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一 章
作者:梦侠

挣脱天命的束缚
我追寻你的眼波
无忌无垢的真情
洗涤净星河
赞美与判罪  如云烟飘过
守护你
是我永世不变的执著
——织梦  《叛逆》

“昨天半夜的时候,我们看到叶岚在城镇里转来转去,还以为你们这个五人小组都回来了。”独霆说,“可是问过其他宗门的人,才知道你们几个都没回来。我们本想叫住叶岚,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她好像不认识我们了,不但不听我们说话,还攻击我们。”
“她攻击你们?”龙翔觉得难以置信,“你确定你昨天看到的人真是叶岚?”
独霆思索了一阵才回答说:“我们认为是。但是,她的气息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样了,所以我们也在怀疑。为此我已经特请宗主来中镇,帮我们确认。”
听说夜来要到中镇去,龙翔心下稍安。他知道,以夜来为首的玄武宗人都非常爱护叶岚。但他依然慎重地申请:“不管能不能确认她的身份,都请等我们回来再采取行动,可以吗?”
“这个自然。”独霆答道,“宗主也嘱咐过我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他还特别吩咐过,一定要等到玲珑姑娘回来,大家商议后再做决定。”
自从水玲珑为夜来出谋划策,化解了玄武宗和罗汉宗的世仇,她在五大宗门内便赢得了很高的威望。夜来肯做如此安排,可见他对水玲珑十分信任倚重。龙翔感到心里踏实了许多。
独霆接着说起天玑878年的情况:司徒慧已于前几天到达了中镇,《纵横全史》前三卷也已完稿,他正着手编写第四卷,即天玑876年以后的部分。“另外还有个人在这里等你们。”独霆说,“他是个现代人,名叫展博。据他自己说,他是你们的朋友,从天玑693年过来的。”
“展博的确是我们的朋友,不过,他到中镇去做什么?”龙翔满腹疑窦。
“他不肯说,只是坚持要等你们回来。”
“我们会以最快速度赶回来的。”这是龙翔的心里话。
结束这次联络之后,龙翔和方雷立刻找到水玲珑和风昊君。几个人商议后一致决定,马上向五大宗主请行,返回天玑878年。
他们在时空之门内和夜来相遇。原来夜来接到独霆的汇报,生怕沿途奔波耽搁了时间,利用神木林中的时空门,直接赶赴中镇。大家谈起叶岚,都很担忧。“照独霆说的那样,恐怕她也是被暗魂控制了。”夜来又气又急,“当年离蛟就是因此才做出了大逆不道的事,我可不想叶岚变成第二个离蛟。”
“应该不会的。”水玲珑安慰他说,“现在的形势和1000多年前不同了,我们已经掌握了五宗联手的作战方式;而且在天玑693年,叶岚成功地释放了完整的木之能量,解救了风冥和离蛟的元灵。这说明用五宗联手的方法对付被暗魂操纵的人是有效的。如果叶岚真的落到了暗魂手里,我们一定可以救她的。”
可是他们的五宗小组目前缺少了叶岚,是不完整的。这句话水玲珑并没说出来。夜来轮流打量着他们四个人,忧心忡忡地说:“但愿如此吧。”
“无论怎么样,我们得先见到叶岚,弄清楚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水玲珑说。

