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
作者:梦侠

 
从世俗里找寻
从生到死追寻
从地球望太空
星也未尽永恒
茫然一声声追问
无穷的星空里
谁一生一世没变更
——潘伟源  《看路远》

一丝丝黑气从离蛟身上向外飞散。他痛苦地扭动着,叫嚷道:“你忘了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救过你!”
“我没忘。”叶岚控制住心神,让手中那柄青光凝成的刀和她的心同步振荡,“救我的是阿蛟!所以我要杀了你,让阿蛟获得新生!”
黑气涌动着,脱出了离蛟的身体,向四外逃逸。叶岚手中的刀化为一团青色的光球,包裹住离蛟。光球中的离蛟渐渐萎缩,最终变作一个小小的若有若无的身影。
一个初生的小婴儿的身影。
青光散去。叶岚伸出手,去触摸那个小婴儿。
她的手穿过了婴儿的身体。
“那是离蛟的元灵。”风昊君的语音在她心中回响。温暖的白光自离蛟身上投射到她掌心。那是生命的光辉。
“别了,阿蛟。”叶岚低声祝福,“如果有来世,请选择一个幸福的人生吧。”她缓缓抬起手,那小小的婴儿冉冉飞向高空,终于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水潭中升起一轮青光,明洁而柔和,风冥的身影出现了光轮里。“谢谢你,岚儿。”他微笑着,传递着他的心语,“你救了阿蛟,也解放了我的元灵。”
“风大哥!”叶岚热泪盈眶。无数的话语争先恐后涌上心头,她却说不出一句。
风冥已洞彻了她的心思:“不错,五行的力量是为了‘生’才存在的,而不是为了破坏和毁灭。”
“我还没想到那么深。”叶岚如实说,“我只知道,如果能将暗魂逼出阿蛟体外,他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总想着要害你。”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她始终相信,离蛟的本质是善良的,只要能使他摆脱暗魂的控制,他一定会把风冥的生命能量还给他,而完整的木之能量可以让风冥重生。叶岚知道风冥能懂得她的想法。
清爽的风拂过水潭,吹动水潭边的草木,也吹动叶岚的衣袂,那是风冥的拥抱。“再见,岚儿,祝你幸福。”随着青光敛去,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慢慢隐没在云天里。
“不要再离开无垢姐了!要让她也幸福!”叶岚向着无尽虚空喊出她的心愿。
“我会的。”风冥最后的回答使她快乐得想要飘起来。叶岚回头看看她的同伴。
“干得好啊,丫头!”方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叶岚害羞地笑笑:“多亏有你们……”她的目光落在风昊君脸上,“昊君,怎么了?”
风昊君双手结成法印,凝望着天边,似乎在等待什么。
“那些黑气,”水玲珑四下观望,“暗魂的本体!想逃走。”
半空中那些从离蛟体内散逸出的黑气也在慢慢淡化。叶岚看向水玲珑:“我们来把它收缚住吧。”
“不必。”风昊君摇头,“五大宗主已现出元灵来收缚它了。那是‘五恸搜魂’最后的仪式,我们只要留心,别让暗魂的手下闯到这里干扰仪式就行了。”
天边亮起了青、红、金、蓝、黄五道祥光,这五道光化作一张巨大的网,将黑气收拢在网内。黑气在网中挣扎,它逐渐褪色,变得透明。那张网聚拢为一个被蓝紫色光萦绕着的球体,不安分地跳动着,一点点压向水潭内。
球体没入水潭。叶岚松了口气:“成功了?”
“应该是吧。”风昊君依然谨慎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未来应该安全了吧?”叶岚无限期待地说。
她胸前挂着的联络仪在这一刻不期然地振动起来。叶岚打开联络仪,笑着对龙翔说:“是无垢姐。”
“她可真会选时间……”龙翔停下,他看到叶岚的笑容忽然僵住了。“出什么事了?”他问道。
叶岚怔怔地把联络仪递到龙翔手里。刹那间他听到了风无垢的声音:“……可以证实,风氏一族最后的传人,就是昊君。”
“你!”龙翔激动地转向风昊君,“在你的右肩,是不是有三颗星?就是参宿的标记?”
