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槿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眼前这人明明初识,却似乎有些熟悉,仔细想想,又找不到一点和他相关的记忆。
一
初秋天气,云淡风清,天高气爽。
七槿轻轻跃起,足尖在草叶上一点。草叶碧绿剔透,叶脉如金线般在明丽的阳光下闪亮,微微一沉,旋即弹起,七槿则已滑到数丈开外,踏在草尖上疾飞。
初秋的风中颇有凉意,七槿随着风势纤草般摇曳却不落下。她的心情颇佳,随心所欲地兜着圈子,忽地停下,仰头发出一阵清脆的长啸。啸声惊起无数草虫飞鸟,她仍然稳稳站在草叶上,任草叶忽悠忽悠地颤动。放眼望去,无边芳草间点缀着点点红花,一座低低的小山丘上插了一圈红旗,却没有人。
正在心旷神怡之时,忽觉心弦一动,似乎有人在远远呼唤自己,便深吸一口气,旋转着跃起环视了一周,仍然不见人影。她屈腿落回草叶,满心疑惑,不由得握住了腰间的佩剑。闭目默察,并没人用呼唤术之类的法术和自己联系,而且那种感觉与呼唤术并不相同,使她不由得心生莫名的亲切。少倾心弦猛颤,身体一沉,落在没膝的草丛。不知何时,山丘上现出一人,衣着怪异,背着个背包,大步向她跑来。
七槿放开剑柄,皱了皱眉:这也是个后世人,可自己怎么好像认识他?
来人正是洛曾。
得知柳西返回6500万年前,他顿时觉得世界一片黑暗。平日他总是自负,总觉得自己做的是大事,柴米油盐之类就全都由着柳西打理,谁料柳西刚走了四天,他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顿顿吃方便面倒还在其次,做不了实验是他无法忍受的。于是他决定也返回6500万年前来,拉柳西回去,辞了警官的职务,专心当他一个人的“洛太太”。
他曾试制过一台航时机,但政府不允许个人进行时间旅行,他也深知如果处置不当会给时间流带来紊乱,因此造好后一直没进行过实验。
可这会儿他顾不上这些了,找回柳西这件事排在第一优先的位置。
“科学家要有实践精神……”他在储藏室里翻找着,“我不做实验品谁做实验品……”
储藏室里除了一些设备和零配件,就是一些未完成、不成功或者没人买的发明。这会儿它们纷纷醒来,吵嚷着让洛曾不要把它们丢在这儿。
一把椅子用京剧念白的腔调喊着“冤枉啊,冤枉??”它确实有点冤。本来一家大型娱乐场所委托洛曾设计一种可以飘浮起来的座椅,这样在晚会进行到高潮的时候,客人们可以升到空中,使欢快的气氛更加热烈。洛曾按时完成了设计,做出了这个样品,结果娱乐行业自律协会决定不引进这种产品。他们说,考虑到裙子以及裙子可能带来的有损礼貌和优雅问题,这款座椅,还是算了吧。
“你冤?那我呢?我白忙了一个我月,我找谁喊冤去?”
座椅立刻换了一种语气:“哥们儿哥们儿哥们儿,你再和他们说说再和他们说说??就规定所有的女客人不许穿裙子不就行了吗?”
“少废话……哦,这儿哪!”
他在角落里的一个钩子上找到了航时机。航时机是一个黑色的匣子,镶在一条特制的皮带上。其实它的传感器早就被激活了,一直冷眼旁观。这会儿它有点激动。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真没想到,你是来找我的。我以为……我会烂在这个地方,和这么多没品位的家伙一起。”
洛曾把储藏室关上,飘浮椅仍然没有放弃:“那跟他们说,不许男客参加怎么样?”
洛曾把航时机系在腰间,扣好皮带,试着走走跑跑,看会不会有什么不舒服。
“有什么可担心的,”航时机说,“我只有一点五公斤重。”
“好的……”
洛曾把航时机解下来,放在工作台上。
“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非常好!”