一行人回到中镇,立即会见了焦急等待他们的独霆和展博。“我是为晓镜和叶岚来的。”展博说,“上次在天玑693年,我一见到晓镜,就发觉她面色带煞,就给她做了次星占,占算的结果是她会被暗魂劫去,成为暗魂手下的精英,而且还会连累到她的朋友。为此我加紧研究,已经制成了能唤醒生物本性的药物,可以使被暗魂感染的生物恢复本来面目。不过这种药还未经过人体实验,一是因为时间来不及,二是我还从没碰上过被暗魂操纵的人。”
众人都为展博的到来倍感欣幸。水玲珑向独霆询问上一次见到叶岚时的情形,和夜来商讨过后,迅速做了布置:中镇暂时再度实行宵禁;将整个中镇分为东南西北四块区域,风昊君和龙翔他们四个人分别担负一个区域的巡夜任务;夜来在玄武宗管理处坐镇指挥;大家以联络仪联系,一旦发现叶岚或罗晓镜的踪迹,立刻前往发现地点会合。“有件事必须事先说明,请别嫌我罗嗦。”水玲珑最后说,“无论有什么原因,看到叶岚或晓镜,都要即刻通知其他人,不要自己追上去。”她盯住龙翔,一字一顿地说,“只有把她们带回来,她们才有希望获救。”
“明白。”龙翔尽量心平气和地回答。

尽管已经从展博那儿得知叶岚确实被暗魂控制了,而独霆所说的一切,也印证了展博的说法,可龙翔心底还藏有一线希望。独行于冷清的街道,看着幽冷的月光,他不由得想起了与叶岚相识以来的桩桩往事。他无法相信,两年前不会武功的叶岚失陷于另一个时代,能够凭着坚定的信念顽强地生存下来,还谱写了一段可歌可泣的历史,而现在武功高强的她会被暗魂操纵,成为暗魂手下的精英。他宁愿相信,叶岚是因为对天玑693年的五大宗主不满,对风昊君感到失望,所以才躲了起来。他祈祷着叶岚快快出现,并暗自想道:“不管你有什么难处,我都愿为你分担。”
仿佛是上苍为他的诚意所感动,在他转过街角时,他看到一个苗条的身影飞速掠过岔路口,飘上了一间民房。“叶岚!”龙翔迅疾抢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然而,他发现,他看到的并不是他所认识的叶岚。凄清的月光照在叶岚脸上,她目光冰冷,面无表情,看上去就像一个毫无生气的瓷娃娃。龙翔急问:“叶岚?你怎么了?出……”
话犹未已,叶岚已向他出了招,一招七式,迅猛而快捷,皆攻向他的要害。龙翔和身扑倒,躲过她的攻击,几乎掉下房顶。侧身躲避之时,他看到叶岚颈下晶芒一闪。
那是他送给她的联络仪!龙翔无暇细想,右手拈诀,空气中飘浮的尘土在他手中结成了一颗泥丸。他左手虚晃一招,右手将泥丸轻轻弹出。
泥丸击中了联络仪的开关。“叶岚!醒醒!是我……”龙翔用心呼唤。
与此同时,他接收到了叶岚的思维:“杀死司徒慧!毁掉《纵横全史》!”紧接着,深沉厚重的绝望与悲哀席卷而来,像座山一样劈头压下。龙翔被压得喘不过气,眼看着叶岚白皙的手直取他的心脏。
“消忌式!”风昊君清朗的语音响起。两道金光射向叶岚的脖颈。叶岚足尖一点屋顶,向后撤身,手指边缘险险划过龙翔的前胸。
金光射断了叶岚颈上的红绳。联络仪坠落,闪着幽幽的银光。风昊君纵身上前,将联络仪接在手中。
一股温暖平和的气流透过联络仪注入深心,趋散了心底的黑暗。龙翔缓缓透出口气,看着叶岚飞快地转身离去。“为什么不去追她?”他有气无力地问。
风昊君只是摇摇头,关切地问:“没事吧?”
原来风昊君顾忌的是他安危。龙翔苦笑:“没事。刚才那感觉……”
“是暗之力。”风昊君叹息,“好强大的暗之力。”
“你……好像没打开你自己的联络仪?”龙翔这才发现问题。
风昊君尴尬地看看他:“我用不惯。”他把叶岚的联络仪递过去,“给你。”
龙翔微一犹豫,接过来收进怀里,问:“你没使用仪器,怎么能来得这么快?”