风昊君惊诧地望着龙翔,片刻恢复了镇定:“你怎么知道?”
龙翔无力地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叶岚神情复杂:“你也是现代人?也是从公元2046年来的?”
“比那早。”风昊君若无其事地说。
“你怎么不早说?”叶岚悻悻地嘀咕道,“幸好没叫你‘老祖宗’,不然不是亏大了?”
风昊君困惑地看着她:“这种事……不必说吧?”他稍作停顿,补了一句,“不重要。”
“你以为不重要的事,对别人来说不一定不重要。”叶岚有点儿生气了,“如果你是风氏一族最后的传人,并且生来就继承了金之力,那你就是龙翔要守护的人!”
“可我……”风昊君看看龙翔,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龙翔面如土灰,胸膛急剧地起伏着。叶岚十分不忍:“别说你不需要别人保护!”她清楚风昊君想说什么,“那是龙翔必须担负的责任!”
“我……”风昊君轻叹一声,走到龙翔身边,“我很抱歉。”
“你用不着道歉。”龙翔的笑比哭还难看,“又不是你的错。老祖宗们哪能想到未来是这样子的呢?”
风昊君想了想,诚恳地说:“如果我拜托你保护我,是不是就……”
“天哪!你别气我了!”龙翔支持不住,坐倒在地,“让我安静会儿吧!这种事……唉~”
“兄弟,别这样。”方雷走过来,一手按住龙翔的肩,一半代他开心,一半幸灾乐祸地说,“往好处想想吧,这么一来你就不用遵守那个婚约了,不是自由了吗?”
龙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气无力地答道:“谢谢。我正在这么想呢。”
“你们说的都是些什么啊?”水玲珑拽住叶岚打听详情。听叶岚悄声介绍了大致情况,她皱起眉:“你们啊!真没法说。”她边说边走到龙翔面前,伸出手:“联络仪给我,我有话想跟风无垢说。”
龙翔默默地把联络仪交给她。水玲珑握住联络仪,嘴角边露出神秘的笑意。
“你跟无垢姐说什么呢?”叶岚挽住她的手臂,想探知究竟。
“暂时无可奉告。”水玲珑把联络仪还给她,笑眯眯地说,“如果一切都如我推测的那样,不久的将来,我会让你们全都大吃一惊。”
“惊”字的尾韵犹在空气中震颤,“哗啦啦”一声大响,水潭里掀起一股巨浪。方雷、水玲珑各自向后倒退几步,龙翔飞身跳起,护在叶岚身前,风昊君已先他一步拉着叶岚退开。
浪花打湿了龙翔的衣襟。他沮丧地看看风昊君,深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说:“你不需要别人保护。以你的功夫,保护别人都绰绰有余。”
风昊君讪讪地放开叶岚,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够了吧你们?”叶岚尴尬地轮流看着他们二人,“我能保护自己。”
另一边方雷正在训斥水玲珑:“乌鸦嘴!没事说什么‘惊’不‘惊’的,瞧你,念叨出个什么玩意儿来?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水里有东西!”水玲珑指着水潭叫道,百忙中不忘回击方雷,“还不是你胆子小?看,我就没害怕。”
众人顺着水玲珑的手指向水潭看过去。巨浪渐息,一具水滴状的小艇浮出了水面,上半部有个透明的盖子,小艇里蜷缩着一个人。
“司徒慧!”叶岚一眼认出小艇里的人,惊喜地叫了出来。
“这就是那个疯子?”方雷兴高采烈,“上次在时空门中被他溜了,这回……”
“那次他是被时间乱流卷去了。”叶岚纠正说。
“不管它,反正这回得牢牢抓住他,要不怎么完成任务啊?”方雷卷高衣袖,“兄弟们,帮把手。”
众人合力把小艇拖上岸,打开了那个透明的盖子。龙翔趁着水玲珑救治司徒慧的时候,把小艇检查了一遍。“是艘微型潜水艇。”他说,“大概是从咱们那儿来的哪位科学家帮他造的。”
说话之间,司徒慧醒来,冲着众人一一抱拳行礼:“多谢援手,多谢援手。差点儿就见不到老婆孩子了。”
“先别忙说谢!”方雷上前卡住他的脖子,“《纵横全史》,你交出来!”