“自检一下。”
“自检过了。”
“好。”洛曾把航时机和实验室的主电脑联接起来,让主电脑对它进行一次检测。
“这叫什么事儿啊,”航时机无可奈何地忍受着自己的数据无遮无拦地被读取,“被抛弃的是我,这会儿想起来找我了,又不相信我,里里外外翻个底儿掉,一点隐私权都没有……”
“你给我住口。要是你出点故障,我可就惨了??再罗嗦,我卸载了你。”
“可别可别,我宣布放弃隐私权,也不要什么自尊心了……”
洛曾不再理它,关注着主电脑的显示。当初设计航时机的全套资料都保存在主电脑里,他想再和主电脑交流一下,看航时机投入实用后效果会如何。
“我这可是在屠刀之下不得不低头。”航时机小声嘟哝着。
“如果时空共振理论正确的话,注意,我说的是如果这个理论正确,”主电脑判决说,“我认为这台机器可以进行设计要求的工作也就是时空跳跃。”
“我相信这个理论是正确的。”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窗外。从他家所处的高度正好可以看到“无忧”房地产公司总部大楼,那个被炸开的大洞已经被补好,一台身上涂着“无忧”标志的工程车正在架设室外平台。午后的阳光照在工程车上,钛合金外壳闪闪发亮。
一个胖子出现在架好的平台上,冲着工程车比比划划,工程车拆掉一块构件板,开始装护栏。
工程车是死的,胖子是活的;工程车是由外壳、发动机、构件储藏室、构件加工室等部分组成的,胖子是由肌肉、血液、骨骼等组织组成的;工程车的外壳、发动机等部分可以拆成各种金属、陶瓷、塑料零件,而组成胖子的肌肉、骨骼的,是无数不同类型的细胞。
而向更微观处看,组成工程车和胖子的,是各种不同的原子;组成原子的,是夸克、电子等基本粒子。
一度曾经认为,基本粒子是不可再分的,是构成世界的基础,但超弦理论则认为,在每一个基本粒子内部,都有一根细细的线在振动,科学家形象地称之为“弦”。就像琴弦的不同振动频率弹出不同的乐音那样,弦也有不同的振动频率,这种振动产生的不是音乐,而是基本粒子。不同粒子的性质由弦的不同振动行为来决定,电子是以某种方式振动的弦,夸克又是以另一种方式振动的弦,如此等等。
弦的振动可以用一组谐波来描述。不同的物质其内部的弦振动的频率不一样,产生的谐波也不一样。用人工方法产生一定的谐波结构,并使它与远距离的某时空点谐波结构特性相同,则二者就会产生共振,形成一个时空隧道。这样,人就可以回到过去:一秒前,一分钟前,一小时前,6500万年前。这就是时空共振理论。
“这个理论还没被验证啊,”主电脑说,“我查过所有相关的资料和新闻,没有一条说这个理论被实验证实的。”
“当然不会有这种消息。你要知道,时间旅行不是好玩的事……外祖父悖论你总知道吧。所以官方会限制民间研究时间旅行。但是他们肯定已经有了时空旅行装置,比如说大型的时空门,要不然,那么多人怎么回到6500万年前的?”
“就算是这样吧,”主电脑还是不放心,“我想所谓的时空门,应该就是一个稳定的共振源,这个共振源和某个遥远的时空点发生共振,这样才能形成一个稳定的时空隧道。要维持长时间的稳定振荡,必须有足够的能量供应。而你的航时机的能源每次跳跃只能维持不到一秒,出错的可能性成倍增加啊。”
“能源不是问题,我不需要时空隧道打开那么长时间。现在你给我分析一下,前两次跳跃的结果会怎么样?我只需要去一次,再回来,就行了。”
“前两次的准确度还是可以保障的。误差可以忽略不计。”
“那就行了。”
“我说过前提是时空共振的理论必须是正确的。”
“这个理论肯定没问题。你不是检测推演过吗?”
