兴到这个城市来,和大家见面”、“希望大家喜欢我的歌”,和最后招牌式的“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不要问我的真姓名,只要你听我的歌,我们就是朋友”。
关于暗魂,关于袭击,他一句也没说。
他想尽快回家,却无论如何也挤不出去,不得不听完整个演唱会。萨吉夫的高音果然名不虚传,海妖般高亢而媚惑。
演唱会结束后人们涌向各个栈桥,临时靠过来的小广场小公园也离开了,出租车站靠了过来。洛曾左顾右盼了半天,才认出这里离自己家隔着半个城市。可他这会儿身无分文,眼睁睁地看着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离开。
他走到栈桥桥头下了电梯,一下降到地面。地面的光线比较暗,头顶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层层车道、栈桥则闪耀着繁华和忙碌。平时他总是被这些空中的车道、车站传送,很少有机会到地面来。地面是大片的绿化带、货场和工厂,很少有居民区,他步行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一条大致往他家方向去的自动街道。这种自动街道在几十年前还相当时髦,如今被当作运货的传送带。
他步行了三次,换了三条自动街道才回到家。
一进家门他就被食品柜拉住了
“天哪你总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不回来了。”
“我干嘛不回来?”
“你说你把回来的时间设在一小时后,可现在都过去五个小时了。”食品柜的语调骤然变得感伤,“我们判断你回不来了,正在讨论是不是去二手市场把自己卖掉……这年头固定资产市场这么萧条,大家都怕卖不上好价钱……你走的时候又没留下句话,我们还怕被当成盗卖私人财产的……”
“五个小时?我走了至少十个小时了吧。”
“哪有,你是晚上走的,到现在才五小时三分二十秒。”
“晚上?”洛曾敲了敲它的外壳,“你糊涂啦,我走的时候是下午。”
“明明是晚上……我的天,”它小声对厨房说,“他是不是短路啦?”
洛曾走进实验室,不再理它。
主电脑自动开机。
“我真的有些担心,怕你在那边出什么岔子。”
“嗯,计划不如变化……我回来拿些东西,然后还得走。”
“那样的话出现误差的概率会加大。”
“不管了……新闻。”
主电脑把最近二十四小时它接收到的各种新闻筛选分类,然后把比较重要的显示出来供洛曾浏览。
在最优先的十条新闻里,他没看到一则变异生物攻击的报导,相反,萨吉夫演唱会的消息倒在首页上。
“继续。”
二十条,五十条,一百条新闻闪过,仍然没有今天的攻击事件。
“今天还挺安静的啊。”
“是啊,这阵子安静多了,变异动物越来越少了。”
“越来越少?”洛曾有些诧异,“你不是中病毒了吧,前几天咱们家还让什么食铁獒给烧了一半儿呢。”
“哪有的事儿啊?”主电脑的语气中颇有些担心,“你不是穿越的时候出了记忆错乱了吧?”
“什么记忆错乱,我还带你们躲到地下避险所来着,你们忘了?”
“食铁獒攻击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而且,被烧掉一半儿的是楼上。”
“你……”
“最近城市特遣队消灭了不少变异动物,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警报了,要不,也不能开萨吉夫的演唱会啊。”
“……给我所有的新闻,这一个月的。”
“好的。”
主电脑列出与变异生物袭击有关的新闻,并打开洛曾常去的信息站。他一目十行地浏览着:
平静幸福的生活是否已经回来了?
没有警报的第十六天
恶作剧:所谓变异植物,原来是含羞草
怀疑!生物实验室逃出的怪胎,造成了这一系列灾难?!
今日无警事??第76特遣小分队的一天
又见萨吉夫
……
一小时后,他关上这些新闻,来回踱着步子。
蝴蝶效应被验证了。
2046年的世界变了,和他离开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回到了6500万年前,这件事本身已经改变了历史??他确实只是回去,和几个人说了说话,然后又回来。他呼吸了6500万年前的空气,践踏了6500万年的草,吃了6500万年前的食物……还有,他沐浴了6500万年前的阳光,被6500万年前的风吹过……
他占用了6500万年前的一点点物质,一点点能量,而且,浅浅地介入了史诗般的人与暗魂之战。
这些微不足道的改变积累了6500万年,叠加到2046年后导致了细节的不同:变异动物袭击的规模,时间,还有,萨吉夫,还有……
他踱到室外平台。他记得,几天前他的家被袭击时,室外平台和卧室都被毁掉了,后换上来的平台和卧室和房子里的其他部分有点色差,很容易就能辨认出哪儿的构件是新换的,哪儿的构件是原来的,而现在,色差消失了,平台和卧室没有被更换过的痕迹。
天啊,我改变了历史!他又是惶恐,又是兴奋。
“你怎么了?要去看医生吗?”