“我感觉到了她的气息,”风昊君说,“虽然……和以往有所不同,可我知道那是她。”
为什么风昊君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而自己就不能呢?龙翔心里很不是滋味。联络仪的振动使他知道,水玲珑在叫他们。“回去吧。”他无奈地说。

所有开着联络仪的人,都感受到了暗之力的可怕。他们情绪低落地聚集在一处,议论纷纷。
“真不知道该不该责备你的冒失。”水玲珑擦着额上的冷汗对龙翔说,“不过,也幸好你启动了叶岚的联络仪,才让大家知道了她此行的目的。”直待到大家全都平静下来,她才请夜来主持会议。
“刚才通过联络仪探知,叶岚这次来中镇的目的,是销毁《纵横全史》,可见这部史书中确实记载了有关暗魂的重要资料。我们必须把这些重要资料研究透。”夜来说,“我想明天就请其他四位宗主到中镇来,大家一起商讨此事。至于叶岚……”他为难地看看水玲珑,“她始终是我玄武宗的英雄,能不能……”
水玲珑会意地点头:“既然知道了她的目的,那就好办了。”她胸有成竹地讲出了她的计划,“首先,明天晚上,我们要在中镇最大的酒楼为司徒设宴,庆贺他完成《纵横全史》的前三卷;其次,选派4个五宗小组,顶替酒楼的服务人员,保护司徒;我和昊君、龙翔他们也都去,我们的任务就是生擒叶岚。”她看看夜来,“这次宴会,必须办得声势浩大,但是人不宜多。烦请夜来宗主作为主人,招待司徒。而且,事先不要告诉司徒这事的底细,他胆子小。”
“这样安排很好。”夜来赞同地说,又叮嘱说,“你们千万要小心在意,别伤了叶岚……自己也都要当心。”
“我们会的。”水玲珑应了一声,想了想,说,“联络仪不能再使了,参加这次行动的人,最好都在身上戴个标记。万一这回来的不止叶岚一个人,而是一批和她一样的精英,我们得有法子识别自己人。”
经大家提议,夜来宣布,所有参加这次围捕的人都头插白羽作为标记。龙翔黯然望着众人去做准备,不停地自问:“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兄弟,别难过。”方雷宽慰他,“只要能逮到丫头,就有希望治好她。”
“是啊。”水玲珑也说,“别忘了,展博说他研究‘对抗暗魂感染’这个课题已经很多年了,他制出的药应该是有效的。”
风昊君最后一个走近前。他看了龙翔一会儿,轻声说:“她会没事的。我保证。”
龙翔看看三位同伴,想要说几句表示感谢的话,最终却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出来。

围捕行动在第二天晚上秘密进行。司徒慧由于近日忙于编写《纵横全史》的第四卷,足不出户,并不知道水玲珑等人已经回到了天玑878年,也就更不晓得叶岚成了暗魂的手下,还想要杀他。夜来的盛情款待使他分外开心,不久他就喝得大醉。
水玲珑见司徒慧软倒在座位上,悄悄向夜来竖起大拇指,然后回头对方雷说:“太棒了!他醉了,可以省咱们不少麻烦。”
“没错。”方雷回道,“不过,要是丫头今天晚上不来,那咱们可就全白费劲了。”
“她已经来了。”风昊君低声说,“在房顶上。”
“偏你耳朵那么好使唤……”方雷小声嘀咕了一句。水玲珑已毫不迟疑地发出了信号。四个人分别从四个方向朝屋顶上摸去。
酒楼下忽地一片大乱,有人惊叫:“着火了!”继而传来打斗的声音。方雷只见一条身影从他身边飞掠而过,直向酒楼中的司徒慧扑去,他双指轻弹,两枚火球拐了个弯,绕到那人影面前。那人略一侧头,躲过火球,“劈啪”一响,水玲珑的长鞭已拦住她的去路。
那人定下身形,火光映照下众人看得清楚,来者正是叶岚。她面对四面围住她的昔日的同伴,凛然不惧,一声不响地发起攻势。水玲珑等四人分头抵挡,却不敢用出十足的功力反击,生怕不留神伤到了她。方雷眼见她招招致命,劲力凶猛,急得大喊:“庸医!快想个法子呀!”
“围住她!”水玲珑偷眼看到下面酒楼里两个五宗小组已护住司徒慧,定下心来,“尽量消耗她的体力,别让她再跑掉就好。”
“就这么个法子啊?”方雷气呼呼地吼道,“你看看丫头现在这样子,到什么时候才能……”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一条矫健的身影插入他们四个人之间。“五宗联手!”那人低喝一声,抢先出招。
“夜来宗主!”水玲珑心头一喜,配合着夜来的招式送出水之力,一边叫道,“五行运转!”