“是的,但是没有实验数据,总是不那么让人放心。”
“很快会有实验数据的。”
“我不得不说,如果考虑到时空共振理论的未验证状态,你即将进行的时空跳跃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二。”
“那也超过一半儿了,值得试试。”
这时,航时机插话了:
“我也一直在计算,我比你乐观一些。我觉得即使把理论的未验证状态考虑进去,首次跳跃的成功率应该在百分之八十五。虽然你是主电脑,我对你的地位、能力和权威表示尊重,但是作为当事者,我觉得我的判断更为准确。放心啦,不会只有百分之五十二那么惨。”
“这话我爱听。”
“好的,你准备去哪个年代。”
“6500万年前。我下载的备忘录里有精确的时空坐标,这就给你输入。”
“等等,”航时机拦了他一下,“6500万年前?那不是恐龙时代的末期吗?那年头哪有什么人类啊?”
“是啊,”食品柜插嘴说,“连我都知道,6500万年前只有恐龙,怎么可能有人类。人类的祖先那会儿还是躲藏在灌木丛里的小型哺乳动物,比耗子大不了多少。”
“可是这份文件不会有错的。上面说得很清楚:6500万年前有人,还有个什么暗魂,于是就有了个‘拯救计划’,最重要的是柳西参加这个计划,跑到6500万年前去了。”
“别傻了,这个文件准是警察局特意拿出来唬弄人的。什么6500万年前的人类啊,什么暗魂啊,什么计划啊都是假的,其实呢,柳西是改名换姓,跑到哪个犯罪集团卧底去了。”
“你肥皂剧看多了是吧?再废话我断了你的外部信息接收,你这辈子别想看电视。”
食品柜不敢再说什么,转过身,抬起两条前腿用哑语比划着“强权”、“暴政”。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我说,你最好弄几件武器带上。万一碰上恐龙呢?”航时机启发他,“我倒不是太在乎自己的安全,不过要是我出点差错,你不是也很麻烦?”
“用不着。我给你的那个时空坐标就是他们出现在6500万年前的那个时刻,咱们也去那个时刻,见着柳西把她拉回来就行了。哦,对,你把时间提前点儿,我就在时空门那儿等着她。”
主电脑说:“有件事要提醒你一下:6500万年前地球可不在猎户座旋臂内啊,遭受宇宙射线轰击的可能性很大,你要不要弄个防辅射服?”
“我的衣服本身就是防辐射的。”
“那只是防一般辐射的,宇宙射线强度大得多。”
“……好吧,我换件含铅的衣服。”
换好衣服,检查了一下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洛曾做好了时空跳跃的准备。
航时机却担心起来:“我突然想,虽然成功的概率很高,可是万一有意外呢?”
“哪来那么意外,”洛曾拍了拍航时机,“我对我的设计有信心。”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对自己不放心了。我说,哪怕你带点水和吃的呢。”
“……好吧。”
洛曾找了个背包,往里装了几瓶水和十几包……方便面。顺便又带了有放大图像和声音,有夜视功能的观察镜,想了想把助行器也穿上了。
“这不就行了?有恐龙……我跑嘛。对,还有这个,这个太重要了,”他拿起一个小盒子摆弄了一番,然后揣进怀里。
“你们听着,我要走了,我不在期间要是有什么危险你们就往避险场跑知道吗?”
食品柜们连声答应,实验室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吧,对于你们来说是的。我把返回时间设在一小时后。”
“万一你回不来怎么办?”
“我肯定能回来,你们有点信心好不好?”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你真的回不来了呢?”
“那你们就去二手货市场,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吧!”说完按了航时机的启动按钮。
“准备好了吗?”航时机显得很快活,“所有的乘客都坐好,把好扶手,要走啦!”