“我没事……”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他的脑际:既然历史已经改变了,那么柳西……他赶快取出随身助手呼叫柳西,结果失望地发现,她仍然没有应答。
“这个历史也真是的,”洛曾抱怨着,“既然细节变了这么多,干嘛不做个顺水人情,把柳西还给我?她不也是个细节?又不是离了她地球就不转了,离了她,‘地球仍然在旋转’!这可是布鲁诺说的……”
抱怨了一会儿,突然心存侥幸:历史细节的这种变化一时还看不出有什么规律,万一柳西不是去了6500万年前,而是像以往一样执行什么任务去了呢?
他精神一振,赶快去找那道通往警局内部系统的暗门。
他登陆了那个叫“动物世界”的个人网站,页面一打开他愣了一下。页面打开时仍然有虚拟站长递上签名本请他签名,但他记得,上次虚拟站长是个中学生的形象,也没什么特点,不容易记住,而这次,这个形象居然是个和善亲切的大叔。
变化的细节……
这是不是个好兆头呢?
“嗨……”他和大叔打了个招呼。大叔微笑着把签名本递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地说:“欢迎来到动物世界。我们大家都应该明白这样一个道理,爱动物,就是爱人类自己。让我们……”
他赶快推开大叔(这是必须的。签名本是进入警局内部网络的第一个识别程序,无论他在签名本上写任何名字都会被视为入侵者),直接走向河马馆。在走进河马馆之前,他瞟了一眼界面底部的提示,伪装软件已经修改了他电脑的识别信息,这次他的电脑被认为是一个小网站的服务器。
河马馆里面的情形倒还是和以前差不多,他找到四号水池,点了一下中间的那头河马,结果河马的脸突然变成了和善大叔,笑容可掬地说着什么。
洛曾的头发“刷”地立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是历史细节变了,还是警局修改了登陆程序?如果答错了,可就查不到柳西的线索了……
他想查查源文件,看看是不是有隐藏的对话框,又怕操作不当引起怀疑,这道门随时都会被锁死。
和善大叔说完了,旁边闪动着表示“请输入语音”的图标。
他手边倒是有功能最好的语音软件,他可以把自己的声音伪装成……老天,他怎么知道应该伪装成谁的声音?
他出汗了。
转念一想:只有在情况非常紧急甚至危险的时候,警员们才会使用这个暗门和警局联系,那么,他们所处的环境一定允许他们用语音口令登陆吗?试想一个卧底警员,急着把情报传送回来,他会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对着电脑嘀咕“芝麻开门”?
可是那个图标……
兵不厌诈啊……也许上次自己还是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警局有所警觉,增加了一个小圈套?
肯定不会是真的要输入语音,那个对话框肯定还在什么地方藏着。如果点错了固然会惊动警局,可是老也不点,一样进不去。
赌一把好了!
他咬咬牙,在和善大叔脸上又点了一次。
小对话框出现。
他松了口气。第二个软件开始破解上次登陆者的信息。
第三个软件……
第四个软件……
第五个软件……
第六个软件像上次一样扫除他访问过的一切痕迹。
他急急打开下载到的文件……
文件里说,突然出现的变异生物并不是从某个实验室里跑出来的,它们被一种来自宇宙的极邪恶的生物感染,这种生物叫做暗魂……
文件后面附着一份长长的名单,当然不是“年度最佳警官提名”,而是返回6500万年前实施“拯救计划”者的花名册。
名单里仍然有柳西。
“那我就再回去一次,亲手把她带回来……”
洛曾大步回到实验室。
“现在开始工作。”
“你现在的状态……”
洛曾打断主电脑:“没问题。柳西被囚禁了,我得去救她。那个世界流行法术,法术也不过就是调动能量的另一种方法,既然是能量,那么它就能够被阻挡,吸收,储存,释放。我需要的是可以收集和释放能量的东西……包括一件防护衣,一套吸收能量装置,一组能量发射器……把现存所有设备和材料的清单列给我。”
主电脑开列出一长串名字,洛曾一目十行,脑子转得飞快。
“应该能行,我觉得应该能行……”
他找到一个能量吸收装置的半成品,那是一年前给一家电厂设计的节能器,结果做了一半电厂倒闭了,这个装置就被扔进了储藏室。
“就用这个了!”