其实不必她提醒,其他三人也都心有灵犀地发动了阵势。瞬息间夜来手中出现了一条青光闪耀的锁链。“情丝索!”他手臂轻扬,那条锁链如有灵性般缠向叶岚。
叶岚一闪、再闪,锁链如影随形,缠上她的身子,将她牢牢缚住。她凝立不动,恨恨地盯着众人。龙翔和她目光一触,不觉颤抖了一下。
“好了。”夜来收招,疲惫地说,“‘情丝索’是用心咒结成的,除非下咒者愿意解除咒语,或者杀了下咒者,否则被它缠住的人,此生都休想挣脱。”
“把她带到展博那里去吧。”水玲珑也累得连连喘息,“恐怕我们得联合设下五行结界,才能把她留住。”
“下面还有6个人,是刚刚擒住的。”夜来说,“把他们也一起都带去吧。”
他们带着叶岚下到酒楼内,赫然发现罗晓镜也在方才被擒的6个人之中。独霆说:“就是这几个人,刚才在楼下放火,制造混乱,应该是为叶岚这次刺杀行动做掩护的。”
水玲珑一一查看俘虏,惊讶地说:“这都是现代人!除了叶岚和晓镜,其余的都是当初没能来天玑876年报到的那些武功高手。”
“听说在第一次纵横之战中,有一些人失踪,可能就是他们吧。《纵横全史》里有记载的。”夜来想起了方才在酒席上听司徒慧讲的典故,推断说,“估计他们是受到暗魂的蛊惑,因而迷失了本性。”

夜来当晚就和其他四宗门的宗主取得了联系,将俘获被暗魂感染的人类联军成员的事通报给他们。四宗主都非常重视此事,未及三天,就全都借助时空之门来到了中镇。他们希望能够挽救这些迷失了本性的人们,并通过他们进一步了解暗魂的情况,因此对展博寄予了厚望,给他安排了一座设备完善的研究所,并允许他调用机巧罗汉旗下的弟子制作他需要的医疗器械。根据展博的意见,几位宗主为那些迷失的人在研究所相邻之处提供了单人房间,并在房门口设置了五行结界,以方便展博针对不同个体进行研究。水玲珑等医术高超的祝由宗弟子也被派作展博的助手,祝由宗还特别调来了巫继圣等高手配合展博研制药物。
经过半个多月的观察、检测与反复试验,展博认为,这些人由于脑部受到影响,导致脑内多巴胺减少,于是产生了绝望、悲观的情绪,进而封闭了自己的心灵,已不认识过去的亲朋好友。他一再改进他的配方,在祝由宗人的帮助下,终于制出了成药。
药物制成这一天,展博宣布全体研究人员放假,回去休息调整,并为第二天的药物实验做准备。水玲珑这些天夜以继日地加班,忙得不可开交,而今刚一得闲,便找到了风昊君。“我有话跟你说。”她开门见山地说,“很重要的事。”
风昊君温和地点头:“请讲。”
“叶岚和晓镜,你到底喜欢哪一个?”水玲珑直截了当地问。
风昊君怔了怔,困惑地摇了摇头。
“别告诉我说她们两个你都喜欢。”水玲珑严肃地说,“按咱们现代人的风俗,你只能喜欢其中一个。”
“本来我确实想那么说来着。”风昊君诚实地说,“可是你说的喜欢,好像……”
“唔,就是说,如果让你选其中一个作为终身伴侣,或者,和其中的一个恋爱,你会选谁?”
风昊君叹了口气:“我能不能不回答这个问题?”
“不能。”水玲珑平静而坚决地摇头,“这很重要。”
“我……”风昊君又叹了口气,“我不想说。”
水玲珑也叹了口气:“我很遗憾,不得不这么逼你。但是,你要知道,一旦叶岚和晓镜服药之后清醒过来,你就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晚解决不如早解决。”
风昊君皱起眉:“不选不可以吗?”
“天哪!”水玲珑忍不住叫了起来,“你真的看不出来吗?她们两个都喜欢你!这就是她们的心魔所在!”
风昊君似乎有些吃惊。水玲珑奇怪地问:“你不知道?”
“也不能说不知道。”风昊君依然皱着眉,“当然我也在猜想……可是她们又都没说过,我总不能追着她们去问……”
“她们都没说过?!”这回轮到水玲珑吃惊了,“我以为至少晓镜会告诉你……你自己也应该看得出来吧?”
“叶岚也说过晓镜喜欢我,在她说这话之前,我确实没那么想过。”风昊君说,“我只以为,晓镜很天真,又很孤独,我曾经救过她,她难免会对我有依赖感……”
“就像对父亲或兄长的那种?你觉得是吗?”
风昊君想了一会儿,点了下头:“并无差别。”
“如果晓镜向你表白感情,非要与你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你会怎么做?”水玲珑的语气中带着些好奇。
“我希望她不要这么做。”风昊君郁郁不乐地回答,“那只会伤害到她自己。”
“就是说你会拒绝?”