验证时空振荡理论的时候到了,洛曾将进行第一次时空跳跃。
跳跃的关键之处在于,在传送的时候必须记录下组成泣血的所有的粒子在这一瞬间的振动方式,否则传送之后缺失的信息会给被他造成损失??也许他会部分失忆,也许他会变成一个秃头,也许,他会少一只手,甚至无法被重组。
可是没有退路了,他已经把自己押在了命运的赌桌上,是输是赢,也就是那么一刹那的事儿。
航时机发出一个能量场罩住了洛曾,这个能量场将在瞬间把洛曾分解成一团包含他全部信息的光波??包括他的外形、重量,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点记忆、每一个组成他的原子在这一瞬间的状态,采用共振的方式振动6500万年前的时空,激发那个时空的能量并把洛曾的所有信息传递过去,使那个时空的物质将根据这些信息重组洛曾。
穿越时空的瞬间他只觉得心脏像被猛地吊起来一样,接着就跌进绒毯般的草丛,睁眼一看,一片蓝天高高地罩着,吸进肺里的空气清新之中带着股甜味。
他慢慢爬起来,点了点头:这就是6500年前的世界了。
周围没有一只恐龙。天空中也没有翼龙展翅的身影。当然,这很可能是因为附近恰好就没有恐龙;也没有蕨类森林,只有茵茵绿草;还有,周围是一马平川,连一座火山或者火山喷发的烟柱都看不到。6500年前可是火山异常活跃时期呀,有人说恐龙就是因为火山活动频繁,火山灰遮住阳光才灭绝的……
想着想着,他笑了。
一提起白垩纪,他脑子里首先出现的画面就是恐龙、蕨类树、火山,那是因为教科书的图片或者科普电影往往是把它们放在同一画面的近、中、远景,久而久之他觉得白垩纪的风光就是这样,完全忽略了那是一张理想图,而自己来到的,多半是不那么典型的地方。
张望了一会儿,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按了按开关,启动了电源。这就是那个“太重要了”的东西,他发明的思维追踪仪,里面输入了柳西的脑电波,只要她在洛曾周围五公里范围内,这个仪器就能发现她。而且,为了确保一次成功,他让追踪仪发出微弱的生物电波,会让柳西产生“我好爱你啊”、“我离不开你啦”之类的情绪??还怕柳西不乖乖跟自己回去?
他打开追踪仪,追踪仪屏幕上出现一个优美的脑电波曲线??那是柳西微笑时的脑电波图谱,被他拿来做开机画面。
开机后仪器启动自动搜索,屏幕上一片空白。他打开助行器(修好它可没少花工夫,他还被电了两次),漫无目的地奔跑。远远他看到前面有个小土丘,打算爬上去往远处看看。刚跑了几分钟,仪器突然响了,一个箭头不断闪亮,指的正是小土丘方向。
“人品无敌啊!”
他腿上加劲,助行器相应增大了输出功率。可是不知哪儿有点小毛病,一跑起来总是往高了窜,好像踩着一块红热的铁板。
越过小土丘,追踪仪更响了,几乎是箭头拉着他在跑。跑着跑着,箭头突然倒转一百八十度,他一个急刹车,又往回跑,没跑两步,箭头又倒转了一百八十度,他又急刹车往回跑,结果箭头又一次倒转,他又来了个急刹车,这次助行器没跟上,两条腿一绊,平着飞了出去。摔倒的瞬间,他看见一个长发及腰的紫衣女子正惊奇地看着他。
二
天哪!真的有人啊!6500万年前真的有人!不是恐龙……是个美女。
他吐掉满嘴的草,一骨碌爬起来,上下打量着那女子。
“柳西?你是柳西?不对啊,你不是柳西啊……”低头看看追踪仪,追踪仪的提示音拉成一个长音,屏幕上箭头不断闪动,还有文字不断提示“找到了找到了”。
“我……”
七槿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眼前这人明明初识,却似乎有些熟悉,仔细想想,又找不到一点和他相关的记忆。
“我叫七槿……”
洛曾使劲拍着追踪仪,追踪仪仍然欢欣鼓舞地“找到了找到了”。
“难道是说,”他咕哝着,“穿越对程序有影响?”说着打开追踪仪的自检系统。
“没什么毛病啊……”他茫然地看了看七槿,“怎么搞的……”
“你在说什么?你是要回去的吗?来早啦。”
“什么……噢,我找错人了,对不起。”
洛曾漫不经心地冲她点点头,重新启动追踪仪,命令它忽略七槿,重新开始搜索。这回追踪仪安静地表示“目标搜索中”。
“我明白了!”他猛地一拍脑袋,吓了七槿一跳。
这只能说明,眼前这个远古人姑娘的思维模式和柳西非常接近,思维追踪仪才会弄错!