“哎哟喂——”司徒慧扒着方雷的手,“还没写完!你再使劲勒我就永远写不完了。”
“你说什么?”方雷猛地松手。
司徒慧几乎栽倒。龙翔和风昊君默契地从两边扶住他。“时空之门通向未来的路被封闭了,”司徒慧喘着粗气说,“我过不去天玑876年,所以那以后的都还没写呢。”
“呀呸!不早说!”方雷又揪住司徒慧,“我们只要你写好的那些。”
“在、在、在……”司徒慧指着那艘小艇。
“知道了。”龙翔拍着小艇,“在这艘潜水艇的电脑里?”他取出了他的电脑,“给我转输过来吧。”
司徒慧这才得以摆脱方雷。他走过去帮龙翔录入资料,同时絮絮叨叨地说起他的经历。原来他被时间乱流冲走,又流落到天玑元年,和展博重逢,并随展博修炼了天星诀。天玑19年,浑夕国灭亡,二人逃出中央城市,就此失散。司徒慧一直借助时空门,在各个时空漫游。“幸好跟老展练过几天功夫,”司徒慧庆幸地说,“不然这次在水下闷这一天一夜,非憋死不可。”
“这微型潜水艇性能不坏嘛。”龙翔百思不得其解,“你怎么会被闷在水下出不来?”
司徒慧懊恼地说:“没人告诉过我水底下有一座塔,我测量过,这水潭很深,就把马力开到最大,结果……”
“你撞到镇灵塔上了?”风昊君沉声问。
看样子他也想如方雷一般,上去揪住司徒慧。
司徒慧急忙躲到龙翔身后:“那就是镇灵塔?从前中央城市专门为了镇压暗魂修建的那座?它居然在水下!”
“关于镇灵塔,罗汉宗有最完整的记载。因为它最早就是由建造中央城市的罗汉宗人修建的。”风昊君说,“我们天星宗传下来的记载里写着,镇灵塔下埋着一块陨石,暗魂就是随着它来到纵横世界的,它的本体有可能就附着在这块陨石上。”
“我早就听说过有镇灵塔,可就是没打听出来它位于哪里。”司徒慧看着风昊君,眼中带着渴望,“罗汉宗的那份记载,能不能借出来瞧瞧?”
“昨天我师傅已经帮我借出来看过了。”风昊君淡淡一笑,“玲珑姑娘把它传到未来去了。”
司徒慧向水玲珑投之以哀求的眼神。水玲珑冷着脸说:“要不是你撞上镇灵塔,暗魂怎么会变成实体?这笔账还没跟你算呢。”
“就是。”方雷帮腔,“你想看那份记载,跟我们回天玑878年去看吧。”
“那你们等等我,”司徒慧说,“等我回天玑前100年,看一眼我老婆孩子,咱们一起回去。”
“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叶岚好奇地问。
司徒慧不好意思地告诉大家,他在天玑前100年和玄武宗的一名弟子成了亲,然后又委屈地说:“你们以为我为什么选这个时候来考察风冥和离蛟兄弟对决之处?就是因为我老婆快生了,我答应在她生产前完成《纵横全史》的古代史部分,作为给孩子的贺礼。”
“你还真会挑时候。”方雷冷哼着说。
司徒慧没理他,继续说:“确定这次对决的具体地点,是我这部古代史最后一个细节。”他突然想起了刚才的事,望着水玲珑,“对了,还缺关于镇灵塔的记载。”
“你回去看尊夫人吧。”水玲珑冷静地说,“我们暂时还不走呢。如果镇灵塔确如传说所言,是为了镇压暗魂而修建的,你这一撞,很可能会造成塔身的破损,那我们就必须帮忙修复它。刚刚五大宗主已经联手把暗魂逼进水底了,我们应该先去问问,是不是只有完好的镇灵塔才能把暗魂封印住。”
“那,我……”司徒慧羞愧万分地看着他们几个人。
“叶岚,用联络仪呼叫未来。龙翔,你现在就开始读《纵横全史》,一旦叶岚和未来联系上,你就把你读到内容即时传过去。”水玲珑有条不紊地分工,“司徒,你这就从时空门回家去吧,记住,无论你什么时候从家里出发,一定要到天玑878年和我们会合。”她看看方雷,“你先护送司徒到时空门,然后去通知和咱们一起来这个年代的五宗小组,让他们先回天玑878年去。昊君,麻烦你,”她指指倒了一地的罗汉宗和祝由宗弟子,“帮我救人。先救祝由宗人,他们大半会医术,多救醒一个,我们就多了一个帮手。”