“我一向不大会拒绝别人,尤其是好意。可是……”风昊君沉吟片刻,说,“应该会吧。”
“那么叶岚呢?你对她,和对晓镜的感觉不一样吧?”
“是不一样。”风昊君淡淡一笑,“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和我大有渊源,没法放开手不管她。看到她受伤,或者面临危险,总会觉得揪心,比我自己受伤还要恐惧。那是……不由自主的。自从她的能力觉醒之后,我总能感觉到她思维的震动。”
“也就是说,你被她深深吸引住了?”
“可以这么说吧。”风昊君脸上笑意更浓,“她总是会做出些惊人之举,她的生命那么鲜活灿烂,那么富有感染力,谁能不被吸引呢?”
“换句话说,你喜欢叶岚?”
“不如说是羡慕吧。我的生命,一直是平淡而乏味的。我不可能像她那样,很投入地生活。所以,看着她活得那么兴高采烈,总是觉得很愉快,就好像……”风昊君思忖着,“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就好像她替我活出了生命中最精彩的部分……”
水玲珑微微摇头:“你认为她活得兴高采烈,她的生命很灿烂,可你知不知道,那只是因为她很痛苦?”
“是这样吗?”风昊君不解地望着她,“我不明白。”
“因为她喜欢你,可她不敢说。你修炼天星诀,寿命比她要长得多,她怕你会为了迁就她而接受她的感情,说那样对你太不公平;又怕你真的爱上她,那样万一她死在你前头,你就会很痛苦。”水玲珑直视风昊君的眼睛,“所以她不说,她宁愿一个人担起这一切。”
“星辰在上!”风昊君呻吟般叹息一声,“我还以为……”
“你以为她的感觉和你一样?”水玲珑又好气又好笑,“不,女人和男人在这方面差别很大。我认为,晓镜是希望你能成为她生命中最珍贵、最美好的回忆,她并不奢望和你天长地久,大多数生活在我们那时代的人,都对初恋持这种想法;叶岚则是从一开始就把你看作她最重要的人,她情愿伤害自己,也不肯把她对你的感情说出来,就是怕你心里有负担。”
“我要怎么做才能不伤害她们?”
水玲珑笑了笑:“很简单,接受她们的感情,不过……”
“我不能。”风昊君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过的悲悯和哀伤,“你应该知道,在我们那一纪的人类历史开始之时,金之力第一次被完整地释放出来,就引起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黄帝和蚩尤……”水玲珑喃喃地说。
风昊君点点头,继续说道:“那是因为金之力受到暗力的影响和控制之故。为此,风氏一族规定:金之力的传承者,必须先掌握‘升华’这一技能,即把悲观、绝望、怨恨、痛苦等负面感情转化为冲和、舒畅,并且淡化一切欲望……”
“难怪!”水玲珑恍然大悟,“那天所有使用联络仪的人,都受到了叶岚那股暗之力的影响,只有你没有。”
风昊君苦笑:“暗之力会引发人类的负面情绪,我可以把这些负面情绪升华,当然能不受影响。可是正因如此,我无法感受到别人内心的痛苦,也就无从了解,更别提分担。商护法曾经对我说过:一个能和你长相厮守的伴侣,必须是能够和你一起分享快乐、一起分担痛苦的人。”
他所说的“商护法”就是商秋空。作为祝由宗的弟子,水玲珑对商秋空和当年的祝由宗圣女巫真那段感人的恋情可谓耳熟能详。她点点头:“他说得对。”
“他还说过,如果我不能体会别人内心的痛苦,那么爱上我的人,注定会因此而受到伤害。”风昊君又已恢复了以往的温和恬淡,“就像叶岚,我能感觉到她思维的震动,可我无法把握她情绪的变化,也不知道该怎样给她回应……这样的我,怎么能接受别人的感情?”