他调出当初的设计图,不断发出命令。两个小时后,设计图修改完成,纳米材料处理机开始把纳米铜粉制成海绵状小金属块。这种金属块很轻,同时像橡胶一样有富有弹性。这只是骨架,然后处理机在骨架的小孔里和表面铺设了大量碳纳米管并把它们和输能线路连接起来。碳纳米管有效表面积巨大,洛曾利用这一点把它们制成可以在瞬间吸收并储存能量的材料。
纳米材料处理机彻夜忙碌,把吸能材料和金属骨架做成一套防护衣,可以经得起大功率激光枪十秒种的直射和机械碰撞产生的能量。吸收来的能量不用白不用,当然要存起来,在必要的时候释放出去。他给防护衣装了几个发射器,控制开关放在手套里。
“左手拇指,激光;食指,放电;中指,超声波;右手拇指,生物电波;食指,雷达波;中指,透视射线。无名指,所有这些放射器的保险。”
洛曾穿好防护服,戴上手套,神气活现地比比划划。为防止在吸到能量之前就遇到麻烦,他又带了两块高能电池。这下他觉得自己既有坚甲,又有利矛,怎么说也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而且,还可以让她见识见识科学的威力。
“得让她见识见识!”不知不觉他喊出了声。
“你是说柳西吗?”食品柜晃了进来。
“嗯……不,是那边的一个姑娘,仗着会两下子法术,不把我的科学放在眼里,还笑话我……哼,这回我要让她看看科学的威力!她的护心镜……哦不对是盾牌,不也是金属的吗?我就不信它受得了激光的高温!”
“那,你这次回去,是去和人赌气呀,还是去救柳西呀?”
“我……要为科学正名……”
厨房的声音通过一个扬声器传了过来:“唱高调。”
“我还没说完呢,”洛曾冲厨房方向吼了一嗓子,“宏扬科学那是肯定的,嗯,顺便也把女朋友带回来,让她当‘洛太太’。哼,告诉你们,别看我好说话,她这个人,可是满厉害的,你们都小心点儿!”
厨房不以为然:“洛太太?我看,弄不好,是你去当‘柳先生’还差不多。”
洛曾给噎了一下:“柳先生就柳先生,只要她能回来,也行!”
“我说,”食品柜显得忧心忡忡:“将来你不会事事都让她说了算吧?我觉得她不太喜欢我,要是你真的变成‘柳先生’,我还是去二手市场把自己卖了吧。”
“哪儿那么多劳骚?我要是把她救回来,她准事事听我的。”
“那我们祝你成功!”
“好,我走了。”正打算启动航时机,他突然想起被七槿追得没处躲没处藏的事,“不行啊,我跑得太慢啊!”