“这也太巧了吧……啊天啊天啊天啊,小概率事件终于发生了!这个概率……二百亿分之一啊……再加上时空穿越……”
“喂!”
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差点又摔个跟头。
七槿赶快扶了他一把:“你怎么啦?受伤啦?”
“谁受伤了??哎你松手,再不松手我就真受伤了!”
七槿放开手,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胳膊上捅了一下。
“哎呀你干嘛?”
“你这人怎么这么弱呀,看你的轻功也还过得去呀……你是哪一宗门下?”
“什么哪一宗?”洛曾揉着胳膊,“你是谁呀?”
“我是天星宗门下七槿,你呢?”
“天星宗?没听说过。”洛曾漫应着,准备回小土丘登高远望。
“你干嘛去?”
洛曾心里一烦,迈开大步窜向土丘,却见眼前人影一闪那姑娘已挡在了他面前。
“别乱跑!时空门不稳定,当心把你卷进去!”
洛曾一下子刹住了:“时空门在哪儿?”
“就在那儿啊。你不是要回去吗?”
“回哪儿?”
“回你们那个年代呀,你不知道?”
“什么?回我们那个年代?”洛曾头发都竖起来了,“他们不是刚来吗?”
“什么刚来,他们都来了一年半了,今天都该回去了。”
“什么??一年半?!”洛曾蹦起来老高,“怎么差了一年半啊?”
航时机一言不发,只是在显示屏上打出一行字:
我死了,别找我。
“你这个误差也……等等等等,”他拉住七槿的衣袖,“你说他们今天就回去是吧?”
“对啊。”
“都回去?”
“一部分。”七槿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你问这做什么?”
“我……”洛曾呐呐,“我想找个人……”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刚来啊。”
“刚来?你是从哪个时空门出来的?”
“我是从……你是谁呀,怎么问这么多?”
七槿一瞪眼:“告诉过你了,我叫七槿,七槿!你呢,你到底是哪一宗的门下?”
“我哪一宗也不是。”
“你……你们这些后世人不是都拜过师吗?”
“拜什么师?我没有。”
“你不会武功?”
“不会。”
“那你的轻功是自创的?”
“轻功?”洛曾看了看助行器,不无得意地说:“你说这个?这可不是武功,这是科学,科学你懂吗?”
“我知道,你们后世人讲过,和法术差不多。”
“法术?什么法术?那是骗人的!科学的力量才是真正的力量,才是无敌的!”
“谁说法术是骗人的?”
“当然是骗人的……和魔术一样嘛,就是靠道具呀,设计呀,手法呀,配合呀……当然我不否认这里面也有智慧的成分……”
“不懂别瞎说好不好?你这叫不懂装懂??你见过法术吗?”
“嗯……没有。”
“谅你也没见过……瞧着,”七槿伸出一只手,摊在洛曾眼前,“你看清楚了,”
说着,七槿的掌心升起一团银光,透过银光隐约能看到她的掌纹。眨眼间那银光一敛,凝成一把细长的小刀,刀柄是铜的,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
“瞧见了没有?”