“你可以改。”水玲珑低声说。
“这……很难。”风昊君轻叹,“‘升华’是能使金之力保持纯正的唯一方法。而金之力,是这个宇宙最基础的力量,也是开启生命的最原始的力量。守护天地是传承者的责任。风氏一族对传承者的选择非常严格,每一代只有一个人能成为传承者,从我记事时起,就在为此而努力了。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天纵奇才的他,在9岁那年就掌握了“升华”这项技能,而后又拥有了完整的金之力。而他为此付出的,却是这样的代价。
水玲珑不由得想起了龙翔对风昊君的评论——最近似神的人。任何一个爱上天神的凡人女子,都注定无法得到她所祈盼的回应,因为天神无法理解凡人的痛苦和那份浓烈的感情。水玲珑同情地看着风昊君:“昊君,唉,天神……”
“能不能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做?”风昊君认真地问。
“还能怎么样?”水玲珑连苦笑都笑不出了,“去跟叶岚和晓镜说清楚。”
风昊君踌躇一刻:“如果现在不说,时间长了,她们……”
“她们厌倦了,然后就会放弃?”水玲珑抢过话头,“你这是做梦。你呀,还太不了解女人。”
风昊君依然犹豫:“说出来的话,不是太伤她们的颜面?”
“可是你不说的话,会伤她们的心!”水玲珑一摆头,“走吧,我们现在就去找展博。得跟他商量好先给谁服药。以你的口才,同时跟两个女孩子说这种事,恐怕永远也说不清楚。”

出乎他们的意料,展博并不在他自己的房间里。水玲珑和风昊君找遍了研究所也没看到他的人影。“他可能去‘迷失之人’那儿了。”水玲珑猜测,“要么就是去药圃了。”
“他不在,我们改天再来好了。”风昊君呐呐地说。
“休想逃走!”水玲珑瞪了他一眼:“你怕了?”
“是啊。”风昊君怏怏地说,“这种事,说出来难免尴尬……”
他确实不会说谎。水玲珑长叹:“可是不说清楚,就不能解开她们的心结,又如何消除负面情绪对她们的影响?”她想了想,“这样,我去药圃,你去‘迷失之人’那边,不管谁先见到展博,都把他带到这儿来。我替你跟他解释。”
在她的一再催促下,风昊君一步一挪地出了研究所,去往关押罗晓镜的房间。他知道那是最有可能找到展博的地方。尽管他明白水玲珑的话句句在理,可他仍然很难说服自己完全依照她说的去做。“直言拒绝别人的感情,不也是一种伤害吗?难道就没有不伤害她们也能解决问题的法子吗?”他慢悠悠地走着,一路想着心事。
才走到门口,他就发现房门敞开着,门前的五行阵停止了运转。风昊君顿时预感到不祥。他迈步进门,几乎和正要出门的罗晓镜撞在一处。一晃眼间他看到桌上有一只空的药碗,里面犹有残余的药渍。
“是你?”罗晓镜退后几步,露出甜美的笑容。
风昊君谨慎地审视她:“你认得我了?”
“我当然认得你。”罗晓镜的眼中突然充满怨毒,“你这个负心的人!枉我对你那么好,你却对我不屑一顾!”
风昊君一惊。罗晓镜双手箕张,直扑过来。“我恨你!我恨你们!我恨你们这些对我漠不关心的人!”她嘶叫道。
她凄厉的叫喊和盈满恨意的眼神深深震撼了风昊君。他放开已结成法诀的手,眼看着罗晓镜闪着蓝色幽光的纤指插入他的胸膛,低声叹道:“是不是杀了我,你就可以不再怨恨?”
“对!杀光了你们这些可恶的人,我就安心了。”罗晓镜手上加劲,推得风昊君直抵到墙壁上。
“要怎么样,你才能变回原来的晓镜?”风昊君运气于胸,阻住罗晓镜的手指继续深入。
罗晓镜嘴角边泛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我再不会像以前那么傻了……”
“劈啪”一响,一条长鞭飞卷而来,缠住罗晓镜的手臂,将她硬生生从风昊君身前扯开。“昊君,要不要紧?”水玲珑清脆的声音里透着惶急。
风昊君不及答话,罗晓镜已抓住长鞭用力一抖。水玲珑被震得退后两步,跌倒在地。罗晓镜尖啸一声,转身向她冲来。
别无选择。罗晓镜杀死她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风昊君。水玲珑飞快地跪坐起来,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举至鼻端,发动了五行阵。
五道不同颜色的光华亮起,裹住罗晓镜的身子。她在光影中扭动着、叫嚷着、咒骂着。
“玲珑!”风昊君捂住伤口,背靠墙壁缓缓坐倒,“不要……”
来不及了。水玲珑颓然垂下手,看着光圈中的罗晓镜如一张被扭曲的照片,逐渐变形,最终化为缕缕青烟,在五色祥光中消散。好一会儿,她才控制住自己,起身收阵,走到屋里。“昊君,你的伤……”她忽然说不下去了。顺着风昊君的视线,她看到桌子后面露出一角血迹斑斑的衣衫。她走近一步,探头查看。
桌子后面躺着展博残缺不全的尸体。