三
看守时空门是件颇有些乏味的事。
更何况是受罚。
本来时空门由五宗弟子轮流看守,因为七槿擅离职守,师傅罚她守门思过,其他四宗的弟子不必来了。
七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本是个聪明的女子,却会被那么简单地骗过。
而那个人……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他,莫名其妙地心乱。莫非是打了太久的仗,灵气不足,需要闭关修养?不不不,不对……总知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完完全全的陌生,完完全全的不知所措。
因此,她忽略了平时绝不会忽略的一些事。
比如,背后响起的极轻微的脚步声,饱含毒汁的锐利的目光和,刀锋般的杀气。
待她有所察觉,对手的刀已经狠狠劈了下来。她猛地向前一扑一滚,躲过那一刀同时抽出剑来反手刺向身后,“当”的一声正好挡住了对手劈来的第二刀。
对手是个面相凶恶的矮人,脸很宽,耳朵又尖又长,平平地伸展,胳膊很粗,腿很细,抡着一把短而阔的刀拦腰斩过来。七槿疾退,手腕一抖,七个耀眼的光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射向那矮人。矮人把刀一横,刀身上荡起一环环涟漪,七个光点全打在刀身上,发出一串洪亮的金铁交鸣之声,把矮人震得退了两步。
七槿趁势猛攻,每刺一剑都有七个光点从剑尖射出,或从正面或从侧面或绕到后面攻击矮人。矮人又要应付她的剑,又要躲避破空而来呜呜作响的光点,立刻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动作稍慢胳膊已被刺中。
矮子低吼一声,口中念了句什么,刀头突然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过般模糊,变黑,变成一个旋转着的黑球,也不反光,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七槿手上一紧,长剑突然被一股极强的吸力吸住,竟要脱手而去。她连忙握紧剑柄,但长剑直直地指向黑球,牵拉着她往前跨了一大步。她大喝一声,剑尖射出三组光点,光点没入黑球,黑球晃了三晃。
矮人也大喝一声,黑球忽地涨大,越转越快,向七槿逼去,七槿不肯弃剑,双脚死命蹬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一寸寸向那黑球靠近。
七槿心一横,把气运到全身,准备顺势冲向黑球,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她的衣袖鼓起,衣襟飘摆动如水波流动,就在她力透足尖,将发未发之时,草丛中暴起一道蓝白色光束,贯穿矮人的太阳穴。矮人嘴张了张,仰面摔倒,黑球撒了气般缩小,消散,引力骤然消失,七槿刚才弓拉得太满,控制不住,也仰面摔倒。她在身体触地的瞬间单手一撑,弹簧般跃起,那矮人却再也起不来,死了。
七槿扫视了一圈,并没发现有人,料想救了自己的必是个前辈高人,于是还剑入鞘,拱手转了一圈。
“天星宗门下七槿,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您……您是哪位?”
没人搭腔。
草丛中有悉悉索索的响动,却看不到人。七槿正在纳闷,却见几点电火花噼噼啪啪在草叶间跳动,空气中显出一个淡淡的模糊的人影,时隐时现。
隐身术吗?
不太像……
一个油光闪闪的鼻头突然清晰地显了出来,吓得七槿往后跳了一步。鼻头消失,又显出一个布满短胡茬的下巴,一只戴着古怪手套的手和,一张正在叽叽咕咕自言自语的嘴。
“怎么搞的!”
随着这句话,一个完整的人显了出来。七槿的心突地一跳:是他啊!
四
洛曾本打算做一个新的速度更快的助行器,但他估算了一下七槿的速度,如果自己跑得和她一样快,动力系统得重新设计不说,光空气的摩擦力就很让人头疼,得考虑防护服的吸能系统的耐热情,还得给自己弄个密封的头盔。他实在是没那个耐心,况且手头的设备和材料都不够用。于是换了个思路:我跑不过你,可是要是你看不着我,不知道我在哪儿,跑得再快有什么用?
正好他以前给警务部门设计过一种装在衣服上的隐身装置,样品还在他手里,他就把这个装置安在防护服上,重新跳回了天玑时代。
他设置的目的地是中镇城外,瞬间的眩晕和失重感过后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遇到七槿的时空门附近,正赶上七槿和矮人打得不可开交。他打开隐身功能,蹲伏在草丛中看了一会儿,见七槿吃紧,就想试试能量发射器。
他戴好观察镜,锁定矮人的头,伸出左手拇指发射激光,矮人应声倒下。可是也许是隐身装置和能量发射器有点硬件冲突,试射后隐身功能失灵了,他再次和七槿面对面。
“喂!怎么是你呀!你会隐身术?”
“什么法术,”洛曾得意洋洋,“这就是科我说过的科学!怎么样,服了吧?”
“嗯……别说,你的科学还真管点用。你再隐个身我瞧瞧。”
“好,瞧着啊。”
洛曾打开手臂上的控制窗口调整了一番,再次启动隐身装置,结果“呼”的一下全身往外冒烟,胳膊上还窜出小火苗,他连拍带打了半天,才把火扑灭。
七槿边帮他扑火边笑:“你的科学怎么了?”