众人顺从地依照她的分配行事。叶岚把联络仪交给龙翔:“叫通了。剩下的你来吧。”
“玲珑真是聪明,想出这种方法来传递情报。”龙翔称赞不已。
“你错了,”水玲珑忙着施展医术,一边回答,“是叶岚想出来的。”
叶岚见龙翔又欲开口,忙以目示意:“先干活儿吧。”她走近水玲珑,“玲珑姐,我帮你……”
“你去帮方雷通知其他五宗小组吧,这次来的人不少,可够你们俩忙一阵子的。”水玲珑笑笑,“无论碰到哪个五宗小组,都请他们转告其他人,不必再找《纵横全史》了。因为我们会带一部活的《纵横全史》回天玑878年去。”
“明白。”叶岚点点头,“噢,对了,如果那部活的史书不去跟我们会合怎么办?”
“还用说?追到他家,绑了他去。”水玲珑干脆地说。

叶岚特意选了一条不同的路,和方雷他们分头返回中央城市,以期在半途能遇到其他的五宗小组,先一步把这次任务的新进展告知他们。还没等拐上通往中央城市的大路,她便看到一群人围在岔路口,议论纷纷。一个玄武宗女弟子发现了她,挤出人群,焦急地朝她招手说:“快过来,快过来!”
“嗨!白芷,你在就太好了。我正有事很你说。”叶岚记起,她曾委托这名玄武宗女弟子在她执行任务时保护罗晓镜,“知道晓镜在哪儿吗?”她边说边走近前,看看大家,“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你还说呢,我就是担心……”白芷赶过来拉住叶岚,“你来看。”
众人闪开一个缺口。叶岚定睛看去,不由得呆住了:地上躺着一具女尸,衣衫残破,身上血迹斑斑,胸口处有一个大洞,心脏已被生生挖去。
“这……这是……”叶岚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她努力抑制住这种不适,仔细观察。
女尸的两眼睁得大大的,面上还带着惊惧疑惑之色。“是阿苓!”叶岚认出这是另外一名玄武宗弟子,白芷的手帕交。白芷和阿苓都是当代的玄武宗门下,不属于任何一个五宗小组,在这次五宗主施展“五恸搜魂”过程中,她们并不需要担负护法的职责,相对比较自由。叶岚正是为此才委托白芷代自己保护罗晓镜的。她回头问白芷:“阿苓来这里做什么?”
“都是我不好。”白芷泫然欲泣,“我……我本来一直陪着晓镜,可后来我忽然想起有件事要跟寇帆说……”
“不,不是。是我有事要跟白芷说。”一个罗汉宗的弟子抢着说。
这个罗汉宗的弟子就是白芷青梅竹马的男友寇帆。叶岚看了他一眼,再问:“然后呢?”
“我就让阿苓替我陪晓镜到处转转,谁知道……”白芷禁不住落下泪来,“我已经警告过她们了,千万别离开中央城市。”
五大宗主刚一找到暗魂潜藏的地点,她和风昊君等人便赶去了那个水潭边。罗晓镜既然知道风昊君在中央城市外,而且有可能和暗魂作战,想要让她留在城内坐等消息,简直难如登天。叶岚叹了口气,她太了解罗晓镜的心事。罗晓镜本就不是单为了看她表哥展博而来这个年代的,她更渴望的是能够追随风昊君。叶岚劝说水玲珑让罗晓镜同来,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换了她,也会和罗晓镜采取相同的行动。
可是罗晓镜并不具备杀害阿苓的能力。她的武功比白芷和阿苓都相差甚远。那么她……叶岚默算时间:倘若罗晓镜和阿苓出城之时,正是他们五人与离蛟,也就是暗魂的实体对决那一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晓镜被暗魂劫走了!”她不觉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暗魂并未被收缚住,它还在活动!”