星光遥远而黯淡,犹如罗晓镜满含幽怨的眼睛;夜风拂过茂密的草丛,飒飒的风声,犹如罗晓镜绝望的哭泣。水玲珑将头仰靠在古树上,任眼泪倾泻而出。
背后的草丛里飘来熟悉的气息。水玲珑头也不回,冷声说:“你最好走开,让我一个人呆着。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吵架。”
“我本来也不是为吵架来的。”方雷走过来,低头看着她,“我是来夸你的。如果不是你当机立断,这回死的就不止是展博一个人了。”
“夸完了?”水玲珑冷冷地问。
“没有。”方雷少见地心平气和,“说到坚强果断,我们都不如你。我没法想象,如果当时换作我,面对我的兄弟,即使那是暗魂的实体……”
“不!”水玲珑叫道,“那不是暗魂!那是晓镜!昊君没出手抵挡,就是因为这个。”
方雷怔住。“你也看见‘蜃镜’回映出的情景了,你也听到晓镜跟展博说的话了,展博也没对她出手,因为那就是晓镜本人。”水玲珑又说。
“呃……老展不是会占星吗?怎么没算出这种事?”方雷自言自语。
水玲珑没理会他,接着说道:“一入五行阵,形神俱灭……要经过多少年,自然界才能造就那样一个单纯可爱的生命体?如果我们从前能对她耐心一点儿、体贴一点儿,她又怎么会……”
“你够了吧?”方雷冷哼道,“与其坐在这里哭哭啼啼埋怨自己,不如去找暗魂算账……”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要找出一个可恶的东西来寄托我们的憎恨?”水玲珑转头看着他,“是不是我们永远需要让别的东西来承担我们的过错和罪责?自从晓镜被逐出师门,是我代师传艺,教她武功,是我一手安排她的生活,可是我……”
“很好。”方雷笑笑,“你就坐在这儿自责吧,就这么逼你自己吧,然后也因此被暗之力捕获,成为暗魂的手下,就像丫头当初一样。”
水玲珑睁大眼睛瞪着方雷。许久,她擦去眼泪,轻声说:“多谢。”
“还魂了?”方雷这才真的笑了出来。
“去你的!”水玲珑笑骂,伸出一根手指,戳向方雷的胸口。方雷竖起左掌。
指尖触及掌心,“哧”的一声,一股水蒸气腾起。方雷攥住水玲珑的手指:“都过去了?”
水玲珑点点头:“嗯。”
她并没有撤回她的手指。方雷深深凝注她的眼眸:“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了吧?”
“留到以后再说吧。”水玲珑回望他,“先办展博的后事,然后重新开始研究解救‘迷失之人’的法子。”

相比起他刚开始搞研究时受到的礼遇,展博的葬礼可谓简单得近乎凄惨。大部分来参加葬礼的都是长住在中镇的现代人,五宗门下来的几个人,都是配合展博研制解药祝由宗弟子,五位宗主也只派出使节代为吊唁。方雷帮水玲珑一起接待来宾,看着这凄凉的场景,禁不住抱怨:“这些人,怎么一点儿情分都不顾?合着人一死茶就凉啊。”
“人性千古不变。”水玲珑悄声回答,“人在人情在呗。”
“对了,怎么没看见我兄弟?他答应过要来的。”方雷四下张望。
“对啊,龙翔怎么还没到?”水玲珑环视在场的众人,“感觉怪怪的。”
二人对视一眼,一起点了点头。

龙翔紧张地注视着监视器。在展博出事的当天,他采药回来,一听到消息,就赶着在关押叶岚的房间装上了这台监视器。他不希望叶岚成为第二个罗晓镜。但他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看到两个玄武宗弟子在这个时候进了叶岚的房间。通过他们的对话,他了解到了五位宗主的计划:由于暗魂的控制力太强,一般的药物对这些“迷失之人”已无法起到作用,必须采用五宗联手的方式,施以高深的法力,清洗他们体内的暗之力。而这种“清洗”无异于对“迷失之人”的攻击,稍有不慎,就可能导致他们死亡。他们怕受到现代人的阻挠,所以选择了现代人都去参加葬礼的时候动手;他们怕法术失败致使“迷失之人”死去,因而造成和现代人的冲突,于是选择了他们认为最有可能成功的目标——叶岚。
已经没有时间去通知同伴们了。何况,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不想连累同伴。龙翔取出他新研制成的工具:可暂时引开敌人注意力的干扰仪。没想到这件武器会先拿来对付自己人,而且,他能想象出日后五宗对他的评语——叛徒。龙翔自嘲地一笑,走出门去。

叶岚瘫倒在临时搭就的法台上,鲜血从她嘴角不断溢出,五色祥光笼罩着她的全身。催人入眠的咒文声在四周回荡,施法的几位五宗高手皆大汗淋漓。
祥光骤然溃散。巫继圣支持不住,坐倒在地。
“还是不行吗?”夜来焦急地问。
巫继圣调息了一阵,立起身:“可能是咒语不对症,我们换安真咒。”他挥挥手。
诵咒声再起。五色祥光化做一只巨大的手掌,向叶岚当头压下。
一条身影蓦地扑过来,护住叶岚。手掌重重击在这人背心,他口中鲜血狂喷,倒在叶岚身边。
众人全都呆住了。半晌,夜来叫道:“龙翔!你来做什么?”