洛曾胀红了脸:“……差错是难免的,爱因斯坦也会犯错误。”
“什么丝毯?”
“爱……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科学?这是什么?”她戳了戳洛曾的手套。
“这是能量发射器……反正你记着,科学的威力是无穷的。”
“是啊,无穷的,”七槿吹了一口,一缕烟钻进洛曾的鼻吼,呛得他直咳嗽。
“你……你在干嘛?”
“我有事。”
洛曾颇为沮丧。本来已经漂亮地露了一手,让她见识到了科这的力量,可是隐身装置的这个故障简直把科学的声誉给毁了。
他坐下来敲打着控制窗口,看隐身装置还能不能修复。七槿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有什么事吗?”
“找人……”
“你还没找到吗?你要找谁?”
“找谁你也不知道……”
“对了!你上次干嘛骗我?”
“啊……我……怎么骗你了?”
“你说你的科学比我的轻功跑得快,你让我先跑,可是我等了你半天都没等来,还……还……”
“这个啊……我没骗你啊,我,我没追上你嘛。”
“我看你根本就是没追!”
“谁说的,我……我的助行器坏了,要不,早追上你了。”
“真的?”七槿半信半疑,“好吧……你要找什么人,我看能不能帮你的忙。这儿我比你熟。”
“你?算了吧。”
“就算是我报你的救命之恩嘛!”
“好,你想报恩是不是?”
“是啊!”
“那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洛曾冲她摇了摇手:“你就在这儿待着,别跟着我,就算你报恩了。”
“啊?”
洛曾紧了紧背包袋,转身向中镇方向走去。七槿呆呆望着他的背影,使劲跺了跺脚。
“这个人……怎么这样!又笨,又什么都不会,这样到处乱跑,早晚送了小命!不让我跟着我就不跟了?哼!有恩必报,这是师傅教的!”
说罢伏下身,悄悄跟在洛曾后面。
五
在中镇外的树林里,一群蚂蚁般的纳米材料修理器忙碌了一个半小时,总算修好了隐身装置,洛曾忙不迭地打开。
他焦躁地踱着步子,想等天黑了再进城,可是这天却偏偏迟迟不黑,他望着城墙直叹气。
望着望着,他开始仔细看插在城墙上的旗帜:他记得上次看到的是六面旗,五宗和现代人各一面,五宗的旗是画的是他们各自的标识,现代人的旗帜上画的是2046年的世界地图。而现在插在城头的几面旗子颜色图案似乎都变了,特别是现代人的那面??他用观察镜看了几分钟,看清上面的图案不再是地图,而是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连这边的细节都变了!
是因为自己去而复返?蝴蝶效应有反向作用?如果是这样,随着自己在天玑年和公元纪年间来回跳跃,两年年代的细节会不断发生改变,直到……直到有一天大到无法接受。可是,他从未听说过蝴蝶效应可以反向作用,逆向影响历史。
或者,有其他人向更远的古代跳跃,影响了眼下的时空?
罢了……他一声苦笑,计较这些干什么?反正6500万年前的历史已经被天翻地覆地改变了??本来现在应该是恐龙时代的末期,暗魂的出现把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历史的框架已经被改变了,他自己改变的这一点细枝末节,又算得了什么?要弄乱大家一起弄乱好了!只要找到柳西,就算时空乱成一锅粥,又怎么样呢?!
如此一样,他静下心来睡了一觉,黄昏时才醒来。
他是饿醒的。
他舔了舔嘴唇,怀念着在冬备那儿吃的那顿海鲜,然后打开背包,拿出一包方便面,拉开面袋底下的加热拉环。面袋底部的一次性加热器“嘶嘶”响了一会儿,袋口慢慢张开。他叹了口气,用袋子上附的筷子挑面吃。
夜色深沉,洛曾检查了一下隐身装置,悄悄进城。
中镇的夜十分宁静,仿佛连风都睡着了。街两边的店铺都已关了,明亮的星光下,印在店铺门上的店标依稀可辩。上次来的时候,这些店标是画在幌子上挂着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变了??柳西不会不在这儿了吧?