洛曾拿过小刀,掂掂它的份量,大约有三四两重;捏着刀柄弹了弹刀身,刀身发出清脆的“铮铮”声;试着用它割草,草叶迎刃而断。
“你还真有两下子,”洛曾颇为钦佩地看着七槿,“你把它藏哪儿啦?袖子里吗?”
七槿差点吐血。
“你以为是变戏法啊……你,你拿好了!”
洛曾握紧了刀柄,七槿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摊开。“看着啊……别看我,看刀。”洛曾低头看着小刀,用余光瞟着七槿。只见那小刀“嘭”的一声迸成了一团银光,渐渐消散。
“哎,哪儿去了?”
七槿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它不是在你手里吗?”
“……再来一次。”
“行。”
七槿这回凝出一个银光闪闪的盘子,递给洛曾。
洛曾紧紧把它抱在怀里。“哎!护心镜!真有你的啊!”
“那是盾牌,不是护心镜……算了算了,随便你。”
“等一等!”
洛曾敲锣一样敲了一下盾牌,把耳朵迅速贴近,听着它不绝于耳的“嗡嗡”声,然后两手攥着它的边缘使劲往地上拍,观察它在泥土上砸出的印子。最后捧起来狠狠咬了一口。
“唔!……好疼。”
七槿笑得直跺脚:“那……那不是烧饼,你饿啦?”
洛曾摸了摸门牙,门牙有点松,不过好像没掉碴。他重新把盾牌抱在怀里。
“好了,你再把它变没。”
“那不是变的……”七槿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好吧,这次我慢一点……”
洛曾下意识地抱得更紧。七槿也没做什么动作,怀里的盾牌突然剧烈振动起来,几乎要从他怀里蹦出去;它的轮廓特别是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若有若无的银光开始浮现,并越来越亮,渐渐覆盖了整个盾牌。但是,他仍然能触摸到它的金属质地,仍然能感到它的重量。
“嘭!”
银光迸散,洛曾手里一轻,盾牌消失了。
“哎哟,我好久没这么慢了,这个讲究的是快发快收。”
洛曾拉起七槿的袖子看了又看,点点头:“哦……还真不是藏在袖子里的。”
七槿哭笑不得:“根本就不是藏的!”
这回洛曾认真了:“那是怎么回事?”
“咳,”七槿背着手在他面前踱起了步子,“这倒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呢,你现在是在向我求教,是不是应该客气点儿?”
洛曾一本正经地鞠了个躬:“请你指教。”
“哎算了算了算了,用不着这么客气。”七槿没想到他真的这么恭谨,往旁边闪了一下。“嗯,这让我怎么和你说呢……你看,”她的手上又出现了白光,须臾凝成一把短剑,递给洛曾,“这叫‘凝光成刃’之术,但是实际上,凝成这把短剑的,并不是光。”
“那是什么?”
“是金之力。”七槿挥动着衣袖,衣袖流水般从洛曾眼前扫过。“金木水火土,是天地间的五种力,我们天星宗的人对金之力特别敏感,就获得了这种力。玄武宗得到的是木之力,祝由宗得到水之力,遁甲宗得到火之力,罗汉宗得到土之力。我们的法术,就是在这五种力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无论多厉害、玄妙,基础都是这五种力。”
“那么……这些力,都是什么样子的?”
“我比较熟悉金之力。嗯,怎么和你说呢……我小的时候和你一样,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师傅告诉我,应该怎么去感觉它,首先要排除杂念,静静地坐着……”
洛曾忍不住插了一句:“怕是不容易吧?”
七槿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洛曾忍着笑,说:“我觉得你小时候应该挺淘的,恐怕坐不住吧?”
七槿突然被个陌生人揭了短,脸一红,脚一跺:“你管不着!”