“是暗魂杀了阿苓?!”寇帆脸色大变,“我们怎么办?”
“五大宗主现今都聚集在中央城市,我们必须立刻把情况报告上去。”叶岚竭力保持镇静,“请祝由宗的高手来检查一下阿苓的……”阿苓的惨状使她心痛难当,以至于无法把这句话说完。
“是我害了阿苓!”白芷痛哭失声,“我不该……”
“不怪你,是我带晓镜来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叶岚狠狠地挥了下拳,“我会对这件事负责的。”她环视众人,“寇帆,麻烦你去向五大宗主禀报此事。白芷,”她替白芷擦去眼泪,“你陪寇帆去吧。其他人,请帮忙守住这里,我去叫玲珑姐来。”

五大宗主为这个突发事件召开了紧急会议。经过商讨,他们一致认为,叶岚借此推断“暗魂仍在活动”,未免有些小题大做。阿苓很可能是被徘徊在附近的暗魂手下所杀,罗晓镜也是被它们劫走的。会议还讨论了修复镇灵塔的问题。虽然五大宗主已联手把暗魂压在了镇灵塔下,并在塔的周边布下了五行阵,但是镇灵塔已被损坏,难免会影响五行阵的稳定。
会议尚未结束,叶岚等五人就被差遣去保护修复镇灵塔的罗汉宗弟子,再也分不出身来去找罗晓镜,只能拜托和他们几个人关系较好的各宗门弟子代为搜索她的踪迹。而罗晓镜自从那日起就再没出现过。每当想起她们的友谊,想起是自己把晓镜带来了天玑693年,叶岚就自责不已。
好不容易熬到镇灵塔修葺完毕,叶岚立即开始筹划寻找罗晓镜之事。可是他们刚刚返回临时住所,就接到五大宗主命令,要他们留在中央城市内,协助建立中镇。原来五宗主经过勘探,发觉暗魂隐匿之处实在是一块风水宝地,决定在此建立一所城镇,来纪念第一次纵横之战以及五宗联手作战的功绩,并以此象征五宗团结友好;而原本的中央城市已几乎完全毁于这次大规模战争,不可能再修复了,不如重新修建一座城镇来代替它的位置。五位宗主且分别派人通知他们,五宗已成立了清剿暗魂手下的小分队,要将各自圣地及五座边城周围的暗魂手下扫荡干净,寻找罗晓镜的任务,就交给这些小分队去执行。他们只要在中央城市耐心等候就可以了。
叶岚仔细询问传令之人,小分队何时出发,得知五大宗主正在研讨此事。这次研讨旷日持久,直到中镇的设计图定稿也没讨论出个结果。从她每日打听到的消息中,叶岚可以推断出,各位宗主放在首要位置的,依然是他们各自宗门的利益,而不是如何救助被暗魂或暗魂的手下伤害和掠走的人们。虽然除了女羲之外,其他四位宗主都已不是她在天玑876年认识的那些人了,可五大宗门之间的勾心斗角却似从未改变过。而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她和风昊君等人数次申请随小分队出征,都被五宗主以种种说辞拒绝。叶岚忍不住向风昊君倾吐满腹怨言。风昊君静静听她说完,劝她说:“你想太多了。暗魂的手下流窜各地,说到‘清剿’,谈何容易,自然要多谈论些时候,事先计划周密。”
“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他们并不是在做什么周密计划!”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等待,叶岚的忍耐已到了极限,她抓住风昊君的衣领摇晃着,希望能够摇醒他,“睁开眼睛看清楚!他们是在相互算计,都想要保存实力,借暗魂之手消耗其他宗门的力量。这和当初独霆不肯让我去救援龙翔他们没有区别!”