好在中镇的格局还没发生变化,思维追踪器根据记忆把他带到上次和冬备分手的地方。
“发现目标!左前方三十三度。”
洛曾松了口气。
他穿街过巷,眼前又是一道城墙。这大概就是冬备说的内城了吧。低头看看,柳西的脑电波更强了,说明自己没走错方向。
内城城门关着,不过没有守卫。他用观察镜测了一下城墙的高度,打开鞋底的喷气机,一跃而过。他已经给喷气机做过消声处理,可是在静夜里,喷气的声音还是响得吓人。落地后好半天他一动不敢动,直到确信没有暴露行迹,才慢慢站起身来。
内城也静得出奇,对于习惯了彻夜灯火的洛曾,简直静得吓人。他一边盯着追踪器,一边留意是否有巡夜人或者岗哨。提着心,吊着胆,他来到一个大院落门前。
柳西就在里面,离他只有十米远的地方。
洛曾慢慢接近院门,院门竟然是虚掩的。他推了一把,门“吱嘎”一声开了,里面是个院子。院子青砖铺地,墙上爬满了常春藤似的植物。院心有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桌上还有个棋盘和一局没结束的残局。
然后是第二道门。这道门也没关,里面还是一个院子。这个院子里种了些花草,夜色中看得不甚清楚。
然后是第三道门。里面仍然是一个院子,院里有一个水池,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
洛曾迟疑地走了几步,因为前面仍然是一道门,门仍然虚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里面仍然是一个院子。
他想了想,慢慢往后退。退到院门,再退??
又退进了一个院子。
这里应该是大街才对。
可他明明站在一个院子里。青砖地,常春藤,小桌,棋盘。
他往院门里望了望??青砖地,常春藤,小桌,棋盘。
连两盘残局的形势都一样。
再退,种着花草的院子;再退,有水池的院子。
空间被镜像了?
或者只是幻觉?
他戴上观察镜,启动超声波扫瞄功能,眼前的景物罩上一层红光,有些肉眼注意不到的细节清晰了起来??比如那水池里游着的,是一只海牛似的动物。
这里应该是大街!
他坚信这一点,可是,超声波扫瞄的原理是,只有碰到实实在在的物体并反射回来,才能在观察窗里形成图像,物体是什么样子,图像就是什么样子。如果只是欺骗视觉的幻术,那么在超声波的扫瞄下应该现出原形,可是……
他不信什么法术能够制造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空间,又不相信超声波能出什么错??那简直是对物理学的怀疑,是绝对不允许的!
那么,只能是说,这个幻术很高明,骗得自己以为扫瞄到的就是水池海牛什么的。
正在琢磨怎么对付幻术,忽然身后响起短促刺耳的铃铛声。被发现了?他赶快握紧双拳,右手无名指点开发射器保险。
过了一分钟,没什么动静。
正打算把保险关上,忽然石板里冒出十几棵大树,盘旋着向高处生长,彼此纠缠,很快形成一个囚笼,把他关了起来。
洛曾摸了摸,确实是树皮那种粗糙的质感,有的地方还有些湿滑,似乎是些青苔。
“不能怪我不环保,不能怪我不爱护树木。”
洛曾按左手拇指,射出几束激光,激光爽利地打穿树干,却没能把树打倒。
“笨!用超声波啊!”
他把超声波发射器调到粉碎功能,按下按钮。
超声波剧烈震荡,面前的一棵大树表面片片剥落,树干上开始出现裂纹,“咔咔”作响。他停了一下,想看看这棵树会不会断掉,不料裂纹中突然窜出火苗,瞬间整个囚笼都烧了起来。他赶快护住脸,使劲踢了一脚,囚笼迸成无数火球,乒乒乓乓打在他的背上、胳膊上、腿上。
他抱着头乱窜,不觉已来到水池边,也顾不得那个海牛般的动物会不会吃了他,“扑通”跳了进去。
火灭了,海牛般的动物没来吃他,他差点闷死。
一池的水,转眼就变成了黄土。
活埋啊!