“好好,你接着说。”
“……我说到哪儿了?嗯,说到要静坐。哼,也算你没说错,一开始我还真坐不住,不过时间长了就坐住了,就能感受到它了。它是一种……怎么说呢,你看不见它,但是它的确存在,像……像很多很小很小的颗粒,比花粉还要小得多。它们一个挨着一个,各有不同的属性,连成一条线,这些线不断地运动,它们能穿过石头,树,河流,还有人……它们无处不在……”
“像原子、离子……不,中微子……”洛曾小声说。
“……最初的时候,只能感觉到它,后来发现,我可以吸引它,让它附在我的身上,越来越多,变成一绺一绺,一股一股的;再然后就可以运用它,”七槿挥了一下手,数百根草被齐齐地斩断。
“波粒二象性……”洛曾嘀咕着,试图用科学来解释“法术”,“弦,纯粹的能量构成的微小的闭合的套圈,那是最基本的存在形式……一切物体都是经由能量的振荡产生、存在、发展变化的……控制了能量,不,控制了质量和能量间的相互转换,就可以……”
“我把它凝聚起来,它就变成了一把短剑,但是它和我之间仍然有一股一股的线联系着,所以,虽然它在你手里,”七槿手一张,短剑“刷”地从洛曾手里跳起来,落到七槿手里。
“不需要的时候,我就放开它,它自然就失去了形状……”
短剑在她手里散成一团光,消失在澄澈的空气中。
“还有吗?”
“嗯,其他几宗的人对其他几种力的感觉也大致如此,只不过他们的法术更复杂,花样也多。”
“就这些?”
“是啊。法术就是这么回事。”
洛曾腰板一挺:“你说的这些完全也可以用科学来解释??不过就是几种不同的能量嘛。只要是自然界存在的能量,科学完全可以分析它们,提取它们,并且,放大它们。我告诉你,法术其实就是科学的一部分!”
“你耍赖!”七槿又好气又好笑,“用你们后世人的话说,这叫……这叫‘不能打败它,就变得和它一样’,对吧?刚才你还说法术是骗人的,这会儿一看法术厉害,你那科学比不上了,就这么说。”
“谁说我的科学比不上你的法术?告诉你,科学的力量才是天地间最正宗、最无敌的力量!”
“是吗?”七槿双手叉腰,“那就看看你的科学到底有多厉害。来,你能跑多快就跑多快,我数到十再追你。”
洛曾正懊悔光顾了和她闲扯,忘了正经事,也不知道这会儿柳西离时空门还有多远,因此七槿话音刚落他就用最快速度向土丘冲去。
身后,传来七槿清脆的声音:“一,二,三,四……九,十,我来啦!”
七槿喊“我”的时候,声音几乎不可辩识,喊“来”的时候似乎就在他身后,同时一道紫影一闪,人已经挡在了他面前,那个“啦”字才出口。
洛曾一惊,下意识地向旁边一跳,不料助行器在高速运动中有些失灵,整个人一下高高跃起。他在空中风车般挥舞着双臂,轰隆一声平拍下来,压断无数青草。
“你跟草有仇啊?”七槿笑得弯了腰。
跟草有仇?柳西也曾这么说过,那是在自己在公寓的阳台上种植天然草坪屡战屡败时说的。想到这里,洛曾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烦躁得挥了挥手,仿佛想赶走它。
七槿仍然蹲在地上笑得“草枝乱颤”。
“有什么可笑的,”洛曾爬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工具盒,在助行器上捅了一阵,一瘸一拐地向土丘走去。
“喂喂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听劝啊,告诉你了时空门不稳定,前两天还闪来闪去的来着,你快回来!”
洛曾回头白了他一眼:“你管我干嘛?”
七槿回瞪了他一眼:“我是这个时空门的守卫!”
“失敬了,可是,我又不归你管!”
“你离这儿远点儿!”
“……好……好男不跟女斗。”
洛曾转身就走,走了一会儿听不到七槿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却吓了一跳:七槿就站在他身后的一片草叶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跟着我干嘛?”