“你怎么会这样看待这些事呢?”风昊君的平和中隐含着担忧,“叶岚,事情也许不像你想得那样……”
“我不像你,总以为所有人都是好人。”叶岚放开手,愤愤地说。有一句话,几次冲到嘴边,她都强把它咽了回去:“你师傅花那么多精力培养你,是因为她认为你就是‘天命之人’,她想把你控制在自己手心里,所以才一直不肯放你走。”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风昊君惆怅地说,“过去你总会以大局为重,做最明智的选择……”
“就算我现在变糊涂了、变坏了吧!”叶岚遏制不住激愤,指着窗外的天空,赌气说,“连天上的星辰,都不可能永不改变,你怎么能指望一个人这一辈子都没有长进?”
风昊君凝视她良久,安慰说:“不要把你自己逼得太紧了。我知道,晓镜是你最好的朋友,又是经你说情才来这个年代的,她失踪,你压力很大,可是……”
“没错,是我带她来的!”叶岚实在看不惯风昊君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叫道,“可你知道吗?她是为了你才来的!她喜欢你,你敢说你不清楚吗?”
“我……”风昊君像是有些惊讶。他沉默一刻,叹了口气:“我很遗憾,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没能保护她。”
“只有这样?”叶岚为罗晓镜不平,“就为了你所谓的‘大局’,你就任自己这么遗憾下去,不去救她?”
“我会去的。但不是现在。大家的安全比……”
“对,大家的安全比晓镜一个人重要!所以你们就任由她下落不明,不去找她。”叶岚冷冷地瞪着风昊君,“只要不是‘天命之人’,失踪了就不要紧,是吧?死了也不要紧,是吧?换了我是晓镜,你们也会一样对我,是吧?”
“我不知道。”这个诚实的答案如一柄很钝的小刀,一片片地切割着叶岚的心。她拼命告诫自己不要失态,以至忽视了风昊君眼中的苦恼与为难。
“能不能不讨论这个问题了?”风昊君闷闷地请求。
“那就如你所愿吧。”叶岚转身往门外走。她怕再和他谈下去,她就会控制不住而崩溃,连自己的尊严也都失落。
“你去哪儿?”风昊君的声音追出门外,“别走太远,当心……”
“别理我!让我清静清静。”叶岚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们的临时住所。

叶岚一口气冲出中央城市。寒风迎面吹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印,冰冷直沁入骨髓,她觉得心已冷透。
为什么那个一直关心着她、体贴着她,为了保护她情愿伤害自己的男人,忽然变得如此冷漠、如此不可理喻?为何刚才那一刻,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初见时的宽容与温柔?或者说,是她从一开始就错看了他?
他是她的同伴,可他更是一名天星宗的弟子;他是现代人,可他在浮空城生活了20载;在他心里,深爱着他的女人,比不上天星宗的利益!大局、天规……养育了他20年的女羲给他灌输的这一切,是那么根深蒂固,使他无法接受她的观点,更无法看清五宗明争暗斗的事实。而和所谓的大局、天规比起来,她和罗晓镜都那么微不足道,渺小得如一粒微尘,没有半点分量。叶岚用力咬住嘴唇,禁止自己呜咽出声,倾听着随风传来的呼唤。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她止步回身,就看见了罗晓镜。
全身为蓝紫色的幽光包裹着的罗晓镜。她幽怨地看着双手结法诀的叶岚:“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呢?我也只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她的话犹如一柄利刃,刺入叶岚心底。叶岚尽力聚敛心神,却怎么也没法发动攻击。
“我那么爱他,为了他,我不能专心习武,为了他,我放弃回未来的机会,我不顾一切跟随他,来到这个年代。可是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感情,根本忽视了我的存在……”罗晓镜又说。
忽视与冷漠,那是比唾弃与诟骂更为深刻的伤害。它所践踏的,不仅仅是人的情感与自尊,更有人格。叶岚放开了结成法印的手。没有人比她更懂得罗晓镜此时的心情,那也正是她的感触:在五大宗主眼中,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天命之人”的陪衬,理当悄无声息地存在,任劳任怨地付出。而她深爱的那个男人,却被宗主们鼓吹的“众人的利益”蒙蔽了双眼,看不到同伴的辛苦,也看不到她的委屈和所受到的伤害。
“我只不过想要一点点关怀、一点点爱,想要一点点回应,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罗晓镜伸出手来,“没有人重视我的生死,没有人在意我想什么,甚至没有人愿意看我一眼……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她握住叶岚的手。
她的手比呼啸的寒风更加冰冷。霎时间,叶岚感受到了深沉而厚重的寂寞与悲哀。
那是来自宇宙深处的亘古长存的寂寞与悲哀,它侵蚀着人的灵魂,让人绝望、愤怒、怨恨。叶岚紧紧抱住罗晓镜:“晓镜,你不要这样!至少还有我在乎你!”