情急之下他启动了脚底的喷气机,连蹬带刨,总算钻了出来。刚刚吸了一口气,一个铜像般的武士就给了他一棍。这一棍打在他肩上,虽然防护衣的衬料坚固,吸能系统又吸收了绝大多数的动能,他还是痛得差点晕过去。
那武士的第二棍打来之前,他及时把激光调到最强档,射中了武士的胸口。蓝白色激光在武士胸口融出一个茶杯大小的洞,武士的动作迟缓了一下,这一棍也打偏了。洛曾心中刚刚生出一丝得意,一串火球从背后袭来,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撞到武士怀里。好容易躲开武士的又一棍,脚下的青石板突然碎裂,下陷,然后瞬间合拢,他的双腿被牢牢镶在石板里。
他连连发射激光,阻击武士,还是挨了不少棍子;火球、碎石甚至还有木块、冰块从四面八方下雨般砸在他身上。起初他还有点高兴:这回可吸收了不少能量,够用一阵子的了,可是物极必反,吸收的能量太多太密集,一时储存不及,防护服渐渐热得烫人,像干了锅的蒸笼。一不留神肩上又挨了那武士一棍,洛曾只觉得胸口发胀,嗓子里发热,一口血差点吐出来,不禁仰天长叹:
“苍天哪!难道我洛曾注定与柳西无缘,在阴曹地府孤独一世吗?!”
苍天没理他,倒是身后有个声音急急地说:“快打你头上那五个光球!先打黑的!”
洛曾抬头一看,果然,空中飘浮着红黄蓝白黑五个光球,光球是哪儿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姑且死马当活马治吧!
他瞄准一个黑球发射激光,激光在光球表面激起一片耀眼的电光,几秒钟后“当”的一响,黑球掉了下来,变成一小块铁,那武士轰然倒地;洛曾大喜,连连射击,四个彩球陆续落地,变成一小块木头,一小瓶水,一小堆火,一小块泥,那些冰块石块木块火球也消失了。
天无绝人之路啊!
再看眼前的景物有了变化,他确实站在大街上,箍着他双腿的石板也消失了。再看追踪器,疯狂地闪动着“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柳西就在十米之外的地方。
洛曾顾不得许多,打开喷气机跳过院墙,院子并不大,一条甬道直通一间小屋。小屋亮着灯,一个熟悉的影子映在窗帘上。洛曾脚下加劲,不防助行器猛地一蹿,“咚”地一声把他贴在了门上。
“鼻子啊……”
洛曾揉着撞扁的鼻子站起来,门开了。
“柳西!”
洛曾一把拉住她,喜极而泣。
灯光漫出来照在柳西的脸上,和给他留言时相比,她憔悴了不少,也瘦了些,下巴颏都尖了。
“快走快走,我好不容易……”
“你是谁呀?”
柳西满脸犹疑,洛曾一愣。
“我……我认识你吗?”
“你怎么啦?”洛曾慌了,“我是洛曾啊!”
“我不记得你。”
“你……先跟我走,回头再说。”
他一只手拉着柳西,一只手去摸航时机,不料柳西手腕一翻,一个利索的擒拿把他按在了地上: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姆是奈又以的……”
洛曾半张嘴贴着地,半张嘴费力地挤出一句话来。
“什么?”柳西稍稍松了松手。
“我是来救你的……”
“你干嘛来救我?”
“你真不认识我了?”
“你到底是谁呀,怎么这么烦?谁让你来的?”
“等等你等等,是你让我来的……我是来找你的,我有你的留言……你松手松手松手,我快骨折了!”
柳西将信将疑地松手,洛曾打开通讯器,准备把那段留言放给柳西听,门外突然乱了起来。疾速的金铁交鸣声中,一个男子的声音怒喝着:
“你好大的胆!”
话音刚落,兵器搏击之声骤停,有人闷哼了一声,听声音像个女子。紧接着一个身着蓝袍的中年人破门而入,手腕一抖七点寒光尖啸着击中洛曾,洛曾被打得滚进了屋子,脑袋重重撞在桌子腿上。
中年人正要闯进来捉人,一股剑气从背后袭来,中年人大怒,回过头一把握住了刺来的剑尖。
“你疯了不成?!”
“……他救过我的命,有恩不能不报,这是你教我的……”
“糊涂!你这是因私废公……丫头,你动了凡俗之情了吧?!”
“我也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
“唉!”
中年人夺过剑狠狠掷下,长剑没入石板,只剩下一个剑柄。待他再走进屋子,柳西站在那儿发愣,洛曾却消失了。
门外,七槿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嘴角渗出几点鲜血。
“……唉,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