七槿撇了撇嘴:“还没到太平无事的时候哪,暗魂的残余还在活动,你这么笨,你的科学也不灵光,搞不好就能把小命丢了。”
洛曾哈地一下笑出声来:“那是我自己的事,你最好别跟着我。”
说完,洛曾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当然,很谨慎地把助行器的速度调在了比较稳定的一档。走了一段距离,洛曾习惯性地回头一看,愣了一下。哪里还有那姑娘的半分影子?
他耸耸肩,准备继续前行,刚回过头来,只见一张娇俏的脸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离他的鼻尖只有半寸不到。
啊地一声,洛曾向后一跳,脚下一滑,跌坐在一块石头上,顿时龇牙咧嘴:“喂!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七槿做了个鬼脸,却不说话。
洛曾再也不想与这个姑娘纠缠,爬起来自顾走开,把助行器的功率调整到最大,无奈刚才没有修好,袋鼠般一蹿一蹿地跳了开去。
七槿像是在向他炫耀轻功,在他身旁忽左忽右地神出鬼没。
洛曾无奈地停下来,一脸疲惫,正待发作却不知如何下手,干脆整个人扑倒在草地上,侧眼看着这个阴魂不散的姑娘。
拔掉了七七四十九根草之后,洛曾深吸一口气,手一撑地翻身坐了起来。
“你那点微末的功夫就别拿出来显摆了,我说过,科学的力量才是最正宗最无敌的,刚才你能追上我,完全是因为我让着你。不信的话,咱们再来一次,这回你先跑,我数到五十再追。”
七槿眨了眨眼:“当真数到五十?”
“对。数到四十九都算我输。”
“那就这么说定了。”话音未落,七槿人已经蹿出百步开外。
洛曾扯着嗓门喊着一二三,数到十,她已经成了一个小点。
他打开助行器的操控面板,调整了几个参数,嘴里还在不断数着:“……十一,十二,十三……”
数到五十,他眺望着七槿消失的方向,拍了拍助行器,然后,转身就跑。
三
飘缈的笑语声被放大,变得清晰甚至有点嘈杂。
晃动的人影不再模糊,甚至看得清每个人的表情。
追踪器一次次回答着同一个问题:没有发现目标;确定没有发现目标;真的没有发现目标;千真万确没有发现目标;拿我的核心电池发誓,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果然没有确实没有就是没有……
洛曾还是不信。
他慢慢接近小土丘。
小土丘下有百十人,一半穿着2046年样式的制服,这些人他已经观察了好久,确实没有发现柳西;另一半人则面貌清奇,或碧目长发,或银肤彩发,或短发髡首,或铜肤铁骨,或萤光围绕。衣饰也分五种:或轻灵飘逸,或披鳞带甲,或铿然有声,或赤膊袒胸,或羽冠兽皮。这些便是6500万年前的远古人了。
他们和现代人说说笑笑,拍肩拉手,显得很是亲热。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这些现代人将第一批返回2046,其他人在完成了最终的任务后也会回去,这会儿他们都在一个叫中镇的地方,清除暗魂的残余。
一阵热风突如其来的拂过,洛曾脸上一阵麻痒。土丘上的空气沸腾般剧烈扰动,凭空出现了一个乳白色的光圈。现代人走上土丘,和远古人挥手告别,然后一个个走进那光圈,消失不见了。
他摘下眼镜式观察窗,土丘一下子变远了,拔掉耳机,顿时耳膜被草虫的鸣叫震得嗡嗡响。
甩掉那个七槿后,他就一直在附近潜伏,等待执行“拯救计划”的人。他们出现的时候他本想过去看看柳西在不在里面,却突然有些心虚??在那些远古人中,有两个女子长得颇像那个七槿,虽说她挺烦人,但自己毕竟骗得她跑了好远,直到这会儿还没回来。万一她回来痛斥他一顿,他还真无话可说。
现在他有了一条重要的线索??中镇。
时空门消失了,远古人颇有些不舍地望了一会儿,才慢慢离开。洛曾跟在他们后面,不知道中镇到底有多远。
几公里外,七槿拄着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蓝色的血沿着剑身不断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