“每个人,都只关心自己,只顾着争夺眼前的利益,”罗晓镜继续控诉着,“他们用谎言掩盖着自己的真实目的,利用别人的好心,诱骗别人为他们牺牲……”
这就是她亲眼目睹的一切!叶岚茫然放开手,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下。
穿越了6500万年的时间,几乎用尽自己的生命去与暗魂作战,为的只是拯救这样的人们?难道她的生存意义就在于此?
“只有你是真实的,只有你敢说真话。”罗晓镜拉起叶岚的手,“只有你在意我,愿意陪着我……”
叶岚突然觉得很累很累。与其回去看那些宗主们的嘴脸,不如和好朋友罗晓镜一起,找个地方休息几天吧,哪怕只是一时的耳根清净也好。她想,至少晓镜是理解她的。

发现叶岚一夜未归,龙翔险些没急疯了。他冲进风昊君的房间,气急败坏地质问:“你到底跟叶岚说了些什么?”
风昊君迟疑着,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你说了什么刺激她的话,她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出走?”龙翔逼问,“你知不知道,在她心里,你是她最重要的人?”
风昊君眼中浮起一丝忧虑。他移开视线,轻叹一声,依然没有说一个字。
“你太让人忍无可忍了!”龙翔抓住他的衣领,“她那么喜欢你,你却一直视而不见,对她那么冷淡……”
“你这是干嘛?!”方雷闻声赶来,拉开龙翔,“要和自家人动手?你怎么这么糊涂?”
“我只是想告诉他事实!”龙翔挣扎着,想要摆脱方雷的拉扯。
“都别吵了!”水玲珑只比方雷晚到一步,“这都是我的责任。”她走进房间,看着那三个男人,泪珠莹然,“晓镜是得到我的准许才来这里的。她失踪后,叶岚自责过深,而我没有及时和她沟通……”
“你们这都是干什么?!”方雷一拳捶在桌子上。桌子禁受不住他的力道,坍塌于地。“这个时候打架、做检讨?这是现在该做的事吗?”他怒视龙翔,“清醒清醒吧,兄弟!你刚刚做的,正是暗魂最希望看到的——闹分裂!”
“你说得对!”水玲珑顿时醒悟,“我们平时不会这样的。”她皱起眉,“今天我们表现失常,那是受到了……”
“暗之力的影响。”风昊君接上她的话。
“可是,为什么……”水玲珑看看风昊君,又看看方雷,“你们俩,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
风昊君微微摇头:“并非如此。只是受到的影响较小罢了。”他告诉大家,昨天晚上叶岚离去之后,他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见她回来,便出去寻找,顺便勘察了附近的情况,发现封印暗魂的五行阵有松动的迹象。“暗魂隐匿之处,是纵横大陆的中心,也是整块大陆所有河流水源汇集之地,历来被称作‘大陆之心’。”风昊君解释说,“河流的汇集,使那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暗魂隐藏在旋涡之下,从激荡的水流中汲取能量,同时也把它的暗之力通过水流扩散到整个大陆。”
“我明白了!”水玲珑打了个响指,“暗之力首先污染的是水源,所以我感受到的暗之力最强,以至于忽视了许多显而易见的事;晓镜和我一样,修习的是祝由宗的功夫,她的失踪,一定也是因为暗之力的侵扰。”
“她定力太差。”方雷客观地评论,“你也受到了暗之力的侵扰,就没出什么事,可见功夫还是挺深的。”
水玲珑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转而看着龙翔:“暗之力经由水流弥漫开来,其次污染的是土壤……”
龙翔已经平静下来了。他惭愧地望向风昊君:“抱歉,我……”
风昊君同样面有愧色:“不,其实……”
水玲珑的分析打断了他们二人的对话:“……然后受到侵袭的,就是依靠土和水维持生命的树木。这和自然环境被污染的过程是相同的。”