龙翔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他专注地看着叶岚,遗憾地说:“抱歉,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浅淡的雾气自叶岚眼底浮起。她的手抚上了龙翔的脸:“真傻,我不是你该守护的人。”
“和责任无关,和婚约无关。”龙翔微笑,“我喜欢你。你不必一样喜欢我,只要好好地活着,替我活……”他的头轻轻垂落在叶岚胸前。
众人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幕。女羲眼中掠过一抹惊喜,她起身离开座位,上前两步,举起手朗声说:“处死这个叛徒!”
“不要!”叶岚猛地翻身坐起,挡在龙翔身前,“求你放了他,只杀我一个……”
“想杀他们,必须先杀我!”伴随着清脆的话音,水玲珑纵身跃上法台。
“还有我!”方雷和她同时登上法台,并肩而立。
“玲珑姐,方雷,”叶岚语音清晰,“请你们让开。我……”
“闭嘴,傻丫头!”方雷回头暴喝,“我们是同伴!忘了吗?生死与共的同伴!”
热泪涌出叶岚的眼眶。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动手吧。”水玲珑镇定自若,“要杀的话,就连我们也一起……”
“还有我。”清朗平和的嗓音响自门口。风昊君缓缓走进门,一步一步走上法台。
女羲好笑地摆了摆手:“孩子们,其实……”
法台上,一个小小的心型坠子忽然振动起来。那是龙翔送给叶岚的联络仪,方才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水玲珑拾起它,启动开关,顿了一秒钟,把它递到风昊君手里。
风昊君握住联络仪。风无垢的思维顷刻间自遥远的2046年传递过来:“昊君,清心咒!现在!不要错过时机!”
风昊君转身,一抖手,含光剑深深刺入叶岚的胸膛。
他终于肯依照她从前的要求杀掉她了?叶岚凝望风昊君,这个男人,她爱他甚于爱她自己,能死在他剑下,也算是上天的恩典吧?
风昊君闭目结印,低声念诵咒文。
清朗柔和的声音回旋在耳边,含光剑在胸口微微振荡,叶岚合上双眼,一幅幅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展现,仿佛失落已久的记忆,来自星辰的记忆:沸腾的岩浆携带着土之力冲进大海,波涛汹涌,水之力激荡着海洋中的各种物质,充盈着火之力的紫色的闪电直劈而下……她骤然感到一阵狂喜。
那是生命诞生时的喜悦。
阳光普照,树木在阳光下伸展着枝叶,金之力在叶脉中流转,转化为木之能量。生命在阳光的哺育下不断进化,对生化孕育它们的自然满怀感激。
温暖的白光照彻心底,驱散了内心的黑暗,生命的痛苦升华为生存的力量。叶岚睁开眼睛,含笑望向风昊君。
她的笑容凝结在嘴角边——风昊君胸前一片殷红,血迹还在不断扩大。“昊君!停手!”她声音微弱地喊道。
“好了。”风昊君收法,向她微笑,“欢迎回来,岚儿。”话音未落,他便倒了下去。
他倒在了叶岚的身上。
“昊君——”叶岚尖叫。
整个世界突然崩溃,眼前,只剩下一片绝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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