三个男人全因这句话而看向她。方雷急不可捺地说:“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丫头找回来。”
“这件事确实必须马上办。”水玲珑点头,“但是,如何抵抗暗之力对我们的影响,也是必须立刻解决的一个问题。否则就算找她回来,也无法预测她还会出什么事。”她稍作停顿,又说,“而且,如果我们现在不能限制住暗魂,未来的历史就有可能发生重大改变,那么之前我们所做的种种努力就都白费了。”她想了想,“在我们初到这个年代时,暗之力的影响好像没这么大。我们得找出症结所在。”
三个男人都默默点头。有顷,风昊君说道:“以前风冥宗主以他的生命能量镇压住暗魂,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暗之力的影响。而我们把完整的木之力释放出来,解救了风冥的元灵,也同时解去了暗魂的束缚……”
“而司徒撞坏了镇灵塔,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水玲珑说,“五行阵是否稳定,那座塔是个关键。”
“镇灵塔已经修好了,如果我们请五宗主重布五行阵,是不是就能抑制住暗之力的扩散?”方雷说着,看了看风昊君。
“是。”风昊君赞同地说,“这件事我来做吧。”
“不仅如此,还应该截断水流,把镇灵塔所在之地孤立起来,阻止暗之力扩散。”龙翔说。
“笨!”方雷在他额上戳了一记,“你以为五宗主为何要修建中镇?”
“哦!”龙翔喃喃地咒骂了一句。
“中镇建成之后,五宗会派出各自门下高手,在此镇守。”风昊君以宽慰的语气说。
那是他初到天玑876年就已经知道的事。龙翔暗暗恼恨自己的迟钝。
“寻找叶岚的事,”水玲珑一句话拉回了龙翔的思绪,他满怀希望地抬眼看着她,听她说道,“就交给你了,龙翔。”
龙翔正要答话,水玲珑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我不是要你出城去找她。我要你现在就打开你随身携带的联络仪,试着呼叫她。如果叫不通,就和未来联系,让他们那边使用联络仪的主机搜寻她的下落。我记得叶岚说过,联络仪里储存着所有使用这仪器的人的思维振荡频率……”
“对呀!”龙翔跳了起来,“我怎么没想到呢?”
“你头壳坏掉了。”方雷嘲笑他。
龙翔沮丧地白了他一眼,立刻打开联络仪呼叫叶岚。
“我想提醒大家注意,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们几个人最好不要再分开了。”水玲珑盯着龙翔,“一旦我们力量分散,暗魂就有了可乘之机。那样我们不但救不回同伴,自己也会陷入危险,给别人带来麻烦。”
“我明白。”龙翔应道。
“你就专心负责寻找叶岚的事吧。”水玲珑略一思忖,“还要注意控制情绪,随时小心暗之力的侵扰……方雷,麻烦你守着龙翔吧,”见龙翔正欲反驳,她赶紧堵回他的话,“能不能找到叶岚,全看你们俩的了。”
龙翔不做声了。方雷斜睨着水玲珑:“你呢?”
“我现在跟昊君一起去见女羲宗主。关于重布五行阵的事,还有我们几个人今后的安排,要和她商量一下。”水玲珑没有忽略方雷话中的隐意,“金之力是这世上最纯正的力量,和天星宗的人在一起,最安全不过了。”
方雷放心地笑了笑。水玲珑跟着风昊君往屋外走,经过方雷身边时,她真诚地低声说:“谢谢你。”
“你真心的?”方雷说,“那……不如你有空陪我过过招吧?丫头不在,心里怪空的。”
“我很愿意。”水玲珑戏谑地一笑,“不过,正如你所说,暗魂也正希望看到我们自家人动手呢。所以,过招的事,还是留到消灭暗魂之后再说吧。”在方雷懊丧的瞪视下,她笑着出屋去了。

龙翔使用联络仪一再呼叫,却始终无法叫通叶岚。但未来却很快给了他答复。“我们正想叫你们回来呢。”联络仪那边的人居然是独霆,“昨天我们看到叶岚了,可是情形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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